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宣同人集》湮秋

32、惊鸿

　　后背与腹部处越发湿润，泉涌而出的血液染湿了里衣，黏连在肌肤上。

　　面前密林深深，晃眼的日头正甚，我向前迈出一步，终于扯去了最后的气力，头晕眼花的站住了脚步。

　　不远处立着颗粗壮的老树，我拄着木剑一步步走了过去，转身靠着，粗糙的树皮抵的人生疼，却是脱力后很好的支撑。

　　就这样站了会，才终于从伤口迸裂的疼痛里缓过来，我抬起头，看着前方慢慢走来的人，笑道：“美岐小师妹，自小就是你最聪明，果然最后也是你抓到了我。”

　　斜指草地的剑尖汇聚着浓艳的红，镀着金边的鞋子踩陷深雪，逐渐入眼的眉目还有着从前的影子，只是少了份天真，多了份戾气。

　　“师姐，”她说。

　　“别逃了。”

　　.

　　约半月之前，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晚上，月色甚浓，虫鸟噤语。这样好的睡觉时候，我却没有像往常那般正与周公叙话，而是抱着包袱，蹲在半山腰一棵老树杈上，惆怅的望着山下那间小木屋。

　　夜风微冷，钻进人衣袖领口，也送来了木屋内女人的哭喊，撕心裂肺。我听见这声音，面上的惆怅之色更重了。

　　远方晃动着星星点点的灯火，汇成一条小河向山下涌来。哭声渐渐被嘈杂喊声盖过，我提起身子，专注的看向木屋。没多长时间，那条摇曳的灯河终于到了山脚，拥挤的人群撞开木门，震的房梁颤动，桌椅摇晃，如玉般的奶豆腐从案上跌落，被交替踏来的鞋底踩烂，捣成乌黑的泥浆。

　　我心疼的皱眉，不禁想着，要是人在旁边，估计还能闻到那奶豆腐催鼻的浓香，咬一口下去，必然是乳香浓郁，胃口大开，现如今却都糟蹋了，白生生的豆腐就这样躺在地上，变成了比污泥还不值钱的东西。

　　那堆火就这样闯进屋子，激走片刻，似乎是没找到想要的，骂声瞬间铺天盖地，花样繁复，直叫的那房梁又是抖三抖，差点没塌，才又举着火把流回各自的家。

　　我再次直起身，往屋内望去，李娘正歪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应当还是在哭，身上倒是没受什么伤。

　　见她无恙，我那颗七上八下的心也终于稳下来，那堆人纵然是丧心病狂，倒也不会将这个喂了他们小半辈子奶豆腐的老婆婆怎么样。

　　放下了心，却又不能完全放下，想要立刻逃走，却又迈不开脚步，此般复杂心情，皆因那木屋内还哭个不定的老婆婆。

　　李娘之前谈起自己早逝的女儿时也会哭，但无论再如何难过，也只是坐在门槛上，拿着手巾安静的流泪，此刻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丧亲的夜晚，哭的声泪俱下，触目恸心。

　　家人团聚的日子，她拿着女儿最爱的奶豆腐摸去她常去的小巷，正瞅见男人急匆匆离开的背影，地上黑乎乎一滩血，白日里还脆生生叫自己娘亲的女儿已经没了呼吸。她砸锅卖铁买了棺材，想让女儿入土为安，锦衣玉食的公子却连条全尸都没给李娘留下。她想讨回公道，可衙门不理，亲邻不信。挣了一辈子的钱救不回女儿的命，也洗不清那肮脏骂名。女儿从小便漂亮，又机灵可爱，似乎昨夕还说着此后要如何赡养娘亲，如今这孤魂却不知在何处游荡，再难安息。

　　明明已是苍然白发，却从此孑然一身。李娘不认字，不懂理，咽下所有苦，又做起奶豆腐。她想攒钱给女儿讨公道，她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做，只知道有钱可以办成很多事，很多真的假事，假的真事，而我也正是这个时候来到这镇上的。

　　李娘甫一见我，便拉着我的手流下泪来，后来我才知道，我相貌气质与她女儿有几分相似，让她一下子就失了神。也正是这个原因，她待我极好，让我睡最软的铺，住最好的房间，吃穿用度都以舒适为上，而我知道那故事之后，便也认真的侍奉起她，帮她分担活技，偶尔说说慰贴人心的体己话。我向来爱稳定的生活，本想就这样度过我的余生，可这般安宁的日子过了不到三个月，便被那一纸悬赏打碎了。

　　那天我正啃着包子在街上溜达，顺便买点菜带回家，就看见一堆人围在栏前，不知在看些什么。李娘话不多，也不爱走动，我就总爱说些镇上新鲜事给她听，于是也凑上热闹，却没想到那栏上贴着硕大一张悬赏令，而那被悬赏的人，正是我。

　　三日后，我从梦中惊醒，李娘站在床头，身侧是藏起的一点寒芒。我知道那是什么，也知道她要做什么，我望着她，她看着我，那目光不像从前那样慈爱，可能是她终于意识到，她的女儿正七零八落的散在地底，冤魂不散，而我只是一个刚来镇上的陌生人罢了。

　　我想起她做的奶豆腐，那么香那么嫩，于是觉得，如果能用自己换来李娘所求的公道，倒也是一桩美事，索性也未曾想过反抗，可李娘终究又流下泪来，给了我一样包裹，让我离开。

　　罪恶难以发生在白日，而我的安宁生活也在这个动荡的夜晚彻底消逝，我蹲在树杈上，没有时间去追忆我失去的岁月，而是下了树，直奔向镇中。我知道那家少爷现在在何处，也知道该怎么做能给他最大的打击，他不能死，向他复仇是李娘活着的支撑，可也别想在那么轻松的活。

　　办完了所有事，又在那半山腰蹲了半晚，才背上包袱离开，原本以为，虽然我在那悬赏令上很值钱，但也不会有多大的吸引力，却没想到追我而来的人数不胜数，直让我跑了半个月也无法完全甩掉，反而是身上新伤添旧伤，越发虚弱。这倒没什么，让我没想到的是，在那些追我的人中，还看到了几张熟面孔，那之中也包括这位慢慢走向我的，之前我最疼爱的小师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