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四、衰老 ...
-
陈老爷家中虽说不至于焕然一新,却也添置了不少东西,将乡下土财主的风格登时变得典雅起来。此刻天色渐晚,四周点了许多蜡烛。这样出一趟门,东西也不知要带多少。
王妃坐在大堂上,那张椅子上铺就了白色的皮毛,身后,侍立着四位婢女。郁紫只来得及看一眼,便随着富商的妻妾拜了下去,腹诽,万恶的旧社会。
“请起吧。”王妃的声音柔柔,似乎是个温婉的人,希望这样的人不会因为旁人说错一句话就动怒吧。
“听闻你们有一位是举人娘子?”王妃目光停在郁紫身上。
郁紫只得微微一福:“正是妾身。”
“果然知书达礼、温婉可人。”王妃说完又问富商妻妾,“你们可是本地人?”
富商的妻子先回话:“妾身是江南人,在本地住了有两年了。”
“那你可知,这观音庙可灵验?”王妃发髻上的金步摇在烛火下,也熠熠生辉。
“自然灵验,妾身好几个姐妹都先后怀上了,而且听闻,大多生的都是儿子。”这话却是富商的妾侍所说。
她又细数了她所认识的人,什么时候来的什么时候怀上的,或许她自己都深信不疑吧。
“那么沈夫人千里迢迢而来,自然也是因为信?”王妃忽然问郁紫。
郁紫差点没反映过来这个沈夫人是叫自己,她愣了愣才道:“或许真有其事吧,只是妾身认为君子当自强不息,女子亦然。”
作为一个从科技世界过来的灵魂,即便最大的奇异就在身边她亦觉得人首先做的应该是提升自己。这种事,虚无缥缈,终归不能当成救命稻草。
“此话倒也在理。那么夫人为何过来呢?”
郁紫微微叹息,代入的却是李秀兰的心理:“困居后院二十余载,难得有机会出来……”倘若李秀兰活着,这一路便是她的蜜月旅行吧。
王妃颇会引出人的话题,寥寥数语,便让三人吐出了自己的一生与苦衷。李秀兰是无子,富商的妻子亦然,惟独他年轻的妾侍是争宠。
王妃想来和李秀兰富商的妻子一样吧。王妃看起来比富商的妻子年轻许多,然而郁紫猜测二人岁数差不多,都是三十五六了。便是在现代,这个年纪无子,也很难怀上了。
几人叙完家常,这雨也停了。
“时候也不早了,张嬷嬷,送几位夫人回去歇着吧。”王妃神色倦怠而悲戚,也不知想到了什么。或许是见这两家都是夫君陪伴,而她则独身前来,即便身侧侍女侍卫近百人又如何,到底意难平。
郁紫又跟着行礼退下,以后一定要找林暗吐槽抱怨要好处!出得门来,便见一个婢女捧着一个托盘,托盘里放着三个绒花。
“这是宫里今冬新出的绒花,王妃赏给两位夫人,这一路同行,一会只怕还要请夫人过来说话。”
这便又得谢恩。
有沈谌睡在身边自然睡得极不安稳,平日里住客栈,郁紫都是要两间房,只是今日实在安排不过来,郁紫也不好任性。沈谌也没有睡着,见郁紫翻身,不由气道:“若是在我身侧睡不好,我便睡地上好了。”
郁紫闷闷道:“这个天睡地上,会受风寒。”
沈谌忽然翻身,支着胳膊翻到郁紫身上,他的小腹轻轻压着郁紫,吓得郁紫一动不敢动。逐渐放大的俊脸让郁紫不知如何阻止,抓起沈谌的枕头就挡了过去。沈谌被这一枕头挡了满脸,冷哼了一声,复又躺下,不再搭理郁紫。
郁紫唯一的想法,要是和沈谌做了那事,还不好找林暗要补偿吧。这都算什么事……
/
这一路再行便是跟在王妃车架之后,晚间歇息不管相隔多远,王妃总是命张嬷嬷来接,说些闲话。这些日子,富商的妻子倒是与王妃聊得颇为投契,郁紫与古人没有太多共同语言,却又不得不来,也委实难过。
路至半途遇雨,幸而附近便是一座破庙,虽不干净,却也能躲躲。那破庙里的神像仙风道骨,便是灰头土脸,也能看出其神韵。
便听得富商的小妾介绍:“听闻这庙里供奉的是救世主,几千年前将吃人的恶魔封印地底。只是如今没人信这个,好久前就破败了,如今更是没人来了。”
郁紫看见那破裂的匾额上有个虚字,也不知是何意。倒是那泥塑的像虽没了金身,亦可看出面容的俊朗,若真有其人,想必也很丰神俊朗得紧。
这日便到落雁山脚下,王妃在山脚下的晰风镇上小住,要沐浴斋戒之后再上山。当日便派了张嬷嬷前来:“这几日下来,王妃颇喜欢二位夫人,请二位夫人三日后一同向观音上香,还请二位夫人准备着。”
郁紫也觉得一路奔波劳累,也不知是不是时间到了,她愈发觉得身体疲惫不堪,便是马车上,大多时候也是昏昏欲睡,晚间陪王妃说话也是勉强打起精神。唯一能解决这个问题的人,却偏偏一直没有出现。郁紫在心底早埋怨死了林暗,就怕事情还没个头绪身体就支撑不住,又得换身体,适应新身份新关系。
她是在第十七天病倒的,也是在来落雁山脚下第二天,虽然暖玉在心口持续的散发温度,她却感觉身体僵硬而冰冷。沈谌急坏了,请了当地最好的大夫。大夫把脉的时候眉头紧皱,话语里满是不确定:“这……”
“大夫请随我到外面说……”沈谌看见妻子迷迷糊糊,脸色亦是青白可怖,便知道这病极重。
“按理说,以夫人的身体状况,早便该……不是老夫胡说,而是夫人脉搏心跳俱无,唯有呼吸还有,却也微弱极了。这种情况,老夫委实没见过。恕老夫无能为力。”
沈谌呆呆看着老大夫离去,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他缓步回到房间,只看见女子虚弱的睡在床上,诊脉的手腕还露在外。他原想将她的手放回被子里,却发现她的手冰冷极了。握在掌心许久,也不见回温。
不仅手,便是额头脸颊脖颈都是冰冷一片,不似活人。
“秀兰……秀兰……”他将脸埋在她手心,虽然这几日秀兰身体状态一直不好,可是昨日还活色生香的女子,今日便如此,让他如何也接受不了。
忽然,他感觉秀兰的手在触碰他的脸,有听到那极弱的声音呼唤着一个名字——林暗。
说曹操曹操就到,沈谌感觉一个影子挡住了光线,抬头便看见仙风道骨的青衣林暗站在门口。他腰间悬挂着一杆玉箫,冷淡的神情里终于有了一丝焦虑。
“沈兄且先让让。”林暗随手带上门,快步走了过来。
沈谌站在一旁,目不转睛的看着二人。
林暗手掌泛出一股宝蓝色的光芒,对上郁紫的手掌,那光芒便渡入了她的身体。沈谌看见她的脸上青白之色在缓慢的消退,眼神也变得灵动起来,待得林暗收了手掌,便听她一阵埋怨。
“你也来得太晚了,明日我便要跟王妃进观音庙,这里究竟有没有你要找的?”
林暗脸色苍白,眉宇间一丝疲惫残留,语气轻而缓:“你且……先去看看吧。”
“这些天我去见了几个因此生子的妇人,她们状态都不是很好。你去之后,多加小心。”他手一翻,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小剑来,小剑只有发簪大小,还吊了根流苏。
“这个你收好,或许能帮上你。”
说完,林暗便缓步出了门,也不知是否是错觉,郁紫觉得林暗似乎受伤了,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不太对。只是郁紫此刻虽被林暗渡了些灵力,还是觉得倦怠,便以当初林暗教的修习之法修炼。然而不知是身体的原因还是灵魂,练着练着竟又睡了过去。
/
沈谌在郁紫睡着之后,又摸了摸她的脉搏和额头,感觉一切正常后才转身出门。只见林暗坐在靠窗的桌子上,喝着一壶酒。待得走过去之后,沈谌才闻到那酒的香味,甘甜而醇厚,不似凡间之物。
“林兄……她没事吧?”
林暗缓缓摇头,得了这个答案,沈谌便也不再问及,即便心中狐疑再多。
“林兄说去查访了那些妇人,那么此事可是真?”
林暗的酒杯刚端到唇畔,闻言微微一笑,却带了几分讥诮:“沈兄希望是真的吧?”
沈谌刚要为自己也倒一杯,手还未碰到酒壶,便被林暗拦下。
“并非在下舍不得,此乃药酒,药性太烈,不适合沈兄。”林暗因渡了半身神魂给郁青改名,近日又与伤毁了师妹神魂之人缠斗,灵力耗损太大,此药酒便是助他快速恢复灵力之物。
沈谌便也作罢:“家慈一心指望我这一脉能有一男胎延续香火,一直苛待拙荆。”
“当初我本想,便是秀兰此生无法生育,便在大哥三弟膝下过继一个,只是母亲不依不饶,逼我休妻。而后又才让步……”
“我自是希望真,这样不管是秀兰还是母亲,都没了心结。”
林暗并不太懂这种传宗接代的思想,归墟界的人因了寿命悠长,即便在修行一道上毫无进益,也会追求别的,而不会纠结在生儿育女上。所以归墟界的新生人口一直不多,当然这并不太影响什么,毕竟即便是不修行的普通人,也至少有万年的悠长岁月。所以归墟界的人,大多也活得逍遥自在,反尔像酩烟寒灼那样执着的人是极少数。
“那些妇人确实都生下了男孩,最大的已然三岁。只是她们本人却个个比常人更为衰老,其中关节我还没有参透。我也去见过一个正好有孕的女子,已然可见衰败的迹象。”
“许是生产太过耗费……”
林暗没有再多说,至少郁紫若在便懂得,质量从来守恒,既然有些人命中无子却忽然有了,必然会付出什么。只是不知道,这观音庙究竟有什么古怪。
他此刻太虚弱了,不想打草惊蛇反尔让其逃逸,观其行,此物想来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敢用师妹的灵力做此等事,他绝不放过。
沈谌只感觉沉默不语的林暗眼中杀气一闪而过,不由想,待得秀兰身体好起来,一定要远离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