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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一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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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紫元宫,扶襄没敢耽搁忙打包了自己细软前往重华殿,阿异已收拾好了正殿右侧的西偏殿与她,一应整理停当,已至当日晚膳时刻。
白巽于正殿内调息养伤,扶襄独自用膳,珍馐美食索然无味。
膳后晚课,她老老实实地将师父教习的剑法练了一遍,又演练了几道术法方才作罢,师父不在,她反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用心。
飞升的天劫被师父挡了,扶襄心里越发没底,她不知自己师父出于何种考量替自己挡下劫难,她不怕别的,惟怕自己能力不足,才教师父替自己受难。
因而她练习起来格外用心,上仙的仙泽在体内汹涌澎湃,她感觉自己浑身上下充满了劲力,每一招出手,都比往日更有魄力。
一连七日,正殿殿门紧闭,扶襄心中愧疚忐忑更甚,她已经从无花那里知道了七星涅槃阵的事,感念师父如山恩德的同时又悔恨自己的惹是生非,若不是她多事,阵法不会被毁,师父也不必亲自替她渡劫。
她不知师父是何时在她身上下了魔族禁咒,左不过就那一日两夜中,但她觉着最有可能是在昨日夜里,自己分明在打坐调息,怎又会在榻上醒来。
不论如何,师父待她有昊天罔极之恩,此生惟有粉身碎骨来报答了。
第八日午课时,正殿禁制撤去,殿门终于开启,扶襄听得声响忙跑上前,见到白巽即刻跪地行礼:“弟子拜见师父!”
白巽气息已趋稳定,但脸色依旧苍白,七日调息于他现今的身体并无太多用处,魂魄不稳心境不复,想入物我两忘之境于他而言,竟成了难上之难。
此刻那个扰得他心头难宁的人正规规矩矩跪于自己跟前,几日不见,她似乎瘦了些,白巽心头一软,遂俯身去扶:“不必如此多礼。”
扶襄不肯起来,又拜了一拜,道:“阿襄多谢师父挡劫之恩,师父待阿襄恩重如山,阿襄无以为报,惟愿此生能侍奉师父身边,以报师父万千恩德之一二。”
此话说得甚好,白巽的心却无端感到失落,昔日的小丫头已长大成人,不日便会回到属于她自己的地方,担起一族女君的责任,又哪里能待在他的身边?
他们之间的师父缘分,终究不会太长。
白巽伸手扶起扶襄,目光柔柔温软:“我既为你师父,自当护着你,往后无论你遇到任何难事,师父总是向着你的。”
只要她开口,他自无有不应。
他亦不知自己为何突然许下这般重的承诺,虽未诉之于口,但在他心里,已是一道铮铮诺言,不管她知与不知,他都将践诺。
他是魔君白巽,他说到做到。
温软又深邃的目光一瞬间击中扶襄的心,她的师父性子寂冷,极少露出这种带着融融暖意的表情,每每他这般看她,她的心总能涌起一股幸福的暖意。
“师父……”
白巽的唇角轻轻弯了一弯,伸出右手,在摊开的掌心中卧着一枚闪着莹莹微光的药丸。
“这是什么,师父?”
“此乃梭椤花穗所化,可助你提升修为。”
扶襄一时鼻中酸楚,师父他老人家替她挡劫遭到天劫反噬,自己伤得那样重还不忘为她化丹,她……
自己委实太不孝了,竟从未为师父做过什么。
她的师父太过强大,根本没有她能表现的地方。扶襄脑子一热,便朝着白巽笑道:“师父闭关数日,阿襄为你做些饭菜可好?”
白巽托着药丸的手微不可察地僵了下,略作斟酌措辞,便道:“你且将药丸拿去服下,再调息半个时辰,做饭的事有阿异在。”
他吃不吃东西并无多少不同,紫元宫就扶襄最喜口腹之欲,也是在她来了之后,紫元宫才有了一日三餐的习惯。他很欣慰扶襄愿意为他下厨做吃食,拳拳心意心领便可,实在不必真的去吃。
他上一个整万岁生辰时享受过,滋味很教人难忘。
扶襄可不觉自己做的东西不能下咽,她只道每一勺每一铲都是自己的孝心,将药丸收下后忙道:“师父因阿襄才受伤,阿襄帮不上师父别的什么,做些吃食还是可以的,多少对师父身子有些许好处。”
有没有好处且另论,扶襄说完便忙地跑去厨房,白巽张了张口终还是作罢,反正喊也已经来不及了,只愿她的厨艺能随年岁至多至少长进一些。
可惜事与愿违总是更为容易,扶襄的厨艺并没有随着年岁长进丝毫,还如从前一般豪迈,白巽看着摆在桌案上的鸡汤不动如山,红里透黑的明显一股怪味儿。
见自家师父半晌不动,扶襄很是了然地上前为自己师父盛了一碗汤,并道:“师父莫要嫌弃,阿襄放了很多名贵药材进去,于身子很有益处的。”
药材确实名贵,但用来炖汤真不敢恭维,白巽垂眸盯着面前的碗在扶襄期待的目光下象征性地抿了一口,满嘴药味儿还十分油腻。
“怎么样,师父?”扶襄一双明媚的双眸因期待而闪亮。
白巽不忍拂她心意,但眼前的鸡汤着实难以承受,沉吟片刻,他故作严肃道:“只此一次,往后做饭食的事当交由阿异,你的精力应当用于课业之上,神族史可都弄明白了?”
扶襄万没料到她家师父喝个汤还能扯到课业上,自己万八千年的才下一次厨,怎么也耽误不了课业,至于她的痛处神族史,最近几日她都有在捋,大致上还是心中有数的。
“差、差不多了。”扶襄迟疑道。
“差不多是差多少,为师可是这般教导你的?”白巽继续冷着脸。
“不、不是。”扶襄支支吾吾,白巽冷下脸时她还是很怵的,当即便决定走为上策,“弟子、弟子这便去研习。”
言毕扶襄如鹌鹑一般立在桌案旁,等着师父示下。待白巽的头一点,她立马退了出去,一代魔君成功避过了鸡汤一劫。
待他想起自己徒儿退出去时的委屈模样,意欲前去安慰一二时,才走出重华殿,便见阿异急冲冲上前,禀道:“君上,鬼君刑御座下幽冥使鬼见求见阿襄姑娘。”
求见阿襄?白巽的脸色立时冷了下来,周身仙泽似也凌厉了一瞬,阿异忙低着头不敢出声,更不敢走。
过得片刻,方听头顶声音道:“带他进来。”
阿异如蒙大赦般快速离去,心中不免替前来拜访的鬼见捏把汗,摆明了君上并不待见,且莫丢了小命才好。
亦不知他寻扶襄何事?
与之同时的西偏殿,扶襄正对着摆满桌案的神族史发呆,记录在册的她都记住了,背地里的弯弯绕绕她委实有心无力,且她不觉得会有甚的大用。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和不擅长的,她将自己擅长的做好,神族史一类的,留给师父便好。
实在不行,不还有无月、无花等人么,她何苦为难自己来哉。
正值她支着下巴跑神之际,一片衣摆晃进了她的视线里,看起来颇为眼熟。扶襄怔怔瞧了一眼、两眼,猛地惊醒过来,忙欲起身行礼。
“你且坐好。”
白巽制止道,此时他的脸色已不见方才的冷厉,面上虽还是一贯的淡然,可若细看,便会发现他眉眼透着柔和,当是心情不错。
刑御派人前来确然让他心情糟了一瞬,好友所担心的事情似乎正在悄然发生,扶襄的命数正在开启,然白巽从不是畏惧未知的人,如若未来已成定局,他接着就是了。
一个女子而已,他护得住。
此刻这个他决心护着的女子正从茫然中惊醒,皙白的脸颊飞起两抹淡淡的红晕,似懊恼又似赧然,她桌案上的书册尚未打开,一只纤细的手将伸未伸,踌躇着不敢抬头。
“师父怎的来了?汤可用了?弟子……弟子……”
前脚才说要用功,后脚便被师父抓到偷懒,扶襄眸色闪烁,想着方才师父的严厉态度心中越发没底,她不怕师父罚她,她只怕师父失望。
“嗯,弟子什么?”
白巽没有失望,更没有生气,听语气好似还有几分揶揄意味,扶襄闻弦音知雅意,抬眼偷瞄见自家师父果然面色和煦,心头一下松了口气,试探着说道:
“弟子委实不擅长这些,是便是,非便非,做自己的事,走自己的路,又不妨碍旁人,为何要在意旁人的眼光?”
她就是不懂神族那些老顽固,怎能因为一些条条框框的所谓族规便枉顾人的意愿,甚至不惜大动干戈宁死也要维护。
人是活的,规矩是死的,为了死规矩为难活人,人言真就那般可畏?
扶襄短短三万余年的人生过得甚为单纯,她不能理解一族之尊所要顾忌的种种利益关系,在她的认知里,人过得好比什么都要紧,面子那等虚无的东西,能顾自然要顾,若要为了面子伤及人命,那是傻子所为。
魔君白巽自然不是畏惧人言之人,扶襄从小养在他身边,会有这般想法一点不稀奇。
“这世间总有些人活在别人的眼光中,但是阿襄,”白巽坐在桌案一侧,娓娓言道,“为师并不希望你如此。”
能得到师父的肯定,扶襄很欢喜,而让她更欢喜的,是代表鬼君刑御的幽冥使鬼见来访。
“见过魔君。”鬼见行了礼,便开门见山对扶襄道,“扶襄姑娘安好,鬼见奉我家君上之命,为姑娘送来鬼族特有之彼岸花,以酬姑娘当日赠酒之谊。”
彼岸花乃幽冥界唯一的花,火红似血美得绝望而妖冶。
在凡世传说中,彼岸花乃自愿投入冥界的花朵,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相识相知却无法相守,永远在此生无法触及的彼岸。
象征一种无望而深沉的情义。
幽冥界的花,很有意思,正如它的主人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