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栖深处有魔法》桃子树太太

80、B126星系居民【2】

　　随后锦路一心玩他的手机游戏，到站之后很快下车了，连说“再见”也没有，于他而言只是地铁上短暂的消遣。夏暖暖却在地铁上坐过了一站又一站，脑海里全是他的声音和笑意。

　　之后在学校里，目光跨越人群的偶然交汇，在夏暖暖心里一阵悸动的升温。

　　对锦路而言完全不会记得的事情，却是她一厢情愿的浪漫，透着傻气又小心翼翼。

　　所以，即使在门背后听到过那样的话——“你怎么对夏暖暖那么好”，“那个人的话，其实我一点也不喜欢她”，“长得那么普通，一点长处也没有，整天傻乎乎的”……诸如此类。
　　那时姬羽琪被围在中间，骄傲地笑着：“我当然知道啦，锦路怎么可能会喜欢上夏暖暖嘛？不过把她哄得去告白，看她出糗很有趣不是吗？就当看热闹咯！”

　　那些美好的友情只是一场玩笑吗？隔着一扇门的距离，夏暖暖心里有些不甘，随后变成“一定要成功给你们看”的倔强。

　　一咬牙，坚定了决心。谁怕谁。去告白。

　　事情当然没有想象中那样美好，夏暖暖早就做好了被拒绝的心理准备，所以也没那么失落，只是一转身，看到姬羽琪露出了得逞的微笑。

　　那个小团体，还要不要再回去呢？

　　夏暖暖在那个时候，目光遇到了锦路的妹妹锦离，尴尬之中忽然生出欣喜。可能是因为对方的眼睛，有着和自己一样的星光吧，就像孤独星系的人，感知到遥远星球上存在同伴一样。
　　夏暖暖很想对初次见面的锦离露出微笑，可在这样的状况下认识她，只让她加速红了眼圈。

　　真是太搞糟了，会留下不好的印象吧。她灰心地想，如果能和这样的人交朋友该有多好。
　　夏暖暖想到锦路的眼睛，干干净净又纯粹，而她在学校里的口碑也很不错——至少，夏暖暖从没在别人嘴里听到有谁说锦离不好的，即便是以姬羽琪为首的嘴上不饶人的八卦小团体，对锦离的坏话也就是“清高，冷漠，有距离感，看上去不好相处”之类。

　　【5】
　　“这样想着的我，接下来三天都在音乐教室后面看锦离练琴，期待着对方要是和我说话该多好呀，”夏暖暖躺在草地上，旁边坐着上个月新交的朋友向天，“像个傻瓜一样。”她说着笑了起来。
　　少年向天仰头望着天空，看云彩悠闲飘过幻化出多种姿态，许久才回过神，觉得应该和面前的人说些什么。可是他紧张地喉咙发不出声音，瞄一眼对方，发现她正在速写本上画画，于是为不用交谈松了口气。

　　向天并不喜欢和陌生人呆在一起。与其说是不喜欢，不如说，是害怕吧。
　　就连和夏暖暖在孤儿院认识，也是一场意外。夏暖暖很热情，又温柔，平常的高中女生很少在空下来的时间自己去幼儿园做公益，但她去了。
　　她很喜欢小孩子，孩子们也很喜欢她，虽然向天比夏暖暖更早去那，但有些事情不如她拿手。起先孤儿院的管理员让暖暖当他助手，现在，向天却成了她的助手。

　　他们的相识不过两个月，她看出他不擅与人交际，有些事情就由她出面处理。孤儿院里的小朋友又蹦又跳叫他“大哥哥”并拉他一起玩耍，向天僵直了背脊，在不热的天气里湿了大半件衬衫。

　　向天一直在努力学习与人相处的方法，去人多的地方锻炼自己的能力，到孤儿院做义工，面对夏暖暖主动上前的自我介绍，怯怯地说出自己的名字。

　　向天习惯性地沉默，气氛一时陷入冷场。要克服待人接物上的笨拙和迟钝，看来还需要些时间。

　　“向天似乎不爱讲话呢，”夏暖暖有些失落，随即笑了笑，“是还没把我当朋友吗？”随后又叹气，“毕竟认识不久，也许是我太着急了吧。”
　　“朋友？”向天对于这个词，一脸疑惑。
　　“嗯。”夏暖暖点点头，“虽然我在人际关系上不是很擅长，神经大条，分辨不出友谊的真假，” 她皱起了眉头，“尤其和不知是陌生人还是朋友的人相处时，一旦接近，就会变得敏感又小心翼翼，很不自在，很不舒服。”

　　“就像那个女生，姬羽琪？”向天问。
　　夏暖暖没有回答。

　　向天沉默了一会儿后，闷声道：“所以我更喜欢一个人呆着。”语气里听出来，并不是那么开心。
　　“一个人再强大也不是整个世界，我们还是需要朋友啊。”夏暖暖试图使他乐观一些，“幸运的人生来就能在交际中收放自如获得好人缘，我没有那样的天赋，但是，会去学习呀。向天你……”

　　“但是，被以为是朋友的人欺骗的话，这种滋味更加不好受吧！假惺惺一脸好意地接近，其实不过是想看你的笑话，我无法接受！”向天忽然有些激动，说起话来也不利索，肩膀一颤一颤的，“所以说谁也不要靠近谁最好！”他内心的自卑开始作祟，各种自相矛盾的情绪交织在一起。

　　夏暖暖诧异于他的反应，睁大了眼睛小心翼翼问：“向天？”

　　“我……”他突如其来的怒气还没有平息，看到她无措的双目时更加不知道怎样面对这样的局面，他的双手抖动得厉害，嘴唇也不停哆嗦，他暗恨自己的无能，随后转身快速跑开。
　　“向天？”夏暖暖在背后叫他，他头也不回，加快了脚步。

　　【6】
　　为什么人与人之间必须要交流？谁说一个人就意味着可怜？
　　向天奔跑着，风擦过耳畔，将那些讨厌的声音灌入其中。

　　“向天那个孩子，好像有点不对劲呀。”
　　“你的孩子有点不正常，智商偏低，我们学校收了也不合适，建议送到专门的机构。”
　　他甩了甩头要把那些过滤掉，可是声音越来越清晰，更伴随着画面逐渐呈现。
　　“傻子，听说你连乘法口诀都背不全？”
　　“大家快来看呀，傻子又得零分啦！”
　　“向天这个胆小鬼，就算我们把他所有的书扔到水里，他也不敢告诉老师的。”

　　风声越来越紧，他拼了命一般逃离，上气不接下气地冲回家，一头栽倒在沙发里。向天用枕头埋住脑袋，希望这样就能与外界隔绝。

　　——“向天这个孩子呀，很乖很听话，不怎么哭闹，不用大人操太多心。”
　　——“文静腼腆的男孩子，更加惹人喜欢呢，长得又这么白净可爱。”
　　——“好容易害羞呀，逗他两下就躲到人背后去了。”
　　大人们先是带着宠溺的微笑这么说着，随着时间的推移，问题才被逐渐发现。

　　他很晚才学会说话，话很少，语速也慢。经常眼神飘忽地盯着一个地方发呆，对人的声音缺乏兴趣和反应。
　　背不出古诗，记不住乘法口诀，连最简单的数学题也会错。
　　最糟糕的是，害怕和人接触，一旦被人碰到，就好像触电一样毛孔炸开，恐惧的电流瞬间传遍全身。

　　“向天，你不能这样。你必须到人群中去们，跳啊闹啊吵啊，打架也好，摔东西也好，就是不能像现在这样。”小公园里，妈妈端起他的脸，指着一旁很多玩闹的别的小朋友，认真地说。
　　他紧紧地闭上眼睛。
　　“把眼睛睁开！看着我！听到没有，向天！”妈妈加大了声音。
　　年幼的孩子只能张开眼皮，一脸的惊恐。
　　“姐姐，我觉得这孩子，会不会有什么问题？”他的姑姑小心翼翼开口。
　　向妈妈一言不发抱着孩子回去了。

　　家中，她双眼通红面向孩子，“小天，你一定要听妈妈的话，学习不好没关系，你一定要和别人交流，交很多朋友。”
　　向天没有点头，神游在另外一个世界，直到胳膊被掐得生疼，母亲焦急的神情里逐渐带有逼迫，他惊恐地点了点头。

　　然而那对他而言，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窘迫地站在人群中，手心一阵阵出汗，旁人嬉笑玩闹分享快乐，他只想落荒而逃，偶尔与人说话，他缓慢的语速和因紧张引起的结巴只会引来各种嘲笑。

　　时间一年又一年流转，没有任何改变。

　　他的姑姑找到了他：“小天，我知道你的感受，不用自责也不用质疑自己，你只是病了。”
　　然后姑姑和他讲了很多，都是医学和心理学上的术语，解释他的种种状况。
　　向天并不懂，但是忽然释然了。

　　不是自己的错。不用被逼着去做不喜欢的事情，他只是病了，他有轻度的孤独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