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鬓边鬼话》晏怀

51、chapter 51

　　池寒眼眶通红，哀哀的看着唐征，低声道：“不是的，师兄，我不是……”
　　唐征真的气了个半死，但他看着池寒线一样淌下来的眼泪，又心软了。
　　“小寒。”唐征深吸了一口气，压了压火，才开口道：“从我捡你回去，我和师父就都知道，早晚我命中有一劫，要应在你身上。可这并不是你的错，这只是你我间的因果而已。”
　　在唐征捡池寒回去那一天，赵卫国就把这些算的清清楚楚。唐征当时是他最疼爱的小徒弟，他当然舍不得小徒弟出事，但唐征说的也对，总不能让这么可怜这么乖的孩子再回那个禽兽不如的家吧。
　　此后漫长的岁月里，没有人想过因此抛弃池寒。
　　池寒在长风山上长大了，一路上风平浪静，他们几乎都要忘记还有这么个事。然而天道因果终于还是应验了。
　　这一劫最后应在了净意门世代看守的极北之渊。
　　极北之渊是一个地图上找不到的地方，想到那里，需要从长风山禁地出发，由历任掌门开启法阵，才能传送过去。
　　百年之前，数万恶鬼被净意门镇压在极北之渊的封印内。无数恶鬼昼夜于渊底怒号，阴风惨淡，四季停滞，唯有无垠风雪合着萧萧鬼哭日夜不息。
　　自封印落成之日起，每隔十年是一小祭，要去视察封印。每隔二十年是一大祭，封印需要重新加固，以免恶鬼溢散，为祸人世。
　　八年之前，恰逢极北之渊小祭。
　　小祭不难，百年来封印从来没有出过事，加之大祭的时候历任掌门都使出了看家的本事，封印一层套一层封的结结实实，小祭也就是例行走走看看。
　　这种事根本用不着赵卫国。然而赵卫国虽然收过不少徒弟，待到用时一个也抓不到。
　　唐征的那些师兄们谁也没想接这个烂摊子。他们有些擅长揣着马扎在桥底下装算命骗子，有些热衷喝茶养鸟种花。还有一些早早的参透人生奥义，过起了三十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现在小孙子都学说话了。
　　只有唐征那时候还没长成老油条，这跑腿的差事他不干谁干，赵卫国赶紧一个大脚把他踹了过去。那时候池寒还在上高中，刚好放寒假了，软磨硬泡的跟着也去了。
　　两人当天就视察好了封印，确定封印牢固无碍。然而就在预备返程的时候，变故陡生。
　　传送法阵亮起的那一刻，忽然有数只恶鬼从不知道哪里窜出来，它们目标明确，就是法阵中的池寒。
　　唐征当时冷汗就下来了。
　　明明封印俱全固若金汤，居然依旧有恶鬼从渊底逃出。如果不是这些鬼身上都带着极北之渊渊底特有的冰雪气味，唐征都不敢相信。
　　极北之渊下除了鬼什么都没有，弱肉强食是在渊底苟延残喘的唯一法门。能从其中逃出的恶鬼无疑是个中翘楚。这些恶鬼已经在极北之渊下镇压百年，早已理智全无，只剩下吞噬生魂占据躯体的本能。而池寒的极阴之体，正是恶鬼行走人世上好的容器。
　　当时的唐征尚且无法与这些恶鬼正面一搏。池寒对阴阳之事有天生的畏惧，赵卫国和唐征也不勉强，只教了他点能简单自保的本事。
　　如果只有唐征一个，尚且可以勉强脱身。而加上基本什么都不会的池寒，两人就简直是给这几个恶鬼送菜。
　　唐征当机立断传信给赵卫国，一边拼了命的催动法阵想赶紧脱身。然而极北之渊到长风山的法阵复杂，催动起来尚且需要不少时间。为了护住池寒，他暂时震退恶鬼之后，强行催动了自己的心头血，生生用心头血织了一座坚固的壁垒，扣在法阵四周。
　　心头血固然坚固，然而也更吸引恶鬼。那几只恶鬼疯了一样的拼命啃噬着这座血肉壁垒，这层壁垒眼看着越来越薄。
　　赵卫国还没到，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唐征看着迟迟无法催动的法阵，摸了摸池寒的头道：“闭上眼睛，一会儿就回长风山了。你回家等我，我会回去的。”
　　说完，他掉头走了出去。
　　人一旦豁出命不要，总是更能打些。
　　唐征豁出了自己，生生将那几条恶鬼又拖回了极北之渊。
　　池寒拼命敲打着那堵透明的血色墙壁，却被牢牢的扣在里面，直到他眼睁睁的看到唐征堕入极寒。
　　就在那一刻，启动了一半的法阵突然大亮，是赵卫国终于接到了传信。
　　池寒浑浑噩噩的回到长风山，赵卫国正沉默的坐在唐征破碎的命牌前。
　　良久，他叹了口气道：“你回来就好。”
　　说完他又叹了口气：“这都是命啊。”
　　池寒默不作声的站在他背后，发现他从不见老的师父就在那一瞬间，仿佛老了十岁。
　　他从未如此痛恨自己的无能。
　　他不死心的跟着赵卫国又回到极北之渊，看着赵卫国找到了渊底鬼气腐蚀出的裂隙。然后不顾他的哀求，将这道裂隙层层封印起来。
　　从此以后，他的唐征，和万千恶鬼一起，沉眠在呼啸的冰雪中。
　　在此后的漫长岁月里，唐征坠入极北之渊那一幕不停不停的在池寒眼前回放。只要他一闭上眼睛，就能看到唐征最后的那个微笑。
　　他说：“等我回来。”
　　可唐征已经离开了他，世界都变得不真实起来。
　　赵卫国痛失爱徒，唐征这个名字成了长风山上不成文的禁忌，净意门上下所有人都默契的绝口不再提起这个人，仿佛一夜之间所有人都忘记了掌门曾经有这么一位最疼爱的徒弟。
　　唐征从他的世界里蒸发了。
　　没有人提起他，师父不提他，师兄们不提他，净意门里所有人都不提他。
　　池寒有时候都生出唐征其实只是自己想象中的人物的错觉。
　　人生过于苦难，唐征是他幻想出的温柔乡。
　　只有他和唐征的家里，还有他们一起生活过的痕迹。他小心翼翼的保持着，无论如何也不肯离开，用尽力气艰难的维持着唐征依旧还在身边的假象。
　　唐征说他会回来，他从来说到做到。
　　池寒日复一日的催眠自己。
　　后来唐征真的回来了，现在就坐在他身边，还能和他发脾气。或者这已经是最大的恩赐，旁的不该多想。
　　“师兄……”池寒无措的捉住唐征的手：“你别生气，我错了。”
　　“唉。”唐征叹了口气，终于绷不住，轻轻抱住了哭的一塌糊涂的池寒。
　　“小寒，明天我们再去一趟极北之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