《鬓边鬼话》晏怀

52、chapter 52

　　池寒像被当胸打了一拳，他痛苦的蜷缩起来，像是想要搂住唐征，却又畏惧的将自己缩成一团，他难受极了，万般心思翻滚在胸中，话到嘴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翻来覆去的低声说：“我不，师兄，我不去。你也不能去，你别去。”
　　“小崽子。”唐征无可奈何的笑了笑，温柔的搂住他。
　　仿佛溺水者攀住浮木，池寒紧紧抓住唐征的衣襟，他抬起头来，眼中全是哀求的神色。
　　“师兄，你别去，求你了。”
　　唐征像哄小孩一样轻轻的拍着池寒的背哄他，“小崽子，你忘了吗，我是从极北之渊回来的，就像现在长风山整个都是你的地盘，极北之渊正是我的长风山啊。”
　　池寒只顾着摇头，一双眼睛哭得湿漉漉的。唐征看不下去了，抽出一只手来蒙在他眼睛上：“那乖，睡觉吧。”
　　池寒的睫毛扫在唐征的手心里，也湿漉漉的。半晌，他终于在唐征掌心里合拢双眼，低低的嗯了一声。
　　这一夜两人谁也没有睡着。
　　池寒像畏寒一样安静的蜷缩在唐征怀里，一声不吭的躺着。唐征半阖着双眼，听着时钟轻轻的滴答声。直到沉重的夜色随着时间一点点被冲淡，天际破晓，一线温柔的曙光轻轻洒落在他们身上。
　　这短短的一夜间仿佛有一柄利剑始终悬在池寒头顶，他一直神经紧绷，直到两人吃过早饭，来到了长风山禁地，脸还板的死死的。
　　直到看见传送法阵的那一刻，那把悬而未决的利剑终于落定，池寒轻轻摇晃了一下，脸色惨白。
　　唐征看着这个法阵，不禁流露出几丝怀念的神色。
　　他毕竟不是净意门的掌门，实际上只见过这个法阵两次。第一次是他十四岁的时候极北之渊大祭，他给赵卫国打下手。第二次就是上一遭，他差点有去无回。
　　万幸还有第三次看见它的机会。
　　池寒依旧脸色白的吓人。他本来就皮肤雪白，这一下连嘴唇都褪尽了血色，整个人就像一尊在寒风中冻得僵硬板滞的雪雕，只有那双眼睛被郁结其中的痛色衬得愈发漆黑，他瞳仁中那一丝血色仿佛要从眼眶中滴出来似的，只兀自盯着那个传送法阵。
　　唐征等了一会儿，才开口道：“走吧小寒。”
　　“嗯？好。”池寒仿佛被唐征的话下了一跳，将将回过神来。
　　唐征在心里叹了口气。池寒现在活脱脱一只惊弓之鸟，唐征生怕自己任何一点负面的情绪都会在池寒心中放大一百倍，成为新的砝码，活生生把他压死过去。
　　极北之渊是池寒心中这辈子没法越过的坎，唐征看着他一脸失魂落魄，心疼之余，却也知道只有两人直面这一遭过往，池寒才能从近乎偏执的沉重愧疚中真正脱身。
　　池寒又在原地踌躇了一下，才举步走进法阵中心。
　　此时长风山正值秋末冬初，镇日缠绵阴雨初初放晴。林间落叶原本松松坠在地上，这几天被雨水一打，反而贴的严严实实，法阵的纹路都看不清了。唐征正想着要不要扫一扫地上的叶子，池寒却已经咬破了手指头，将血滴在地上。
　　那一滴血，正正落在开启传送阵的中心。
　　如水滴坠入沉潭，激起层层涟漪，传送阵中的纹路以池寒那一滴血为中心，辐射式的亮起来，呼吸间光芒大盛，雪白的光芒映在池寒苍白的脸上，显得他整个人都有些透明。
　　他站在传送阵中心向唐征伸出手。
　　传送阵开启与输送的条件都极为严苛。曾经唐征是有赵卫国的印信，类似于身份许可这种东西才能在传送阵开启的情况下穿梭于长风山和极北之渊间。现下唐征不再是人，旧日印信均不作数。他也并非池寒的驭鬼，不能作为池寒的附属物直接进入阵中，就只能附在池寒身上。
　　唐征握住那只冰冷的手，又一次融入了眼前这副躯壳。
　　那根柔软细弱的红线又出现了，它盘踞在池寒的心口，又缠绵着绕上唐征的足踝。
　　一阵耀眼的白光闪过，眼前尚未能视物，便已经听到寒风怒号之声。待白光散去，他们四周不再是长风山上高大的落叶乔木，而是一望无垠的雪白冰原。
　　时间在这里停滞，四季朝暮均不复流转。极北之渊永恒的封冻在这片冰原下，冰冷苍白的日光斜射于皑皑白雪，冰雪细小的截面反射着细碎却明亮的光芒。
　　池寒迈出传送阵，唐征也从他身上离开。
　　呼啸的冰雪充斥天地，景色苍白而单调，人在其中显得非常渺小。他们在雪原中跋涉，像两株雪中艰难矗立的松。
　　又走了大约一刻钟，冰雪之间一道金色的光柱通彻天地，其中无限符文流转不息。
　　极北之渊的封印。
　　万千恶鬼镇压于此，旦能进，不能出。
　　怨气郁结，封印中隐隐透出恶鬼嚎哭之声。
　　唐征也曾被镇压在这道封印之下，此时反射式的觉得不太舒服。然而先受不了的，是池寒。
　　他像是被那道光柱烫了一样连连后退，直到抵在唐征胸口上，再无退路。
　　他靠着唐征艰难的站稳，看着眼前的封印，浑身发抖。
　　就在此时，唐征惊觉金色的封印中，有一线蓝色流光若隐若现。他搂住还在发抖的池寒，微微眯起了眼睛。
　　封印中的蓝光是类似示警的符文，封印感受到了左近有类似鬼气存在时，便会触发这一道符文。它的大概意思是“疑似威胁，无需封印”。
　　唐征是极北之渊下第一个吞噬万鬼，鬼气凝成血肉之躯的鬼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已经超脱了鬼的范畴，俨然是另一种类型的新生，这道封印无法对他产生反应。他现在是极北之渊实际的操控着，周遭风吹草动他都一清二楚，他能肯定，除了渊底的恶鬼，他们身边没有任何东西。
　　那可能只有一个。
　　他缓缓低头，看向怀里的池寒。
　　池寒这一会儿已经不发抖了。他原本就惨白的脸色隐隐透出灰败，眼中隐约又有一丝决然。他没有回应唐征的视线，只沉默的看着封印里那一线蓝色流光。
　　“为什么？”唐征艰难的发问。
　　池寒没有说话，他轻轻推开唐征，后退几步。
　　那根唐征数次见过的红线又一次出现二人面前，池寒看着眼前的红线，神情苦涩，又混杂着庆幸、甜蜜与难掩的羞耻。
　　更多的还是拼命遮掩着的秘密被发现的惶恐。
　　一时间，两人沉默的对峙着，长风猎猎，自二人身畔呼啸而过。
　　“师兄……”
　　他这一声叫的格外轻软缓慢，两个简单的字符仿佛在心口盘旋一圈，又自唇齿中轻轻吐出，他像是要将这两个字嚼碎在唇舌间，尝了又尝，才舍得继续说道：“师兄，对不起，这是冥姻线。”
　　唐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而池寒没有给他任何侥幸，他像是要和唐征确认，又像是要叫醒沉溺在一场美梦中的自己，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的说：“它是冥姻线。”
　　冥姻线。
　　唐征如醍醐灌顶，想通了曾经非常模糊的关窍。为什么他落入渊底几乎被恶鬼撕裂的时候会突然有一线温暖的生机吊住了他。这一线生机非常微弱，但就像挂在坠崖人身上的最后一道绳索，让他有命同恶鬼殊死一搏后，踏雪归来。
　　他从未深究过这一线生机从何而来，毕竟它太微弱了，唐征以为这只是他落入绝境时候自我安慰产生的错觉，充其量只能算是造物者随手捏成的奇迹。
　　可这世间从来没有什么奇迹。
　　这根吊住他的最后一道绳索，居然是池寒生生剥离半身生魂，与当时已经是鬼的他强结冥姻留下的冥姻线。
　　夫妻是人伦之首。
　　池寒就是靠着这条冥姻线，生生拉回了鬼门关里的唐征。
　　电光石火间唐征想到了很多事，再见面时候池寒较之从前阴寒更甚、简直不像成年男人的体质，他更加容易被恶鬼觊觎甚至夜晚无法入眠，这些对他来说场景熟悉但程度陌生。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这是因为池寒剥离了半身生魂的缘故。
　　若非此刻极北之渊封印感受到了池寒与正常人的异样，池寒永远也不会讲出这件事，唐征恐怕一辈子也无法发现。
　　他心中万千思绪激荡翻滚，一时爱的想把眼前这个不省心的小崽子揉进血里肉里，一时又恨的想把他狠狠打一顿。他粗重的喘着气，根本说不出话，他怕自己一张嘴就忍不住哽咽出声。
　　气氛沉重又压抑，池寒一直默默看着脸色变幻的唐征，唐征太长时间的沉默终于彻底压垮了他。
　　他缓缓瘫坐在地上，崩溃的失声痛哭。
　　“我能怎么办？！我还能怎么办？！我没有办法了！我没有办法了！”他哭的非常难看，像是个撒泼的小孩子，“你的命牌就碎在我面前！你让我怎么办！啊？！你说啊！唐征！！”
　　唐征一怔，从小到大他从来没见过池寒情绪崩溃。此刻池寒坐在地上哭的不管不顾，唐征心里所有的情绪都被搅散了，只觉得有一千把刀把他一颗心都捅透了又切的稀碎，他手足无措，只能蹲在地上去抱已经哭成一团的池寒。
　　池寒心里惨然又决绝，他顺势一把搂上唐征的脖子，不管不顾的啃上唐征的嘴唇。
　　冰凉的眼泪，还掺着一点血腥味，伴着池寒柔软的唇舌一股脑的灌进唐征脑子里，他天灵盖嗡的一响，第一反应居然是小寒磕破了自己的嘴唇他疼不疼啊。
　　然而池寒的勇气来得快，去的也快。
　　唐征的怀抱安抚了他，他情绪平静下来，才发现自己干了什么事。可开弓没有回头箭，他踏出了这一步，便没有办法后退到从前了。
　　“师兄，我喜欢你。”他只能喃喃说道：“我好喜欢你啊……八年，我想你想疯了……”
　　唐征低头看他。
　　池寒的嘴唇确实磕破了，一点血丝挂在他柔软冰凉的唇瓣上。他眼中是偏执又热烈的火焰，却如深海上的浮冰，幸福与热烈只是其中一角，行走于下的是难以被窥知的恐惧与绝望。
　　“师兄，我好喜欢你啊……”他抬起头，又低声说道。
　　唐征定定的看着他，那种又想狠狠打他又想将他揉进骨血里的感觉又回来了。
　　“小崽子。”
　　泪眼朦胧中，池寒看见唐征低下头来，他下意识的睁大了双眼，又被唐征温柔的蒙住。一片混沌中，他觉得自己做了此生最美的一个梦。
　　在极北之渊凛冽的风雪中，映着背后璀璨明亮的金色光柱，他们深深拥吻，很久都没有分开。
　　在这个曾经让他们生离死别的地方，如今终于又有了其他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