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栖深处有魔法》桃子树太太

81、B126星系居民【3】

　　当妈妈再次鼓励他多交朋友的时候，他表明了拒绝：“妈妈，我是病人。”语调迟缓，目光因为无神而显得呆滞。
　　向妈妈愣了一下，压制住内心的惶恐，努力保持微笑：“不，你不是。”
　　“我是的。”向天眼中一片灰蒙蒙。

　　生病了，是最好的借口和理由，心安理得接受自己的状态，对外界反应迟钝，不爱说话，笨，呆，傻，被人碰到后无比惶恐和反感……不用再责备自己了，因为生病了。

　　“我到现在也背不出26个字母，听不懂老师讲的课，说话速度很慢。”

　　“向天！”妈妈拉住他的手，却被他迅速甩开。

　　“我不喜欢被人接触。”他说，“我是病人。”

　　“不要再说了！”情急之下她妈妈打了他耳光，向天照例一声都没哭，妈妈却哭了。

　　这位可怜的母亲想起邻居们的那些闲言碎语，说他脑部有问题，智障，多年来她一直努力给孩子贴上“正常”的标签，只是腼腆，只是不怎么聪明，但是有着清秀的外表和忧郁的气质，纯真善良，是个不亚于任何人的好孩子。
　　现在她的孩子却斩钉截铁告诉她，“我是病人，我和普通孩子不一样”，每个字都敲进她心里。

　　后来向天被妈妈带去医院，得到了孤独症的确诊。
　　“世界上没有两片相同的样子，同理也不存在症状相同的孤独症患者。”医生这么说着，“相比那些生活都不能自理、不愿意讲话、无法控制情绪的，你的孩子还算幸运。”
　　但这算哪门子的幸运？向妈妈欲哭无泪。

　　做检测，配药物，参加心理治疗，依旧不见有帮助。事实上他也没有希望改变现状，承认自己有病之后，日子过得比以前轻松多了。以病人自居，心安理得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直到有一天半夜，他听到母亲房里努力压低的呜咽，才知道自己双手一摊的“认命”给她造成了多大的伤害。
　　她一个单身女人把孩子带大已经不易，还要惶恐他不知会怎样的未来。他混混沌沌、自私麻木乃至冷漠的心终于有些触动。

　　当姑姑再次提起“你的病”时，他变得前所未有地暴躁，不断否决抵触，然而小姨的目光充满了同情和怜悯。她一直都是用这样的目光看他，以前的他浑然不觉也毫不在意，甚至觉得那是应该的，然而这次，当姑姑拉住他的手一口一个“病人”时，他一阵恶心的干呕。

　　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他心说。是的，我病了，但不是把所有的一切推给“我病了”就能好起来。

　　我会努力接触人群，融入他们之中。我要微笑自如地和每一个人打招呼。我不想让妈妈伤心。
　　他试着转变，到人多的地方去，和人说话，忍着想要逃跑的冲动，一遍又一遍对自己说“坚持下去”。
　　受到伤害很痛苦，被嘲笑很痛苦，忍不住想逃离。

　　向天一直没有朋友。
　　也许有，可是他每次都仓皇而逃了，就像今天对夏暖暖一样。

　　向天从沙发上坐起，暖暖是个好女生，他不希望她受到伤害，但是姬羽琪捉弄了她。

　　【7】
　　夏暖暖和锦离有说有笑走在一起时撞见了姬羽琪，骄傲的少女忽然充满怒气地走到两人面前，她面向锦离道：“夏暖暖只是因为想接近锦路才会和你在一起的。”
　　夏暖暖脸一红：“这和那件事完全没有关系！”

　　“别狡辩了！”姬羽琪大声说，随后控制好情绪，露出往常一样甜美的微笑，“锦路绝对不会喜欢你的。”
　　夏暖暖顿了顿：“你也喜欢锦路吗？”
　　“我喜欢的才不是他！”她否决的时候态度坚决，没有女生口是心非的娇羞。
　　“那为什么要耍我呢？”夏暖暖侧了侧头，“那天的话，我都听到了。大家其实，都不是真心的朋友吧。”

　　甜美公主单纯的面具第一次直接被人揭下来，姬羽琪一时脸面有些挂不住。
　　果真是个没有脑经的笨蛋，知道的话也不要说出来啊，继续装作一无所知当个小跟班，或者干脆有礼貌地疏离。姬羽琪想。谁也不会喜欢把真相说出来的人，大家都想当虚伪的好朋友。

　　在一个为了面子可以扭转黑白的团体里，人人都只会努力维护自己的体面，把自己的错误转化成更厉害的戾气投向对方。
　　所以她把下巴抬得更高，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谁叫你那么讨厌呢！我是不会道歉的！”她高傲地转身，去寻找她的密友们。

　　“我以为她也喜欢锦路，所以才会那样捉弄我。”夏暖暖对锦离说。
　　“你喜欢我哥哥哪里？”锦离问。
　　“首先，锦戮长得非常帅，然后是，他经常一个人，独来独往，什么都不怕，无所谓的样子。”夏暖暖答，“现在想想，与其说是喜欢他，不如说，是羡慕吧。羡慕他即便这样也不在意孤单，必须成群结队获得快乐的人们，在他看来是弱小的。”

　　“那只是男生装酷惯用的伎俩啦，”锦离笑了，“其实我哥这个人，你别看他学校里这样，在家里很烦人的。”
　　“烦人？”
　　“嗯。烦人。我们兄妹两个其实给别人印象差不多，都是高冷难接触，其实是因为很被动，很慢热，非常非常慢热，一般人不会坚持下去的那种慢。因为身边很少有人陪着，熟悉了就会烦人起来。”
　　“这样啊。”夏暖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夏暖暖正打算问更多，手机却受到短信提示。

　　“她道歉了吗？那个女生，姬羽琪。”信息来自向天。
　　夏暖暖愣了一会儿，随后回复：“向天和羽琪以前认识吧？因为我只在你面前提起过她的名字，从来没说出她的姓呀。”

　　许久，向天才回复：“以前是一起长大的邻居，后来她搬走了。她人很好，以前经常一起玩，只是有点任性。”

　　夏暖暖若有所思，她的速写本上有不少以向天为模特的速写和素描，也许这就是姬羽琪生气的原因。她笑着对锦离说：“有件事我必须要向她解释。”

　　【8】
　　有一群背后说你坏话的虚假的朋友，和当个孤身一人的可怜虫，你会选择哪个？姬羽琪一直选择前者。
　　所以在听到跟班ABC聚在一起讨论她种种讨厌之处时，她倚着门背嗤之以鼻。
　　“小贱人”、“算个什么东西”、“虚伪”，她翻了翻眼皮，心想就不能换几个新鲜点的词。
　　但接下来她们讨论的内容让她竖起了耳朵。

　　“朋友传的照片，路边拍到的帅哥哦！”A说。
　　“啊，这个人我认识！是朋友学校的，叫‘向天’，虽然长得很帅，但是个弱智呢。”
　　“哎？弱智？！”
　　随后是稀稀落落的笑声。
　　“可惜了那张脸。”
　　“那他以后将来怎么办？弱智，多可惜。”
　　“只能孤独终老了吧，毕竟智商有问题啊。”

　　之后话说得越来越过分，姬羽琪在门后气得一阵阵发抖，在看到不远处走来的两人时，忍耐似乎到了极限，她将门敲得像打鼓，那边开了门之后对上她愤怒的双眼：“你们不要再说啦！”

　　A愣了一下，心想她应该很早就在门外了，可是那又怎样呢？
　　A露出完美的笑容道：“羽琪，怎么那么生气呀？”
　　“不要再说那个男生了。”姬羽琪闷声道。
　　“什么嘛，平常你也不是也爱八卦这些的？难道你喜欢他？”B上前。
　　“怎么可能嘛？羽琪家里条件那么好，眼光最高，怎么会看上一个弱智呢？”C笑道。
　　姬羽琪涨红了脸，尴尬地沉默着。

　　她的小团体们如雷达探测到信号，对她的怨念积累了很久，加上刚才批判时的热情未消，话语和神色也不再隐藏她们的讥讽。
　　“要是有人喜欢上那个白痴，说出去多丢脸呀！”
　　“也只有蠢材才会喜欢上他吧。”
　　“正常人谁会喜欢他嘛。”随后又是一阵嬉笑。

　　夏暖暖和锦离走近，还不知到底是怎样的状态，怯怯叫了一声：“羽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