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杀意 ...

  •   我被黎域带出殿门外时,外头雨势稍收,廊角屋檐下都滴着豆大的雨珠,天地一片雾色,草木都被刷洗得极翠,宛若换新。
      他终于不再扯着我的头发,一手提着我后颈,将我带到一间四面无窗的柴房中关着。他转身走时,我扯住他的袖子,欲言又止,我想问月遥他要如何处置,又怕他心生厌烦,反而适得其反。
      他却仿佛读懂了我的心思,冷声道,“你还是担心自己吧。”扯开我的手,径自走了。
      我在柴房中待了两日两夜,每日定时有人送饭过来,但我却毫无胃口。第三日清早,黎域过来时,已经穿上龙袍,头戴王冠,十分威武。可我一见他,满脑子只想着他曾经说过的一些话——“我生平最厌的就是权利,父皇每日忙于朝政,一刻也不得歇息。我的皇兄们为之反目成仇,阋墙而争,每天想的不是如何讨父皇欢心,就是拉帮结派,丰满党羽。我看他们斗的头破血流,实在不知权利究竟有什么好,只好替他们省一份心,躲得远远的。他们笑我不思进取,却不知我乐得逍遥自在。”
      他曾是那样欢喜自由的人,如今却不得不戴上王冠,将一朝之权全加在身上,过他最厌恶的生活。
      我低下头看着斑驳的地面,心想这般情形下,我竟还忧心他,可真是不识好歹。
      他让人将我提起来,从柴房中带出去,一路走到宫城角落的一间耳房中去。这座宫殿过去是不受宠的妃子入住的,父皇登基的五年,它从未清冷过,如今却阒无一人,想必这里的妃子们早已经被充妓或处死了吧。
      我方至耳房,就被人一脚踢跪下。眼角瞟着那抹明黄的影子,心想君庶有别,我在他面前再不能轻易抬起头来。
      屋内一时冷寂,一丝声音也无,窗外雨收初晴,明媚的很。我不知他要做什么,只好随着沉默。
      此时忽然听到一声,“春兰,怎么又给我送这么苦的药汤?”
      我一惊,这是月遥的声音。原来这竟是黎域安置她的地方。我抬起眼来看了看他,却只望到他挺拔的背影,黄袍上绣的金丝盘龙张牙舞爪,刺眼的很。
      我继续沉默,听着主殿内的声音。
      “夫人,这是陛下派人送来的安胎药,奴婢也是没办法。”
      “什么安胎药!我分明没有怀孕,却要喝这等苦口的东西,不喝了!”
      “但为了您的性命着想,夫人还是喝了吧,否则若是给人发现您假孕,陛下一定会处置您的!”
      “我不喝,要喝你自己喝!”
      “夫人……”
      剩下的我没有再听进去,满脑子只有“假孕”两个字。假孕,原来月遥根本没有怀孕么?原来我并没有孩子,原来黎域今日所为就是要我亲耳听到这件真相。
      我下意识想握紧拳,两只手腕却扯的生疼,不得已只好松开,眼角却没有一滴泪,甚至一丝伤心也没有,好像一点也不意外似的。
      黎域终于转过身来,冷哼了一声,“这就是你娶过门的女人?”
      他在嘲讽我的眼光,但其实月遥是父亲选的,并非我所愿。
      “她是我妻子,被我连累到这步田地,说个谎又如何。”
      他弯下腰卡主我的下颚,令我抬起头来,所见是他漆黑如墨的双眼,冷漠地没有丝毫温度,“你还当她是你妻子?她犯得是欺君之罪,若非为了你的血脉,你以为朕会留她至今?”
      我下颚被他掐的生疼,艰难道,“一日夫妻……百日恩。”
      他倏地地松开手,眼睛像看到什么脏物似的骤然撇开,我垂下头一语不发,却明显感觉到他盛然的怒意。眼角微抬,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极紧,背上青筋毕露。
      主殿内又传来月遥的声音,一时哀叹自己的命运,一时挂念我的处境,一时又谩骂黎域是寇贼。
      她忽的又叹道,“兴许那日早晨摔碎的花瓶,真是不祥之兆了。”
      我听她提及花瓶,顿时浑身冷汗直起,只想当即遁逃。
      “夫人,您说的可是大公子放在床头的翠玉花瓶?”
      “可不是,那花瓶放在那儿好几年了,从未生过事,偏那一日无端掉下来摔碎了,夫君还心伤了许久,结果当日寇贼就攻破了皇城,可不是不祥了?”
      我愈听愈觉得全身发抖,几乎无法跪直身体,几欲倒下。
      黎域依旧一言不发,可他攥紧的拳却慢慢松开了,低下头来看我,道,“那花瓶碎了?”
      声音平淡漠然,我无法判断其中的含义,只好老实答道,“是。”
      “你将它放在床头数年,这般宝贝它么?”
      我头垂的更低,道,“那花瓶十分难得,浑由一块天然翠玉雕成,无半点瑕疵,雕花镂纹,匠思巧妙,我实在喜欢的紧,就放在床头了。”
      他冷哼一声,“我倒忘了,你是个能赏擅鉴的高人,向来稀罕这等工艺品。”
      我道,“是。”而当年你也是因此,才在我弱冠生辰送了这只你遍寻各地才得来的翠玉花瓶。
      话音落了之后,屋内又一时沉寂下来,我犹豫许久,终于又开口,“陛下,罪人……”我竟也要用如此低贱的自称了,“……有一不情之请。可否容我与贱妻见上一面?”
      “诀别么?”他看我一眼,眼中有些讽意,一甩袖子,“可以,去吧。”
      我道,“多谢陛下。”从地上站起来,慢慢走出门去。
      踏出耳房的那一刻,刚巧被月遥看到,她脸色瞬时变得青白,站起身来手足无措,“夫君……夫君怎会在耳房里?”
      我走近去,温声道,“无妨,我不怪你。是我没用,连累了你,这几日你受委屈了。”
      她一听,登时红了眼眶,扑倒我怀里,泣道,“夫君,妾身害怕,妾身不想死。”
      我轻拍着她的后背,道,“别怕,我已有法子保你。”一眼扫去旁边的春兰,她会意地低头退下。
      月遥松开我,十分惊喜,“真的?”
      我点点头,一手仍揽在她腰上,“陛下要灭的是我丁家,只要你从丁家除籍,便能免遭殃及。”伸手替她撩开鬓边的几缕碎发,露出一张娇艳的脸庞来,“我即时写下一封休书,此后你便不是我丁家的媳妇,陛下也就无需杀你了。”
      月遥露出欣喜的神情,很快又忧容满面,“那夫君呢?”
      “我嘛,”我耸了耸肩,无谓道,“定是难逃一死了。”
      月遥凄然地看着我,“没有其他办法了吗?妾身不想夫君死。”
      “没有办法了,”我摇摇头,嘴角挂着一丝笑,“你出去了定要好好生活,所幸我们没有孩子,你也能松快一些。”
      “夫君,”月遥眼框发红,十分内疚道,“若是可以,妾身愿陪夫君赴死。”
      我道,“真的吗?”一手顺着她腰际划到后背。
      她点点头,眼角结着泪珠,十分可怜,“只是妾身还有父母需要赡养,实在……”
      “无妨。”我轻声道,“你有众多兄妹,不怕无人养老。”我的手在她两块蝴蝶骨中间流连不止。
      “夫君,这是什么意思?”她有些仓皇地看着我。
      我指尖用力,插进她皮肤中,她顿时瞳孔放大,艰涩道,“夫君……”继而就要呼喊,我索性低头咬断她的颈脉,在她耳旁道,“陛下是不会放过你的,月遥。我宁可你死在我手里。”
      她扶着我肩膀的手渐渐松开,眼角的泪珠终于落下,可还尚有一丝气息,挣扎着问我,“这些年……你爱过……我吗?”
      女人真是天真,濒死之际,还不忘惦记这等无趣的事。但思及过往,月遥不止一次怀疑过我对她的感情。她是天生美艳的女子,拥簇者无数,自然瞧不得男人对她态度轻慢。可我除了不常与她同房之外,别的事,无微不至。
      眼见她要死了,我决定满足她的疑问,眼角瞟了一眼门外,黎域正挺身站着,面色沉静。我压低了声音附耳道,“没有。我爱的,从来都是送我花瓶的那个人。”
      手掌用力收紧,月遥双瞳涣散,终于无息地倒在我怀里。我抽出手,整只手掌如血洗过一般,大片的血滴下来,在地上开出一朵朵红色的花。
      我放开月遥的尸体,转身走出门。黎域扫了一眼我滴血的手掌,道,“穿体挖心,你的手腕好了?”
      我摇摇头,“没好,但蛮力还是有的。”
      “你怎么答的?”他忽然开口,眼睛没有看我,像是无心问的似的。
      我琢磨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随口搪塞道,“琴瑟五年,岂会不爱?”
      他冷冷瞧了我一眼,“这般伉俪,朕若是也杀了你,岂不是叫你们两个团圆了?”
      我心中划过一丝笑意,面色却沉静地,一语不发。
      他甩了一袖子,转身走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