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在花园中丢了什么》沈明笑

63、破 3

　　秦安岭的晨雾中，草木皆如淋过细雨一般湿。新生的鸟儿在破晓时发出第一声啼鸣，一匹矫健的黑狼站在湖边，目睹水流一寸寸被照亮。
　　生灵的躁动平息了，这里再度回归人间仙境的模样，明明它在一轮春夏秋冬都未走完的时间里就经历了两次流血。自然的自愈能力很强，只不过它的进程相较个体生命来说太慢太长。至此往后千百年，不管还有多少位狼王将身首异处，只要山灵还在这里，生命会一直再生，故事都在以特定的方式重演。

　　黑狼毛发退去，立起身体，脊背挺直，血肉皮肤重塑成人类的形态。秦五从他身后走来，把衣裤丢到他宽阔的肩背上，问，“你做好决定了吗？”
　　李啸威嗯了一声。“我今早一直在想，如果秦锋当年暗算我父亲时没有成功，现在的局面会不会好一点。答案是不一定。这其实是个很简单的问题，你觉得呢？”
　　他回望秦五，还有秦五身后树林里数十双金色的眼眸，“我会回木子河。”他说。“你过段时间，等安排好这里再回去。回去后把你的手足，还有想来秦安岭的族人带回来，留在这里。”
　　——然后我们就此别过。

　　上一代，现在准确来说是上上一代狼王的独子，秦五看着他长大，自然明了他的想法。秦锋同人类历史上的枭雄们一样，带来杀戮的同时也在避免杀戮，虽然结局为败，但某种意义上秦安岭因他而获得了数十年的繁盛，他牵制着血族，不会让谁肆意入侵，并不是说李将阗做不到这样的事，而是既然如此，必然导致必然。如今他李啸威要顺其自然，往前走了。
　　木子河岸还姓李，秦安岭还姓秦，他们翻篇回到起点，往后再见有可能会兵戎相向，重蹈覆辙，也可能成为金石之交，狼族在他们有生之年再无纷争。

　　“好。不过木子河已经不是将阗在世时的那个样子了。”秦五说，“我不是担心你不能服众，而是——”
　　“而是「秩序」带来了影响。我知道。”
　　“你要小心一个人。”
　　秦五停顿几秒，低声吐出了一个名字。
　　李啸威点头，听了并不意外。

　　晨雾散了，血族的气息也已经完全消失，只有神秘凶手留下的卡片上还残留着幽香，不属于这片土地上的任何一种花草。
　　白卡上写着：
　　Please accept my heartiest greetings on the eve of New Era.
　　P·S
　　请在新时代的前夜接受我最诚挚的问候，这句招呼在狼族看来毫无美感，故弄玄虚到让人恶寒。“问候”——有谁会把一地尸体当成问候礼？
　　PS又是指什么？
　　待解的事情还有很多。李啸威把卡片收好，迈开步子，离开秦安岭和秦安岭的狼群。这里很好，但是他不想再靠近了。

　　-

　　纪瑾瑜的电话打来的时候，李啸威刚坐上火车。她听完秦锋已死的消息后平静地说，“无论如何，快回来吧。楚歌已经全知道了。”
　　“什么叫全知道了？”
　　李啸威在山里过了两夜，不知外头的天也变了。纪瑾瑜简明扼要地概括了他进山那天发生的事，从那个惊悚的派对到混血之子失控倒下，情节听起来曲折离奇，但其实早就都有迹可循。
　　“他应该回读月了，我建议你也和他把话说开，感觉轻松了不少，虽然整体情况可能会更坏也说不定……不过，我要走了。”
　　李啸威一愣，“去哪？”

　　“你知道我和楚歌告别的时候，他跟我说了什么吗？”纪瑾瑜承载着这句话的声音格外柔和，一如那日少年传递给她的东西。
　　学姐。他叫她。她回过头，见那双眼如柳叶，又如秋月。
　　“——去做你想做的事吧。不为了什么契约，也不为别人，只是为了自己。”
　　“我想了想，决定去一趟我曾祖父的故居，一是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二是，我自己想去。你应该也有所察觉吧，「秩序」欠缺的，根本不是做一个局，然后把楚歌拉进来围着他转，而是「破局」。”
　　“我现在走出一步了，你呢？”

　　火车发动，铁轨轰隆作响，车窗外的青山连轮廓都看不清了。李啸威察觉到什么，伸头看了一眼，只看见一片午后的金光，秦五已经不在站台了。
　　“我今天就回来。”他说，“查清楚留那张卡片的人是谁以后，我会回木子河。”
　　“那保持联系。”纪瑾瑜浅笑，“可别死了啊，李啸威。”
　　“嗯，你也是。”

　　-
　　挂掉电话，纪瑾瑜若有所思地看向房门，停顿了片刻才起身。拉开门，一身睡裙的女孩驻足在门口，欲言又止。
　　“醒啦。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纪瑾瑜领她进屋，王乔乔做足了心理建设才开口，“你……是人类吗，还是……？”
　　“我是人类，放心吧。”
　　“噢。”乔乔捏了捏裙摆，“那，李啸威是……？”
　　“他算是人吧，楚歌也是人。啊，带你来这儿的那个不是。不过不用担心，今后一段时间我会派人保护你。如果你想忘记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也可以，我给你做个催眠。”
　　王乔乔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我还是记着吧。”
　　纪瑾瑜挑眉，“我还是得给你做个催眠，你接触的人里面应该有我们要查的人。”
　　闻言王乔乔瞳孔骤缩。“术蔚。”她念出这个名字，“楚歌呢，楚歌还好吗？”
　　“还行吧。放心，他没有那么易碎。”

　　王乔乔作为因机缘巧合卷入这片纷争中的凡人，死里逃生后表现得意外镇定，应该说，不愧是楚歌新交的朋友？
　　纪瑾瑜让她坐在了梳妆镜前，站在她身后给她揉了揉太阳穴，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劝道，“你千万别喜欢上楚歌啊，个人建议不要跟他扯上友情外的联系，会很麻烦的。”
　　“不不不我没有，我知道他有男朋友了。”乔乔连声否决，随后语气又软了下来，小心地问，“……那李啸威呢？”
　　救命。纪瑾瑜心想。那边甚至更麻烦。
　　“李啸威也不行……看在救命之恩的份上吧。”
　　乔乔眼睛转了转，懂了。
　　“他是我见过最酷最有型的帅哥了。”她嘀咕道，“但还是留给救命恩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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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嚏，阿嚏！”
　　谢七羽接连打了几个喷嚏，终于忍无可忍跳起来，“——他妈的到底是谁在讲我坏话啊！”
　　烛火几日未灭，艾莎扔掉烧尽的蜡台，皱了皱鼻尖。“是因为灰尘吧，你不留在这里也可以。希望只是我们小题大做了。”
　　目前还没有情报明示危险，他们挪到此处，除了为了在外敌前暂且隐藏起来，更想避免失控的范希伤及无辜。先前赵青河提醒过：范希的嗜血症每犯一次，都会比先前严重。但现在看看一旁静躺的人，呼吸平稳，毫无挣扎，仅仅像是陷入长眠。
　　“我回趟学院。”谢七羽决定道，“K是不是要回来了？我找他问点事情……秦锋的死，有没有让你联想到什么？”
　　艾莎摇头，“你有想法？”

　　的确，你那时候不在场。谢七羽心想。
　　——那时候只有我在场。
　　他想起了那个像破旧染坊一样的筒子楼，钢丝悬挂起五彩的床单和布衣，有人在那里的晴阳下双双化成了灰烬。刚被转化的舞女在他眼前赴死，幽灵巷里的拾荒老人也是。这两个画面中间隔了太久的岁月，如今终于被他微妙地串起。

　　“年初那些非正常转化的案例，我们一开始觉得是秦锋。因为好战派里只有狼族有明确的首领，有组织纪律，还经常搞些小动作——但如果不是他呢？”谢七羽琢磨道，“猎人基本上都归「秩序」收归了，这几年鲜少有激进的家伙出现，所以我们小看人类了，被那个叫术蔚的神经病搞出这么一出——但如果，术蔚和派对的存在，也不是完全随机的呢？”
　　“现在秦锋死了，明面上是对我们有利的，但能不声不响做出这种事的势力，你看像不像……”
　　他讲一半停住。他找不到合适的词。

　　“像一个一直在幕后旁观，操控台前棋子的人。”艾莎接上了他的话，“你是想说导演吗？”
　　“啊对，就是那种感觉。”
　　“我明白你说的。我只是觉得很奇怪。”艾莎说，“TA做这一切的目的是什么？你刚刚说的事情里，利害关系是不统一的。”
　　“对。这个人像导演，因为TA好像只是单纯制造矛盾，好看戏。能有这功夫和本事的人，全世界我也就只能想到两个了。”
　　“Alex？”
　　“是，然后排除他，这人品味没这么差吧？”
　　“还有一个，你是想说……”
　　谢七羽嗯了一声。
　　两人同时转向了一旁沉睡的人。
　　还有一个人，给了混血之子这英俊的轮廓，不死的□□，把混沌和罪恶继承给他，然后退居岁月的纱帐之后，连同他不可撼动的位置一起销声敛迹。

　　艾莎想起她记忆伊始时，出现在她眼前的那个高大的身影，犹如天神下凡又同恶魔在世，他从雪地里救起奄奄一息的她，一救就从死神那里借走了她数百年。
　　“……应该，不是吧。”她抖着嘴唇说，“那一位，也没有这么的……”
　　这一回轮到她找不到词了。

　　“我反正没见过他，你说不是就最好不是吧。”
　　谢七羽没见过范希的生父，但他还不至于用好奇心害死自己。那个名号可不是好惹的——始祖，看看齐名的巫师之首Alex，人家确实有登天的本事。以及，虽说第一代狼王早已辞世，但他留下的……
　　“狼牙。”想到这里，谢七羽喃喃道，“对了，秦锋死了……那颗狼牙去哪了？”

　　想到狼牙，他肩上痊愈的伤口好像又开始痛了，连同他被夏栎捅破的新伤一起，连同那颗不会跳动的心脏一起。
　　他以为他会很快从脑海中赶走的人影，其实随时都可以再回来，用锋利的眼睛审视他，用滚烫的手掌融化他。

　　谢七羽迫切地想出去透透气了。
　　“……我先去找K。”
　　他说罢便轻快地离开，留下一阵风让烛火摇曳。

　　-

　　太阳落山了。
　　楚歌睁开眼，非正常的作息令他头脑昏沉。他这一觉从破晓睡到现在，比起休息反倒像是折磨。他翻过身，胳膊压到了随意丢在一旁的手机，一小块电子屏背后的网络信号连接着他和世界，而现在他却不太想看这个窗口。
　　在暮色四合时起身，饥肠辘辘地走出去觅食，如同夜行的那种鬼一般。楚歌牵起浅淡的笑，顺着楼梯朝向暖光走，在光影交界的地方停顿，然后挺直了背，推开门。
　　一室温馨，读月的孩童围坐在长桌两侧，主座上是笑容和蔼的吴禹崇，左右手边还有三个空位，那是原本属于秦五，李啸威，还有他的。

　　楚歌和吴禹崇的视线相交，在小孩的欢闹声中走向他的座位。一切似乎与去年今日没有什么不同，他没有遇见谁，走进不一样的世界，然后颠覆以往所有轨迹。
　　“志愿者的工作怎么样？”吴禹崇温和地问，“我还以为你不会这么快回来，下周还去吗？”
　　楚歌握住筷子，含糊地嗯了一声。“不一定，看情况。”
　　“天热，不必来回跑得那么勤。难得长假，好好休息几天吧，脸色这么差。”吴禹崇说着给他夹了一只虾，又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楚歌抬起眼，吴禹崇不掩打量和关切的目光，他从中暂未看出深意。
　　虽然纪瑾瑜没明说，但这几位被一纸契约安排在他身边的人，似乎也没联系得那么紧密。楚歌摇了下头，对方也没有追问，但是他由此多问了自己一句——真的就只是如此了吗？
　　从前那些他觉得违和的部分已经有了答案，但此刻直觉告诉他：没有结束，没有那么简单。意义不明的讯息不只是落在他书桌上的一张卡片，不去看不去想就可以了吗？

　　他再度抬起视线，被教得很好的孩子们整齐划一地穿着白衣，表情却各异，有兴奋的，有困顿的，有欢喜的，有严肃的，幼嫩的肢体以不一样的角度倾斜，明明是很日常的画面却让他看出了几分怪诞，犹如《最后的晚餐》与这张长桌重叠。

　　「读月里的孩子，父母都是死于吸血鬼。」

　　他想起开春的时候，他一笔一画写给纪瑾瑜的纸条。
　　还有他曾与谁坦白：我的父母都死于吸血鬼之手。

　　——所以我很……恨啊。
　　——你亲眼所见？
　　——嗯。

　　过往他所听，所看，都可以是谎言。
　　而谎言有很多种。

　　——精神干预有什么原理吗？
　　——类似于医学中的催眠，是一种精神暗示。比如……被下暗示的人会说出潜意识里最真实的想法。
　　——也可以让人忘记发生过的事情？
　　——嗯。空白的记忆会被人潜意识里最合理的假想填补，覆盖，稍微加以诱导的话就会按照特定的方向走……

　　楚歌放下筷子，将手收到桌下，藏起那细小的颤栗。
　　谎言剖开全是真相，某个人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已经在一点一点告诉他了。

　　所以此刻他发现了，可能性。

　　“我在想，有很多小时候的事情我都不记得了。”楚歌开了口，声音很轻，但足以让吴禹崇听清。“——有什么方法可以让人想起过去吗？”
　　“有，可以尝试催眠。”吴禹崇回答，“你……想父母了？”
　　“现在不会害怕什么了，我想看看。”
　　听他突然这么说，吴禹崇有些惊讶，他默了几秒，提议道，“你真这么想的话……明日和我一起去庆水吧，等我办完事带你见个老朋友，他有两把刷子，可以拜托他试试。”
　　听到这个地名，楚歌心里一悸。
　　“……庆水市，在木子河边？”
　　“嗯。你还没去过吧，说起来，那里还是啸威的故乡。可惜他……”

　　“——正好我有段时间没回去了。”

　　门再度被推开，吴禹崇话中提到的人风尘仆仆地走来，将行李袋往墙角一丢，拉开椅子在楚歌身边坐下。他被孩童的欢呼包围，而他的注意力紧追着前头的话题，“你要去庆水？一起啊。”
　　细密的汗珠从李啸威的额角滚下，楚歌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体正散发着滚滚热浪。他是匆忙赶回来的，赶回来然后单刀直入，要与他一起赴一个一时兴起的约。
　　“楚歌。”
　　李啸威转过脸，又叫了他一声。
　　楚歌看见了他瞳中一闪而过的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