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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骄纵病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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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川因为身子孱弱,后宫一向无人,因此宫内的各种宴会都由司礼监一并统办了。此时天气渐渐暖和起来,惠风和暖,殿里也不总禁闭着门窗。日光从菱花的窗格中投过来,洒在光可鉴人的地砖上,司礼监的掌事太监跪在御前,细细地将一应事项禀报给和川。
以往和川对这些事不大理会,都由司礼监承办,也不会出什么大乱子。
只是这次,和川叫那太监站起来。这是一个年轻的太监,没有像寻常宦官一样佝偻着背,总显得怯懦,青灰色的曳撒穿在他身上,竟有几分芝兰玉树的味道。
和川本想问他,见到掌事太监这模样,倒有些疑惑起来。他记得,之前的掌事太监早已上了年纪,头发白得像窗外的梨花。
这掌事太监应是新上任的。
“你是新上任的,叫……”和川皱着眉,想不起来他的名字。
“奴婢解鹤。”解鹤微微弯腰,日光照亮了他面颊,斜飞入鬓的眉,生在一个太监脸上过于凌厉了,但是眼却柔和。
和川念了一遍他的名字,微微点头:“是个好名字。”
解鹤笑起来,不是谄媚的笑,是柔和的,似春风轻拂的笑。
“谢陛下赞赏。”
和川顿了顿,才想起方才要说的事。
“花朝节那天,将澄明河两岸都挂上灯吧,多挂一些,到晚间需显得亮堂。”
解鹤垂首应诺。
除了这事,也没有其他的事要吩咐,和川摆手,让解鹤退下。
解鹤躬着身,一步一步退下去。殿外,小太监见他出来,忙弯腰去扶他。
春风和煦,吹得殿外那一树梨花微微摇摆。他忽然想起刚进宫的那一天,似乎也是这么个天气,他跟着大太监去淑妃的宫里,宫道很长,也很狭窄,两边都是朱红的宫墙,抬头望过去只能窥见一线天空。他那时十分茫然,被爹娘送进了宫里,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低着头走,前面有吵吵闹闹的声音,伴随着宫女慌张的声音。
“殿下,那儿不能上去。”
他跟着抬起头,就望见了那一捧攀上宫墙的梨花,还有抱着枝干的孩童。
小太监扶着他,讨好地笑着:“以往司礼监的掌事陛下从不召见,厂臣大人一上任陛下就传唤,可见厂臣得陛下看重。”
因着前朝宦官弄权,搅得江山社稷不得安宁,大楚虽还保留了东厂和司礼御马两监,但太监的权力却去了不少。爬得再高,还是奴才,又是被阉割过的奴才,自然不受人待见。
他觑了小太监一眼,笑道:“惯会油嘴滑舌。”
停了一会儿,他摸着指上的扳指:“吩咐采办的人,做一批灯笼来,陛下喜红,外边糊上红纱,花朝节挂在澄明河两岸。”
小太监嬉皮笑脸地应诺。
他回头,那双柔和的眼眼尾上挑,只是一瞬,就变得寒冰凛冽。
“陛下特意嘱咐的事,你们需得把皮绷紧了给我好好办差,若是有一点不好。”他笑了笑,“我掀了你的皮。”
小太监缩了缩身子,想起来这位年轻掌事太监的传闻,能坐上这个位置的人,又那么年轻,不是心狠手辣的主,是爬不上去的。
***
花朝节那日和川犯起了病,从晨起时一直咳,嗓子都有些哑了。
喜禄急得六神无主,生怕和川一咳又咳得一病不起,慌慌得寻了太医过来。
太医给和川诊脉也是战战兢兢的,这位圣上好比是琉璃做的人,无论是磕了碰了都容易碎,每次诊病时都吊着一颗心,就怕万一在他手上宾天,那他也必定得下去陪葬。
“应该是换季的毛病,喜禄总爱小题大做。”和川自己觉得没什么大不了,每年春天都要来这一出,他已经习惯了。
喜禄哭丧着脸:“陛下,您体谅一下奴婢这一片忠君之心。”
和川笑了笑。
太医诊完之后跪下回话,说是眼下气候多变,陛下应是受了寒气,脾虚气弱,要抓几份养气的方子调理。喜禄派了小太监跟着太医拿药,拿过来立时就给煎上了。
药很苦,和川怀疑里面加了不少的黄连,以往能一口灌下去,现在是不行了,只能一勺一勺地喝,却越喝越苦。
越青进来时就看到和川皱着眉,如临大敌地看着眼前的药碗。他撩起袍袖跪下去,和川抬手让他起来。
越青站起来,坐在和川边上,到底是年轻的孩子,没被各种各样的规矩教条缚了一身,因此对皇权没有多大敬畏。他当和川是个可亲的兄长,言语举动多有亲昵。
“早起听闻陛下身上不适,我便过来看看。”他坐着,眼波流到和川身上,“陛下,还好吗?”
和川听得出越青话里的关切。他说:“就是换季的毛病,不碍事的。”岂料才说完,又咳了起来。
越青拍着他的肩,手下的脊背是单薄的,肩肘骨隔着繁复的衣袍都能摸到。
他的陛下,是纤纤素骨,弱不胜衣。
“以往我犯咳疾时,娘会给我煮梨,加点糖,也不苦,陛下要试试吗?”越青的声音温柔,他身上不知道沾上了什么香,幽幽的,很好闻。
“不必麻烦……”和川本想说有太医在,这点子咳嗽的毛病总会治好,只是看到越青那期盼的眼神,那些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有一双生得太好的眼,清澈明净,面对这双眼,说出拒绝的话也成了罪过。
和川应下,他唇畔便立时生出一朵明媚的笑来,衬得容颜灼灼,比之最媚的桃花还要鲜妍。
花朝节的夜宴定在崇明宫,这般风雅的日子自然缺不了文人作诗写文。今科登榜的探花郎饮了几杯酒,文不加点地便写下一篇文章来,迎来满堂喝彩。喜禄将这篇文章呈上来,墨迹还没有干透,通篇读下来,确实是辞藻清丽。
和川笑了笑,赏了今年上供的玉瓷瓶。
年轻的探花郎得了赏,本就喝了酒,此时脸上红晕更甚,谢恩后起来,灯火照耀下,当真是芝兰玉树。
和川起了调侃的心思,说我们探花郎放榜那天骑马出去,是不是也如同诗上所说的那样,有一日看尽长安花的风采和满楼红袖招的盛况。能洋洋洒洒写下一长篇骈文的探花,此时却笨口拙舌起来。和川含笑,也不为难他,又起了个话头,将这茬揭过。
和川只在宴席上坐了一会儿,便下来了,有他在,臣子们总归放不开。
走到澄明河,两岸果真挂上了宫灯,水红色的纱罩在外面,远远看过去,像一派流淌的红河。此时还没有人放水灯,澄明河上还是暗的,没有点点灯火。有人站在灯下,素青的袍子,掩不住少年人鲜活的气息。
越青招了招手,喊了一声陛下。
他拿着水灯跑过来,眼角眉梢都挂着笑:“陛下放水灯吗?”越青手上拿着的是最寻常的水灯,莲花模样的,花蕊处放了一截小小的蜡烛。
和川也起了兴致,他接过一盏,小小的水灯,做得格外精致。他拿过喜禄提的灯笼,要从里头拿出蜡烛点燃这一盏灯。
越青在跟前,嗳了一声。
“陛下不写心愿吗,那放水灯多没意思。”越青从莲花中心抽出一卷纸条,“写上愿望,若水灯不灭,愿望就会实现。”
他撒娇般地道:“陛下写一个吧。”
和川想起花朝节,在澄明河放灯的多是宫娥,一个个翘首看着越流越远的水灯,原是因为这个。他不信这个,拗不过越青,便随手写了一个,卷起来,塞进莲花灯中。
越青还在想,攥着笔杆子,好似写个愿望要费极大的劲儿。和川走过去,越青注意到他,忙捂住纸。
“陛下,你不能偷看!”他两手捂得紧紧的,生怕被他看了去。
和川也没想看,当他是小孩脾性,就好脾气的转过身子:“我不看。”
后面沉静了半晌,有了窸窸窣窣的声响,越青站起来,说好了。越青提上水灯,大着胆子去牵和川的手:“陛下,我们一起放。”
少年言笑晏晏,笑得弯起了眼,眼下一颗泪痣生动。
和川与他一起放了水灯,小小的两盏莲花灯是这澄明河上唯一的亮光。
“等宴席散了会有宫娥来这里放灯,那时候这里会更热闹。”和川说。
越青伸手拨水花,水上起了层层涟漪。
“我不爱热闹,和陛下在一起就很好。”
夜晚很静,今天无星无月,灯笼的光幽幽洒下来,将越青的侧脸映得绯红。
到底是个孩子,只想和最亲近的人呆在一起。
和川揉揉他的发:“等你长大了就不会这么想了。”
越青固执地摇头:”不会的,不会变的,我喜欢陛下。”
喜欢这个词一说出来,和川心口突地一跳,只是越青的眼神太清澈,看不出分毫暧昧的情绪来。他觉得自己想太多,这个喜欢,大约是对长辈的喜欢。
越青见和川沉思着不说话,他半垂下眼,一下一下摸着自己的手指关节:“陛下喜欢什么样的人,是探花郎那样的吗?”
在崇明宫里,他看得清楚,他的陛下赏了那个读书人今岁上供的玉瓷瓶,那玉瓷瓶只有两对,却能赏给他一对,甚至陛下还同他开玩笑。实在是太难受太难受,怎么会有人那么吸引陛下,这不可以。
越青看着水中的影子,红灯下,他的眼睛仿佛也染上了一层血红。
果真是孩子,和川站起来,顶上的灯笼晃了晃,静下来后灯火仍是温柔。
“夜里凉,别呆得太晚。”
喜禄扶着他,往回走。
见和川要走,越青急急地站起来,扶住和川的另一边手。
“我同陛下一起。”他仰着脸,眉眼灿烂。
夜里起了风,吹得灯笼直晃,澄明河上那两点灯火似是承受不住这风,摇晃了几下,最终寂寂地灭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