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湘西那些年》风月掌柜

36、暖阁雪夜

　　那一年冬天来临的时候，山上变得十分热闹。

　　师娘说：“还是人多喜庆。这山上如果太寂寥，纵使飘逸出尘，却再没了人间烟火的厚实。”

　　我深以为然。

　　萧云枫闯过了几道鬼门关之后开始体现出他这个年纪男娃的优势，很快就在身高上压制了我。这让我十分不高兴。一气之下就把师娘给他纳的几双鞋垫藏起来。

　　即使没有鞋垫，萧云枫还是实打实的超越了我的身高。

　　师娘赶在冬天来临之前帮他做了几件偏长的棉衣，现如今可以把袖口卷起来穿，等开春长高了就可以把袖口放下来。

　　得到这件礼物的时候，萧云枫别别扭扭说了一句：谢谢你，冯姨。

　　把师娘乐得不行。

　　叶岚那一片被我揪秃的头皮终于渐渐地长出了茂密的毛发。但是新长出来的头发长短和原来的不一样，叶岚就索性全部剃光，大冬天秃着一个脑袋在雪地里晃来晃去，师娘很贴心的用山猫的皮毛给他做了顶帽子。

　　又用新裁的布料给我做了新斗篷，鲜艳的红色像是夏季里映日的荷花，里面用狐狸毛缝得严严实实，我高兴地一整天都在外面蹦跶。

　　而老头子则得到了用鹿皮做的新靴，穿上脚的第一天故意在我们几个人面前晃来晃去，脸上写着“快来称赞我快来称赞我”。

　　我们憋着笑了半天终于不遗余力的夸奖了师娘的手艺。

　　每个人都得到了新年的礼物，连二黄都得到了一件背心，我戏称：狗马褂，狗崽子开始还不大习惯，总挣扎想脱下来，后来发现师娘做得十分贴身，二黄把毛蹭掉了都没扒拉下来，渐渐的也就习惯了。

　　我和叶岚还有萧云枫商商量量的用山上特有的湖蓝石给师娘雕了一根簪子，当然是在雕费无数根失败作之后，师娘收到的时候当场挽了一个流云髻，配着那根簪子说不出的风姿绰约。

　　那几天山上一直在下雪，雪花安静落下来的时候就像春日里落花的声音一样，偶尔会有积雪压断树枝从高高的地方坠落到地上，小的出来觅食的松鼠就拖着大尾巴在雪地里跑过。

　　我们几个人就在炭火烧的温暖的房间里看书。师娘也放下手里的活计，颇有些闲情逸致教我们读一些诗词。

　　平日里师傅让我们看多了阴阳五行八卦，现在再来看这些瑰丽风流的文字，顿时感觉世界变得明媚和多彩。

　　师娘念“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的时候声音是温柔的，像是那绵延不绝不愿醒来的绮梦。那是她记忆中的江南。

　　叶岚对诗词不感兴趣，看了两天就兴趣阑珊。还不怕死的拿出几本《风月杂记》《落梅山别传》之类的小说，看得废寝忘食。

　　这段时间我发现萧云枫的字非常漂亮，行云流水似的羲之体，看的连师娘这位世家小姐也啧啧称赞。当下拍板让他负责春联的书写。

　　要知道以往的春联都是师娘写的，不过总是失于秀气。
　　师娘说：写春联是积福气的，这孩子是该好好积积福气。况且萧云枫字体飘逸霸气，最适合写春联。

　　我问师娘：“那为什么我从来没写过呢？师娘你偏心。”

　　叶岚这臭小子嘴快：“还用问么，因为你字太难看了哈哈哈哈。”

　　我一恼起来趁机在他嘴巴里扔了一枚腐骨丸，成功让他闭嘴，滚回药房去配解药了。

　　萧云枫在一旁没绷住也笑了出来。这小鬼平日里总喜欢绷着个脸，跟谁有杀父之仇一样，偶尔露出的笑容却十分好看，俏生生的一张脸像是绽开的桃花一样。

　　这样热闹的时间就像是在做梦一样。

　　那一日天气极好，连续刮了几天的北风终于停了下来，破天荒的出起太阳来。

　　冬天的太阳没有实际的温度，但是让人看着都能够从心底里温暖起来，给一切银白色的事物镶上了金边，像是能工巧匠精心雕琢的一般，我们几个闲不住的就想着出去晒晒太阳。

　　刚下过雪的摩罗峰顶一片晃眼的白色，只有几棵松柏还隐隐的透出一股子苍劲翠绿，雪地上偶尔能看到动物跑过的足迹。空气是沁人的冰凉，没过一会儿就感觉鼻子已经冻僵了。我呆不住的在雪上开始撒泼。

　　刚刚堆了一个长得像萧云枫的雪人，就被一个雪球给砸歪了鼻子，我一回头，发现叶岚手里拿着两个雪球虎视眈眈。

　　我睨着他：“怎么着，这是要造反了？”

　　叶岚嘿嘿笑：“怎么敢，切磋切磋。”

　　我一边挖雪做雪球一边采用缓兵之计：“我现在可是手无寸铁啊你别嚣张……”话没说完就是一个雪球当门砸上来，嘴鼻里都是雪，真真是遭了个透心凉。

　　再看叶岚，他耸耸肩：“谁管你。”

　　我立马把刚做好的雪球丢过去：“你就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一句话宣告正式开战。

　　最后战火烧到了萧云枫身上，萧云枫忍无可忍拔出剑来削断了旁边一棵柏树，不偏不倚倒在我俩身上，厚厚的雪无情把我们淹没，挣扎了半天才爬起来，差点闷死在雪堆里。

　　我吐掉嘴里的雪，冲萧云枫大喊：“萧云枫，你谋杀啊！”

　　萧云枫淡淡的擦着剑，跟个武林宗师一样，说了一句：“你们欠揍。”

　　哦，原是我们欠揍惹到了他老人家。

　　是可忍孰不可忍。

　　最后无可奈何得动用了霹雳弹，上次事件之后我们对霹雳弹的性能进行了改良，威力最小的一颗能够精准到只爆掉树枝而不伤树干。

　　我们把霹雳弹塞在雪球里进行攻击，半空中炸开之后分散面积就会变大。我灵活性较高，担任前方冲锋陷阵，叶岚进行后方补给，萧云枫应接不暇，只有不断舞出剑花扬起雪来进行还击。

　　最后双方距离逼近短兵相接，直接在雪地上进行肉搏，松软的雪层比棉花还软，三个人毫不顾忌的在上边打闹。

　　一番折腾之后雪地被我们祸害的坑坑洼洼。

　　师娘在屋檐下抱着手炉看着我们不住的摇头，二黄则在一旁摇着尾巴乱叫，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得老远老远，像是在唤醒沉睡的生机。

　　中午吃饭的时候被师傅给拖到角落里，要求我们拖住师娘到下午之前不准进入后院，傍晚再寻个由头把师娘引到后院。

　　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在干嘛。

　　傍晚进入后院的时候飘来一阵阵雪，我好奇的仰起头，以为又开始下雪了。

　　师娘走到一半就停住了。

　　老头子在铲一个雪雕。那雕像修长窈窕的身影一看就知道是谁。

　　老头子鼻子冻得红彤彤的像一个僵硬的萝卜，滑稽的样子和他平日里玉树临风的样子实在不搭。

　　在扬起的纷纷扬扬的雪花中，师娘嘴里不住的说，这个傻瓜。

　　在我年幼的世界里，忽然觉得雪，就是世界上最美的甜言蜜语。

　　最后雪雕的五官渐渐清晰，那双温柔的眉眼，仿佛带着江南的烟波浩渺。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老头子说：素素，喜欢么。

　　师娘粲然一笑说，冻死你算了。

　　老头子秀的一手好恩爱，我们仨实在是被肉麻的不行不行，很自觉地滚回暖气充盈的室内。

　　围在火炉边上，我抱着一杯热茶说：“老头子这叫为老不尊吧。”

　　叶岚摸着下巴：“嗯……是挺不尊的。”

　　萧云枫若有所思：“周幽王烽火戏诸侯，为的也不过是美人一笑。苏公的真心，也是难得。”

　　我说：“那句诗怎么说来着……”

　　萧云枫接口：“人间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是这个说法，”我点头附议，忽然阴着脸一笑“不过……”

　　他们两人转过头看我。

　　“老头子压死了我的虎尾草，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不还有句话么——自古多情空余恨，此恨绵绵无绝期。”

　　两个人不自觉的打了一个冷战。

　　“小云枫你觉不觉得这屋里有点冷？”

　　“……”

　　“我们再加块炭好不好？”

　　“……好。”

　　暖阁雪夜，依旧是热闹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