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湘西那些年》风月掌柜

30、苗王之死

　　此话一出，花屠与蝶母都是一愣。花屠显然没料到我会提出这样的条件，看我的眼神越发复杂。

　　蝶母很快回过神来，道：“苏公子，看样子这小家伙与公子甚是投缘，甚至连蛊术反噬之事都如实告知，只是奴家有些不明白。”

　　我笑：“请说。”
　　她道：“你给他下的毒，能使他连一个月都挨不过，何须担心他因为修习蛊术活不过十六？”

　　我摇头道：“当初若不是你派蓝神使将他带走，我早就将他身上的毒拔了。”

　　蝶母听闻，奇道：“苏公子，这鬼童子活不过十六岁的说法，是花屠告诉你的吧。”

　　我点点头，准确说来，花屠恐怕也是看到那些死于十六岁的鬼童子之墓知道的。

　　蝶母道：“这小家伙从小与我不亲，自以为窥得天机就记恨我让他学蛊术。”

　　她当着众人面这样说自己儿子，花屠却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眼神极其冷漠，仿佛事不关己。

　　蝶母继续道：“离魂蛊是蛊术中唯一能控制活人的蛊术，需从小练习，若是心意不坚，则极易被反噬，可是半大小儿，又有几人心意坚定。是以常有人因此丧命，故而有‘十六而亡’之说。”

　　她道：“花屠有一胞姐，从前也曾练习这蛊术，但是心意不坚，惨遭反噬，我只好用离情蛊将她制成人偶，至少算保住她的一些意识，从此陪着小家伙长大。”

　　我道：“那蝶母的意思，花屠不会遭反噬？”

　　她说：“你看这小家伙除了身子不如成年人，心智可比寻常人坚韧多了。又哪里会遭反噬呢？”

　　我看着花屠冷漠的模样，想起此前在玩偶楼中那歇斯底里的模样，只怕这小孩心是硬了，却也对这母亲心凉了。

　　正在说话之间，门外忽传来一阵喧闹，众人不解，顿时望向蝶母，却见她也是一脸迷惘之色。

　　第一个闯进殿中的，竟然是冯桑梓。

　　我大为不解：我这小师叔，不是应该被困在苗王城中么？何时竟被轻易放出来了？

　　转念一想，若是他被人放出来了，那么一定是苗王城或者是花不尔出了什么事，没人顾得上他了。

　　果然，我们刚一照面，他便神情严肃的告诉我：“花不尔死了。”

　　这简直是大大的惊人消息了。

　　要知道在这苗疆，这苗王城中，虽不及皇宫大内一般铜墙铁壁，但也算得上是戒备森严，可是有人能越过这数十道挂卡将苗王杀死，说来已经是一件极其可怕的事了。

　　蝶母也是大惊失色，看样子事情的发展并不在她的意料之中。

　　我忙道：“怎么死的？”

　　“被人一剑封喉，死在了自己的书房内。”有人已经替我回答了这个问题，我忙往冯桑梓身后看去，竟然是之前苗王城中的三大长老，他们身后带着一堆人马，似乎是苗王城中一半的军力，竟就这样长驱直入，只怕门外的守卫与走尸，早已被他们收拾干净了。

　　这一帮人怎么凑到了一起？

　　那石长老一进门，目不斜视，仿佛当我们并不存在一般，直接跪倒在蝶母跟前：“参见苗后。”

　　那蝶母看见石长老跪在自己跟前，脸上显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她顿了顿，似是组织了一下语言，这才开口道：“父亲大人，你这是做什么？”

　　我们几人一愣，蓝魍适时的解释道：“石长老是蝶母的父亲。”

　　的确，蝶母曾说过自己闺中姓石，也曾是苗族贵族小姐。

　　我顿时明白，为什么石长老此前态度如此倨傲，原来是因为自己是花不尔的老丈人。

　　石长老并不起身，只道：“此番前来是接新任苗王回城。”

　　石羽蝶愣住了。

　　是了，花不尔一死，花屠作为苗王唯一的儿子，的确应该继承苗王的位置。

　　只是这样一来她蝶母的位置就变得极其尴尬。

　　她一心想复仇的丈夫已经死了。她的儿子即将继任苗王。

　　她此刻脸上也不知是喜悦还是悲伤，但这一切似乎都不足以表达她此刻的心情。

　　花屠也愣住了。

　　这小孩前面十年都作为复仇工具在给他母亲培养，此刻他却要成为苗疆最大的统治者。

　　当一个人用尽一生都在做一件事情，万山无阻，等到有一天这件事真正悄无声息实现的时候，仿佛没有喜悦或是悲伤，只剩下空虚。

　　石玉蝶终于还是笑了，她最初只是安静的笑，像低声的啜泣，然后开始大笑，带着疯狂和嘶哑，最后笑累了，慢慢转过身道：“好，死的好……花不尔……十年了，终于还是做出了了结！”

　　石长老仍旧跪在地上，冷静的看着自己的女儿笑完，才开口道：“请苗后节哀。”

　　石羽蝶怒道：“我没有哀！节什么哀？！”

　　众人也愣住了，她脸上，分明全是斑驳的泪痕。

　　她对这个男人，也不知是爱还是恨。他毁了她的信仰，却始终给她留了一个家。

　　这些爱恨太长了，一个故事并不足以讲完，但却是她披荆斩棘一路坎坷的人生。

　　石长老仍旧不为所动：“请苗后节哀，立即请新王继位。”

　　他身后乌泱泱一大堆人也跪了下来，冲她道：“请苗后节哀，立即请新王继位！”

　　一字一句，振聋发聩。

　　在这样大的声势下石羽蝶终于稍稍收敛了些情绪，对自己跪着的父亲道：“父亲大人，苗王刚刚亡故，您不急着找凶手，却来此地寻我们孤儿寡母，您这是何意？”

　　石长老道：“苗王已死，族中群龙无首，我们几人商量决定，由花屠继任苗王，由三大长老进行辅佐。”

　　说白了，就跟摄政大臣一样，只怕这三人之中，却是这位石长老说了算，而花屠，注定成为自己外祖父的傀儡。

　　恐怕这苗王城，此后，要姓石了。不管是石长老，还是石玉蝶。

　　石羽蝶自然明白此中的深意，大惊：“父亲，您要造反么？您要把花屠从我身边抢走？”

　　石长老道：“花屠身为苗王唯一子嗣，理应如此。”

　　石羽蝶道：“那我呢，你们将我至于何处？”

　　石长老道：“若苗后愿意，可随新任苗王回城。”

　　石羽蝶冷笑道：“好啊，你们若是愿意，自然可以把我这个落月教的余孽接回去。我倒要看看，你们能掀起什么风浪？”

　　石长老道：“上任苗王所做的决定，新王可选择废除。落月教之事，我们可以从长计议。”

　　石玉蝶大笑道：“好得很，蓝魍！”

　　一旁的蓝魍忙答道：“蝶母有何吩咐？”

　　石玉蝶道：“带上花屠，去苗王城！”

　　蓝魍看了看我们，道：“这群人怎么办？”

　　石玉蝶说：“花屠身上的毒尚未除，这群人一起带过去。”

　　这时，她看到了我们之中的青魅，忽然冷笑道：“你这个叛徒，你主子已死，我看你还能怎么办。”

　　青魅叹道：“造化弄人，不过是此一时，彼一时。”

　　说罢，便将手中法铃仍在地上，任那帮苗族武士将他捆绑起来。

　　眼见青魅束手就擒，我悄声对萧云枫道：“你怎么看？”

　　他道：“这人认罪太快，总觉得不简单。”

　　我点点头：“同意。”

　　我看形式不好，正想着是否能脚上抹油溜之大吉。

　　萧云枫此时突然对我道：“你若是不想娶厉星儿，此刻最好别动，跟着他们回去。”

　　我一愣，为了厉星儿身上的蛊，众人少不了还是要跑这一趟。

　　叶岚忽然凑到我跟前，他终于是抽空将脸上那一层厚厚的辰砂擦净，勉强收拾出了一张能看的脸。他刚刚明显听见萧云枫的话，此刻脸上荡漾着一种名为“幸灾乐祸”的表情，十分欠揍。

　　他道：“苏小遥，我没听错吧，你什么时候惹上了厉星儿这笔桃花债了？”

　　我当着众人的面，不好造次，道：“切莫胡说，损了人家姑娘的清誉。”

　　他大笑道：“你都要留下给那姑娘换解药了，还不许人说说。”

　　我看了他一眼，道：“无所谓，我一抬脚就能走，没了我，留你一样可以给花屠解毒，反正你腿短，哪儿都去不了。”

　　他大惊：“苏遥，你怎么可以仗着自己轻功好就随便抛弃同门师兄？”

　　我面无表情道：“死道友不死贫道。况且，就算我不抛弃你，有厉星云在，你认为，你能全身而退么？”

　　他一愣，顿时无话可说。

　　收拾不了萧云枫，我还收拾不了一个叶岚么？

　　兜了一圈，结果，还是回到了苗王城，没想到走之前，这城尚且还是花不尔主事，此刻已经成了石长老的地盘。

　　这铜墙铁壁一般的千里孤城，好似固若金汤，也不过就是一夕之间从自己的矛变成他人的盾，自己最终成了长埋地下的孤魂，只在夜深人静之时，添一段似有还无的叹息罢了。

　　只是如今看来，花不尔的死，变得有些扑朔迷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