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宣同人集》湮秋

21、温柔共振

　　2009年：
　　一到了冬天最让人难受的就是完全不透风的密室，为了隔绝寒风而抛弃掉的新鲜空气，让四十平米的空间充满了循环再利用的污浊气体。稍微想深一点，几十个人的呼吸来回交融，裹挟着那些从衣服，头发，鞋底或灯罩缝隙里飘出来的气味因子，穿透我的胸腔你的肺腑，最后变成一条条在神经元里滚动的电信号，在脑海中留下了“难以忍受”的代言词。

　　孟美岐被自己发散的思维恶心到，赶紧用校服捂住口鼻做了个十分简易的过滤，然而并没有用处，前桌男生的臭脚味依然非常致命。

　　窗户上结着一层厚厚的白雾，外面的景色看不清楚，只有黑蒙蒙一片。不过即使视线受阻，孟美岐也知道那层白雾后面是什么景色——不过是春绿秋黄非常准时的一颗梧桐树罢了，没什么特别的。

　　翻书和咳嗽的声音伴随着板凳与地面摩擦的隆隆响动不断钻进孟美岐的耳膜，她闭上眼睛努力放空自己，却还是在味道与声音的双中夹击下露出原型，她不得不一遍遍承认，好吧，我是在高三晚自习的教室里，没有清爽的风和漏出一线天芒的太阳，不管怎么做，我都没办法逃避现下让人窒息的环境。

　　气馁的低下头，孟美岐把脸埋进如山的试卷里，她刚刚看了眼时间，距离下晚自习还有5分钟，距离被老师骂的狗血淋头已经半个小时了。

　　孟美岐侧过脸，看着自己用蓝色圆珠笔画在窗帘上的太阳，那是一轮有着海洋颜色的深蓝太阳，拥有着最舒适的温度和最暖的阳光，孟美岐用指尖戳了戳桌洞地板，眼神渐渐飘远了。

　　毕业之后，一定要去看一次日出。

　　孟美岐想着。

　　晚上十点已经没有多少人还在坐公交车了，晃晃悠悠的扶手浸泡在车窗外五颜六色的霓虹灯里，蓝色塑料椅也处处透着一股不真实感。孟美岐随便挑了一个位置坐下，前面有一个穿着有些破旧的老人，浑浊的眼睛看着窗外不息的车流，孟美岐顺着他的眼神向外面看了会，除了马路对面偶尔路过的行人，没看到什么，于是收回了目光。

　　这里有孟美岐喜爱的宁静，她往下动了动身体，从书包里拿出了那张惨不忍睹的月考试卷。

　　似乎鲜红的分数就是录音机的播放键，班主任那字字扎心的话语似乎又在耳边响起，孟美岐瞬间红了眼眶，她将试卷快速收回书包，努力想想今天有没有什么值得开心的事情发生，然而似乎没有，于是眼泪也这样流了下来。

　　头顶的车载音响正播放着卖房子的广告，孟美岐小声啜泣的声音谁也听不到，她也习惯如此，自从升入高三以来，公交车上短短十几分钟的路程便是她发泄情绪的唯一地方，这样说来也许太矫情，但是大多数青春期的孩子都是如此吧，不然他们那些敏感的心绪，全都要自己消化吗？

　　看见熟悉的场景后便熟练的擦了擦眼泪，将自己收拾好，站到了车门边。方才那位看着窗外的老人依然凝望着什么，背影有些佝偻，衣领子破了好几个口。孟美岐吸吸鼻子，也许不止是小孩如此，大人也是这样吧。

　　总是那么敏感，爱思考很多有的没的事情，容易悲伤又容易开心，情绪也充满不确定的活力。

　　孟美岐按下了提示铃，跳下车，踩着一地冷风慢慢往家走。

　　家里已经不热闹了，处处透着冷清的气氛，厨房和客厅的灯开着，隐约能听到父亲的鼾声从大卧室的方向传来。孟美岐小心翼翼的换上了室内鞋，拎着书包走向客厅。孟母打着呵欠将给她提前准备的晚饭拿出来，手贴在盘边试了试温度，又在碗里加了点饭。

　　孟母白天还要上班，于是叮嘱了两句让她吃完饭把碗泡水池里，便转身回了卧室，孟美岐嘴上答应着，随便扒了两口饭。

　　大卧室门关上的声音传来，孟美岐拿着筷子戳进米饭，嘴里碎碎念着。我的不开心都表现那么明显了，还不问我一下，还不问我一下，切，谁稀罕。

　　吃完了饭，就着热水洗漱完便回到了卧室。孟美岐给自己披了个小毛毯，坐在桌前，扭开台灯，两腿叠起放在板凳上，从书包里倒出了一堆书本试卷，又开始了人间惨剧现场。

　　那些个弄不懂的题目到底要重看几次才能整明白？在同样的错误上浪费时间真的能得到正确的结果吗？还是说这些那些其实都是永远无法证明的伪命题？孟美岐揉着越发杂乱的头发，眼角和眉毛一齐丧气下来。

　　果然这种时候就只能请外援吧，孟美岐慢慢直起身，瞟了眼桌前的小闹钟，OK，时间还不算太晚，班里那帮学霸一定还没休息。故作矜持的清了清嗓子，孟美岐翻开数学课本，把记在正中央的座机号码一个个输入，然后按下了接通键。

　　孟美岐正润色着勾引答案的措辞，听筒内突兀的传进了几声杂音，一道异常的电流声将正确连通的嘟嘟声切断，由此产生的巨大声响穿过孟美岐的耳膜，让她下意识的将听筒拿远。

　　“我去...什么情况？”

　　孟美岐两条眉毛拧在一起，一只手捏着听筒，另一只手拍了拍自己的耳朵，她瞄了一眼天花板，确认听力正常没什么问题后，才将目光放在自己手中方才传出杂音的听筒上。

　　刚才怎么回事？

　　古语有云，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孟美岐此刻看着手里那惨白惨白的听筒，只感觉自己方才确实被蛇咬了一口，这种奇怪的感觉并不止出现在受灾最严重的耳朵上，也出现在她全身的每一个毛孔表面，她甚至感觉这一刻连空气都变化了，整个空间变得极为安静，犹如置身于阴冷的海底。

　　这种感觉只持续了几秒钟，就被小闹钟的嘀嗒声打破了，孟美岐皱紧了眉头，没有思考方才那几秒中的奇怪感觉，而是下意识将听筒放在了耳边，那里也是一片死寂般的宁静。

　　“真是奇了怪了，”孟美岐嘴里嘟囔着，准备将电话挂断，那边却突然传来一道了清冽的嗓音：「喂，你好。」

　　几乎是瞬间止住动作，孟美岐难以置信的睁大了眼睛。

　　这个声音......也太好听了吧，是什么仙女？

　　“额...呃，啊，姐...姐姐您好，我是孟美岐，我找一下我同学。”生平第一次口吃成这样，孟美岐的脸也慢慢红了起来，这也太奇怪了吧美岐！你搞什么！冷静一点啊！

　　那边人沉默了一瞬，又慢慢道：「你是怎么打通这个电话的？」

　　“怎么打通？”孟美岐没明白这话里的意思，垂眸看了看座机的显示屏，一个一个数字和书本上的对照过后，猛然发现最后一位号码居然是0，自己打错电话了！

　　孟美岐悚然一惊，意识到自己可能打扰到别人了，于是赶紧道歉：“对不起姐姐，对不起，我打错号码了！”

　　按理说这个时候就应该挂断电话了，可孟美岐却忽然生出一种不舍，这股情绪犹如方才的安静氛围一样产生的莫名其妙，让她陷入两难的境地，但还好那边人又说了话：「不是这个，我的意思是，我的电话已经切断了电话线，你是怎么打通的？」

　　这个女人说话的语气很温柔，逐字逐句不疾不徐，听着彷佛一阵云雾在心头飘过，含着清爽的甜，和独属于成年人的稳重。

　　光顾着欣赏对面人的声音，差点忽略她说的内容，孟美岐反应过来她是什么意思后，有些不信任的疑问：“什么？切断电话线了？为什么呀，你已经有手机了吗？”

　　「手机......你指的是全终端？」

　　完全陌生的词汇让孟美岐没有反应过来：“全...全什么？”

　　「全终端，我大概能明白你说的是什么意思了，不过现在不是已经做到全民普及了吗，还存在没有的人吗？」

　　孟美岐提着笔戳了戳草稿纸：“全民普及，噗嗤，你开什么玩笑呢。”

　　「据我所知是这样的。」

　　孟美岐可不能认同这话，她一个班几十个人只有那个别几个有手机，其他人包括自己都还只能用电话卡在宿舍楼下的电话亭打电话呢，要不是实在没法对这样温柔的声音来气，孟美岐早就控制不住怼一波话过去了。

　　嗯了两声表示了解，孟美岐又道：“那你刚刚说电话线切断了是真的吗？为什么要这样做呀。”

　　「早已没有使用的必要，况且...切断电话线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蛤？”

　　孟美岐觉得对面的人可能是一个声音好听到过分的傻子，于是语气里带了点同情：“这样啊，但是妹妹我给你科普一下，固定电话的工作原理是将声音转换为电压信号通过电话线传送到另外一端电话，再利用送话器将电压信号转换为声音信号，所以如果你的电话线断掉了，我们这通电话就绝对不可能打通，你知道了吗。”

　　「这也是我奇怪的点。」

　　“噗嗤，这位姐姐，你低头看一眼，电话线绝对好好的在那里连着呢。”

　　那边沉默了一会才道：「你知道我的年龄吗，就一直叫我姐姐。」

　　“虽然不知道，但是声音也能听出来呀，姐姐你的声音那么成熟好听，年龄也一定比我大些呀，我是92年的，你呢？”

　　这次沉默了更久的时间：「1992年？那岂不是已经...63岁高龄了？」

　　如果孟美岐此刻正在喝水，大概已经全部喷出来了。她无语了一会，才道：“你在胡说些什么。”

　　那边却一副肯定的语气：「我重新算了一下，是这样的。」

　　“......怎么，难不成我们还不在同一个时间线吗。”

　　「...你那边现在是几几年？」

　　孟美岐中气十足：“公元2009年。”

　　这一次就真的是长久的沉默了。

　　一番交流试谈之后，两个人的信息才终于对称，说来简单，但又复杂的让人难以理解。这通电话确实挺神奇，但不只是在切断了电话线依然可以打通这一点，而是直接跨越了四十多年的视间，从2009年打到了2055年。

　　“这真是太了不得的...”孟美岐从书架上拿过自己的索尼MP3，将录音功能打开贴在听筒上，兴奋的搓搓手：“所以说你现在也才24岁对吧，那你是在2031年出生？”

　　「是的。」

　　“啊...这个时间听起来真的好遥远啊。”

　　「你的时间听起来也会有一种年代感。」

　　“欸那我比较好奇，你们那个时候还需要高考吗？还是说有其他的考试制度？”

　　「其他的考试制度有很多，也有在高考的基础上做修整，但总体变化不大。」

　　孟美岐哈哈大笑：“完了，我孩子的孩子的孩子都无法逃离高考魔爪了。”

　　「也不用太悲观，我们现在已经很少出现社会游民了，所有人都由政府分配工作，连衣食住行什么都是有安排的。」

　　“啊？那岂不是很没意思。”

　　「......嗯。」

　　“这样倒还不如现在，什么都由人规划好的话那不是全变成木偶人了？无趣无趣。哦对了，你们那个时候，柯南完结了吗？”

　　「那是什么？」

　　“嗯？你不知道？那我问个其他的，你们那个时候有会飞的汽车吗？”

　　「没有的，汽车没必要会飞，不然要飞机就没什么用了。」

　　“啊也是，那你们是不是到处都有高楼大厦呀。”

　　「是的，并且会遮蔽太阳。」

　　“哇，听起来好威武的样子。”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休息。」

　　孟美岐看着桌上乱糟糟堆在一起的试卷，愁苦道：“我作业还没写完呢，一大堆在这里。而且因为这次考试不理想，还被老师骂了一顿。”

　　「很辛苦的样子。」

　　也许是对面人的声音实在太过温柔，也许是自己终于憋不住了，孟美岐竟开始如竹筒倒豆子般的倾诉：“对啊，不过这也没什么，毕竟大部分高三同学都是这么过来的，但是其他班的老师肯定没有我们班的奇葩，你知道他能做出什么事情吗？这都已经高三了，时间那么紧急，居然还用抄试卷这种又耗时又没用的惩罚方式，唉，不知道今天晚上还能不能休息了。”

　　「在上学的时候遇到一个通情达理的老师是很重要的。不过为了身体着想，还是要好好休息。」

　　“对啊，我们班的同学早就已经疯狂吐槽了，但是他一手遮天啊，就像跟那什么土皇帝一样，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从来不听我们学生的意见，在领导面前倒是狗腿的很，抄完的试卷明天还得拿给他亲自看，看个鬼啊看。”

　　「还需要多久才能完成作业？」

　　“谁知道啊，作业是永远写不完...”孟美岐翻着桌上的试卷，忽然意识到什么，这位姐姐现在在未来，那她岂不是可以查到自己今年的高考试卷？

　　孟美岐忽然兴奋起来，然而在询问即将脱口而出时又及时止住，她震惊于自己竟然有这么不道德的想法，瞬间打了下自己的嘴。

　　真是疯了，真是疯了，不想点好的怎么老动歪脑筋，有这样的想法对得起谁！

　　「你怎么了？」

　　孟美岐干笑两声：“没事没事，打蚊子，这蚊子真烦人，哈哈，嗡嗡嗡。”

　　抬眸看了眼时钟，才惊觉她们已经聊了一个多小时了，不知不觉中打扰了她那么久，孟美岐瞬间局促起来：“对不住呀姐姐，我的嘴一开阀门就没完没了了，打扰你这么久真时抱歉。”

　　「没关系，我也聊的很开心。」

　　孟美岐的嗓音微扬：“真的吗？”

　　「是的。」

　　“哈哈，”孟美岐挠了挠头：“其实我一般也不会说那么多的，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嗯...想问一下，你明天还有时间吗？”

　　那边人暂时没有回应，就当孟美岐准备打个哈哈说自己开玩笑时，她给了回答：「我一直都有时间，可以随时联系我。」

　　“好！”孟美岐控制不住自己的笑意，从椅子跳了起来，按住自己的胸腔，好好道别后，将电话挂断。

　　“啊啊疯了！”整个人往床上倒去，孟美岐兴奋的抱着枕头左右翻滚。

　　这么开心当然是有原因的，之前当她看完《仙境之桥》《纳尼亚传奇》《极地特快》等冒险奇幻电影的时候，就一直期待着自己也能有一段与电影主人公般奇妙的经历，而不是日复一日过着毫无波澜的生活。所以在她的世界里，太阳是蓝色的，城镇是海，公交车是船，她始终用自己的想象力为生活增添颜色，却因为没有同盟而多少有点无聊，然而现在，现在不一样了。

　　她遇到了属于自己的奇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