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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惊鸿 ...

  •   歇了一夜,继而北上,所过之处皆是常积深雪的山脉,愈近仇池,愈发严寒。褐色的石,苍茫的天野,一枕羊棉席被覆山林,山穷水复,九曲回环。

      十五年前雪口大战后,我在姐姐的保护下得以留存一条性命,被途经战场残迹的师傅捡到。她见我虽年幼,却能在这般残忍的环境中存活下来,必然心志坚定,于是将我带上了仇池山。彼时我尚不知道惊鸿是什么,只知道那池水寒冷刺骨,有一样似鱼非鱼的活物始终纠缠着我,在我脱力后钻入了胸腔,那之后我便没了意识,直到我清醒过来从池底爬上来时,已过了一个月之久了。

      师傅说,从今往后,我必须全心全意的活着,以供养惊鸿生长,十五年后惊鸿成熟,自然会脱体而出,落地成碑。这期间我会带你离开,寻一处宝地度过余生,我惨遭灭门的门派终究会再次辉煌,你的价值就是这样,我捡了你的命,便是你的救命恩人,如此这般,你应当没有异议吧。

      我其实什么都不懂,但她说会带我走,于是便恭敬的唤了师傅,这之后辗转数地,才终于在鸢冥山定居,起立道门。

      这十几年间,惊鸿牢牢占据在我胸腔的位置,让我的身体迅速衰败下去,从此体弱多病,时不时还咳血。我能感受到她在身体内吞噬骨血的疼和痒,却没有任何方法能缓解,世人皆言惊鸿是平安喜乐的象征,但它带给我的,只有明晰又避无可避的痛苦。从前我也不是没有怨恨过,为何要如行尸走肉般活着,但现下我大约明白了,惊鸿为她而生,我亦是如此。

      上一次来仇池山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但我记性一向不错,倒还是让我摸清了进山的路。一路避过了危险的地界,直接寻到山间那方池水。让我未曾料到的是,这曾养育着惊鸿的池水已然干涸,只留下了一片洼地,和立在池底中央的一块石碑。

      那石碑上刻着一段话,大致意思便是:

      惊鸿是安乐的象征,却并不只是为国,一个人,一条河水,一座山头,乃至一片地区,一个国家。这取决于孕育惊鸿者本人的意愿,惊鸿成熟之时,若选择护人,则可保那人平安,百岁无忧。若是为国,则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美岐立在石碑前,将那些话反反复复的读了许多遍,过了良久,才道:“宣明帝与韦庄皇后曾被流放北境,回城途中经过这仇池山,无意间将惊鸿种下身体。这碑上的字,韦庄皇后应当也看到了。”

      “惊鸿成熟,宣明帝痛下杀手,此后大齐虽繁盛,但他日日受良心折磨,加上对皇后的思念,所以总是寻死,却不成。”

      指尖触上碑文,在百岁无忧四个字周围流连,美岐说到最后,尾音已然带了些颤,她仰起头,零碎日光落在她脸上:“若护一人,则可百岁无忧,韦庄皇后死前所许下的愿望,并不是大齐,而是宣明帝,她从始至终,都只想守护他一人罢了。”

      “从未出现的神,亦能成为人们心中的信仰,成为决定一个国家盛衰的关键,更何况是真真存在过,又与历史如此契合的国之重器惊鸿。”她几乎是笑出来:“可到底...”

      “国家兴替盛衰,到底真的,是惊鸿的作用吗?”

      美岐终于回过头来,眸中竟是从未见过的,那般热切又坚定的眼神,如两丛炬火:“宣仪,你不会死,我会赢那场战争的,用我自己的力量,而不是你。”

      .

      从仇池山离开,向东南方向回到锦门,她只在军帐浅浅里交代了什么,便不顾众人反对带着我继续南下,抵达澜江最近的码头,那边霍骁还骑着马向美岐喊话,这边她便带着我乘上一艘正要渡江的商船,一路南行。

      我还从未坐过那么长时间的船,难免有些晕,意识朦胧间,又回到了那山上的岁月。

      那次在界外昏迷之后,醒来看到的,是那群皮孩子围着一圈欲哭无泪的表情,于是瞬间头痛,让他们赶紧走开,该干嘛干嘛去,唯有坐在床角安安静静的美岐还待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看着我。

      我摸了摸颈间,那一圈伤居然已经被缠上了绷带,只是手法混乱,显然没有包扎经验。

      美岐看见我动作,低头帮我理了理被子,嗓音低低的:“皇......姐姐有教过我包扎,但是我学得不好,又笨手笨脚的,还摔碎了几瓶药。”

      终于听到了她的声音,我难免有些开心:“你的声音那么好听,叫一声师姐来听听。”

      她于是涨红了脸,磕巴半天也没能叫出来,我也不为难她,挥了挥手:“也罢也罢,你从未拜师,我本就不算是你师姐,那叫一声宣仪,总可以吧。”

      “宣仪。”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飞速低下去,重复了一遍:“宣仪。”

      她本就生的好看,表情丰富起来时就更加可爱了,于是我没控制住笑的开心了些,扯动了颈间的伤口,立刻僵住了动作。

      她见我面色变化,也瞬间紧张起来:“要怎么办,宣仪,是不是要去山下喊郎中。”

      “不用不用,”我撑着坐起来,直着身子蹲下,从床下拉出一个柜子,打开来,取出一个形状有些奇怪的枕头,向她拍了拍:“我有神器,自己做的。”

      说是神器,其实不过是一个弯月形的枕头,里面填满了黄豆,人睡在上面的时候,脖子不会接触到床席,这是我第一次受伤无法入睡后做出来的东西,看起来很丑,但是真的实用。

      我将枕头放好后躺下,拉了拉美岐袖子:“莫要担心,没什么事,我歇一歇就好了。”

      美岐虽一脸担忧,但还是顺着我的力道上了床,小心翼翼的在我身边躺下,连一根头发丝都没碰到。

      虽说表面风轻云淡,但那伤口却不是真的轻松,一阵阵疼的人战栗,挨着挨着,脸上冷汗渐渐就下来了。美岐始终忧心忡忡的躺在我身边,自然也看到了我面色变化,她抿着唇思考了少顷,开口道:“宣仪,这边有荔枝吗?”

      知道她在转移我的注意力,心中一阵宽慰,挨过一阵头晕眼花,咬牙道:“没呢。”

      她靠近了些,将头枕在我手臂上:“那东西是红色的,外面有些扎手,里面是白嫩嫩的果肉,很甜。每次我生病或受伤,姐姐就会拿荔枝给我吃,很有用的。”

      我实在没见过,想象不出样子:“听起来不错,只是我从未见过那东西。”

      她像是忽然对我起了好奇:“那宣仪吃过八宝鸭吗?”

      我道:“鸭子倒是吃过,八宝鸭未曾听闻。”

      “软兜长鱼?”

      “没。”

      “贵妃鸡?”

      “唔...未曾听闻。”

      “貂蝉豆腐?”

      “......”

      细细问完了,她的唇抿的更紧,抬起小手轻轻抱了抱我:“宣仪,你太瘦了。”

      生平第一次被年幼的孩子抱着说太瘦,这感觉也是新鲜,但我又实在不忍心她在这般难过,于是指尖顺了顺她耳边的发,道:“美岐不困吗,我给你讲故事吧。”

      她的脸几乎贴在我身上,于是声音便闷闷的:“你给别人讲的那些故事,是虚假的,我不愿听。”

      “我想听听真实的,譬如,你的过去。”

      我于是说起我的过去,那个北疆的小小村落,温柔却身体不好的母亲,开朗善良的姐姐。说起我们那个小家周边的一草一木,每一个曾鲜活存在着的人。说起夜晚到来时便格外昏暗的屋子,烛光下缝补衣物的侧影,和姐姐睡在一起,有些挤却温暖的床,还有那又软又香的蒸菜。那时虽然穷苦,确实少有的温馨幸福,若不是后来的雪口大战过于惨烈,这般平静的日子也该一直持续下去的。

      这一次梦中的,只有一些安详的画面,许是因为她就在我身边,虽然晕船,虽然水土不服,虽然日渐虚弱,但都没有那么难熬了。梦里最后的画面是小小的她在我怀中睡去的身影,睁开眼来时,她就躺在我身边,面对着我,并没有入睡,眼神平和又温柔。

      “明日我们便能抵达。”她将我搂的更紧些:“再睡睡吧。”

      我靠在她怀中,依言闭上眼睛:“你那群手下没关系吗,看起来似乎很着恼的样子。”

      她的指尖在我后脑处安抚着:“没关系,还未到攻城之日,我还有时间。”

      我于是又朦朦胧胧睡着了,再次醒来的时候,已适应了那宽阔无垠的江面。立在船头,见那岸上颇为热闹,人声鼎沸,吵吵嚷嚷。美岐与我皆带上帷帽,纱巾阻隔视线,她便一路拉着我的手。

      从码头走出,直奔一茶馆,那小厮见着来人,熟练的置备好马匹物资,于是又上马行了大约半刻,才来到一片看起来十分富饶的土地上。

      过了澜江之后的那个村镇,四季如春,鱼米富足。我意识到了什么,向她问起了这村镇的名字,她看向我,勾起了唇角:“桃源。”

      这世上,竟真的有桃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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