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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韩露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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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露丝飘忽不定的眼神在猛然的惊诧后聚焦出如狼似虎的锐利,流露出谁也未曾谋面的杀气:“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不要紧,”马千媛往智能表按了一下,一副画像猝然亮出,“他知道就行。”
韩露丝定睛一看,脸色骤然铁青,嘴巴不受控喃道:“这是...”
马千媛不急不缓地介绍:“金融从业员叶丘成,以出色的业务能力成为行业数一数二的表表者...这是他表面的形象,暗底里其实是犯罪组织莉格英的成员,除此之外,对角色扮演似乎也很感兴趣,比方说四年前就假扮过富二代称自己撞死了人家丈夫,主动提出赔偿。你说,好端端一个事业有成,前途无量的年轻人,怎么就落得如此下场呢?”
韩露丝的脸色越发难看,如丝般细的声线沉沉地驳斥:“我怎么知道。”
马千媛冷下肃穆的脸孔,对这个十问九不知的杀人犯无言以对。审讯最怕遇到的反应从来不是胡搅蛮缠,答非所问,而是认知障碍一般,选择性失忆,间歇性失聪,拳打脚踢也敲不醒那颗装傻充愣的脑袋。
只是,马千媛贵为一队队长绝不是吃素的,白荠安排这位女精英盘问韩露丝自然有他的理由,毕竟女人最懂女人,走感情路线当下必然最为稳当。
马千媛倾身向前,迂回地打开话匣子:“你一个人在大都市也是不容易,尤其我们这些女人,要比男人付出加倍的努力才能勉强和他们并肩。”她仿佛身同感受地长吁短叹,“若不是走投无路,没有人会想干你这行吧?我以前当卧底扮过小姐,那些臭男人动不动就揩油,真恨不得把他们的手剁下来。”
韩露丝险些把脸埋入地下,垂头丧气一声不吭,显然这番话刺激不了她。
马千媛转移焦点:“你跟施柏瑞认识几年了?”
韩露丝依旧不理不睬。
她又说:“这几年是□□关系好,朋友关系也好,总该有些感情在吧?对了,你说谢腾杀他是因为妒忌,那你之前怎么不说?怎么突然就了解得那么透彻了?”
韩露丝下意识抬眼一扫,眸子有了些动荡的意识,似是在思考她的问题,忽然道:“我之前想不到。”
“之前想不到,”马千媛重复对方的话语,“也就是说,你对他杀人的指控都是靠想出来的,对吗?”
韩露丝意识自己说错了话,当即惶然地两眼瞪直,作贼似的别了视线,不敢发言。
马千媛循循诱导初见成效,屏息间却觉察她神思游离,心底隐隐沸腾著难耐的慌乱,立时收住了意向明显的指控,实行沉默是金。韩露丝现下情绪不稳,和别的嫌犯不同,怕是吃软不吃硬,一昧的强硬姿态只会让她的抗衡越演越烈。
她略微斟酌,又绕回情感路线上:“你一个女人平常除了那些客户和同僚之外,朋友多吗?”
韩露丝眸色闪烁了一下,干脆连头也不点不摇了。
马千媛晓得干着急无用,只好自圆其说自问自答:“我们问过你附近的邻居,听说你经常夜不归的,偶尔也会带人回家过夜,其中一个怕是施柏瑞吧?”她霍然压低声线,“他死了,你伤心吗?为他流过一滴眼泪吗?”
语毕,又提回往常的声调:“应该不会吧?毕竟你是个重情的人,不过施柏瑞始终跟你只有几年交情,若是有些超过几年交情的,待你更好的人存在,你又会如何取舍?”
韩露丝闻弦音摸不清雅意,揣著满腹狐疑,木然盯住了她,嘴巴依然闭得严密。
马千媛呲牙一笑:“穆逵是这样的存在吗?”
韩露丝的脸色腾地七彩交替,精彩纷呈,心下暗暗掀起了汹涌巨浪,嘴上却数度欲言又止,在千钧一发之时,还能沉得住气,马千媛不禁一阵佩服。
既然无声无息就入了正题,那她亦不妨将错就错,顺着话头延伸出一个谎言砌成的局:“实不相瞒,我们已经知道杀害施柏瑞的真正主谋到底是谁。”
马千媛得意地扬起嘴角,没再吭声,摆出一副十拿九稳的姿态还顺势舒展起懒腰来,瞧这满分的演技真不愧为退役卧底,只叫韩露丝愈望愈慌。
韩露丝内心的沉稳被她尽数打乱,在这场拉锯战中独走钢索的她,终于不慎落入陷阱之中,自己却浑然不觉,只晓得蠢钝地逞威风:“放弃吧!你们是不会抓到阿逵的!你们这帮虚伪的真小人伪君子,别以为你们的所作所为瞒得住人,终有一天,我们会揭破SPS的假面具,让大家看看你们多么丑陋!”
马千媛听这番豪言壮语几近熟悉,好像不久前才在哪张嘴巴听闻过似的,便机灵地下套:“所以你们还教唆陈恕,叫他大闹民政局吗?”
“我们这是在帮他,”韩露丝果然中计,以为警方了解透彻,便干脆肆无忌惮地扯出满口歪理胡言,“他女儿死了难道不应该取回公道吗?你们别以为那个鬼系统真可以充作刑罚,真可以给受害人家属出一口气,那种科技就是一坨屎!苍蝇闻着也要绕着走!”
马千媛憋不住火:“要出一口气可以有很多方法,决不是只有伤天害理的方式!”
“哈哈哈哈———”韩露丝疯了般仰天大笑,“说得真简单,好像奉公守法地抗议就有人理睬似的,然而那些人眼角也不瞧你一下,根本一点屁用也没有!”
马千媛诚诚恳恳建议道:“对政府部门有任何不满的话,可以向申诉署投诉。”
韩露丝大骂:“我草尼马你可闭嘴吧,听你们这些公务员说话就想吐,你们根本不了解平民百姓还装作了如指掌,到底有没有脸?”
无端招惹一顿臭骂,马千媛打着问号又委屈又无辜,眨下眼睛呼出口气便努力振作起来:“韩小姐,我已经了解到你的身分和立场,可是你为什么要杀了谢腾?还是穆逵的意思吗?”
“不是!不关阿逵的事。”韩露丝说,“因为他不知好歹,说要上诉。”
“对了,谢腾被捕以来一直不肯承认杀了人,这是怎么回事?你们闹内讧了?”
韩露丝猛然一下惊愕,而后发出了瘆人的冷笑:“哈哈,你说的对,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马千媛捻住下巴沉默片刻,又问:“那袁肖究竟是生是死?施柏瑞呢?他的大脑是不是有什么必须要夺取的东西,才招致你们杀了他?”
韩露丝淡漠的神色不时喷出两声冷笑,一连串问题过后,对话的主导权回到自己身上,她的气场也不期然重燃起来:“我告诉你,你们是抓不到穆逵的。穆逵他,是我们至高无上的领袖,他在,莉格英就在,我们终有一天会撕碎Z区最大的假面具,让该死之人生不如死。”
马千媛心底一怔:“该死之人?”
韩露丝不怀好意咧出一个可怖的笑:“首当其冲,当然是白燚之子——白荠了。”
马千媛全身颤抖,冷汗直冒,哆嗦著嘴唇吱不出一丝声来,毕竟几个小时前她才跟白荠面对面谈话了,可是当时...当时她并不知道那人正是白荠?也难怪,白荠鲜少出现在镜头面前,不认得也算合理。
可此情此景,马千媛也不由得担忧地掠了眼监控,她不晓得白荠是否在镜头那端监视著整场审讯,更不晓得他打着什么心情听这一席话,她只知道白荠贵为总长,亦是自己默默崇拜之人,绝不许人家肆意伤害,不管是言是行,都必须得挫挫她的锐气:“我们抓不抓到穆逵可不是你说了算,白总长也不是你们那么轻易能伤害到的。不过,我倒要谢谢你坦然承认一切,现在两宗案子可算真相大白了。”
韩露丝刷出一脸惨白的气色,魂不守舍道:“什...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的意思,”马千媛不急不徐道,“我们一直没有证据表明陈恕案和施柏瑞案的幕后黑手是谁,现在倒是多亏你的坦白,一切都有了定数,放心,我们会考虑把你改为污点证人,只要你肯说出穆逵藏匿的位置。”
韩露丝脸色一片铁青,涣散的眼神显然什么也听不进去,她的指头按在太阳穴上,在大起大落的起伏过后,被剧烈的悲喜交错冲坏了头,开始神志不清地呢喃:“怎么办...怎么办...阿逵一定恨死我了...怎么办...他不理我了怎么办...我不要他恨我,我不要...”
相对之下,马千媛则表现得淡漠无比,她晓得这个真相会给她带来难以预计的冲击,可是,这也是她应得的惩罚。她杀了谢腾,更声称要侵害白荠,此般危险的人,绝不能故息。今后,也决不能轻易放过她。
及后,韩露丝开始语无伦次,神情恍惚,鉴于证供已到手,马千媛也不必再费神蹉跎,她撇下一个不屑的眼色,便无情夺门离去。
受寒意覆蓋的审讯室蔓延起一股寂寥的森冷,韩露丝坐在房间正中,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清醒,仿佛坐落于聚光灯下,表里彻底照个通透。
从这天再次拾起许久没拿上手的枪时,她就已经知道,要把这些蛮缠的事情真正终结,唯有一死。谢腾是否判刑是未知数,即使他真的被判有罪,也未必会轻易罢休,只有让谢腾的嘴巴连同自己一份永远闭上,让公众所知的真相永远定格在死前编造的一番谎言之中,才能真正保护到心尖上的那个人,令他完全撇清关系。
然而,一切都无法补救了,都怪自己,未能及时吞枪自尽,亦怪自己,谈到穆逵时总是失去理智,怪自己过分爱他,明知人家心里装的根本不是她,最后,还是怪自己,没有面目再见他,一颗心在跌入别人的圈套后已彻底粉碎,她天真地想着,可能只有死,才能让他在心中稍微挪出属于自己的位置。
韩露丝万念俱灰,俯身抠下胸前的一颗锆石,小心翼翼地挑出黏在背面早已备好的药丸,舌头一舔,从容就义吞咽下去。
马千媛踱到监控室,白荠和张修哲果然观看了整场审讯。张修哲面露悦色,对她的表现相当满意,现下有韩露丝的口供作证,总算结了两起‘悬案’。
“只是,”张修哲心中仍有些疑问,“为什么她要杀掉谢腾...很多问题她都没有正面回答。”
白荠说:“韩露丝现在心神恍惚,怕是要叫上精神科医生来一趟稳定下她的情绪,再作审问。”
他们仨步出监控室,案子终于结束,也难得有心情闲谈。马千媛情不自禁一阵唏嘘:“Lucy也真是傻,明知杀死谢腾会面临什么后果,也还是动手了。”
张修哲和应:“不然又怎会成为莉格英的成员?这些恐怖分子就是这样极端,动不动就杀人灭口,什么自杀式袭击等等都是家常便饭了,对吧总长。”
白荠饱经劳累后方才稍现疲态,可现下听了张修哲一句‘自杀式袭击’,刚才放松的神经立马又紧绷起来,冰山般的脸庞骤然大为变色,他低吼一句‘不好!’,倏地往审讯室狂奔而去。
张修哲和马千媛面面相觑,一头雾水,只好依循白荠的脚步,紧随其后奔去。只是他们不晓得,这句不经意的话竟唤起了白荠的某段记忆。他清楚记得,韩露丝当时开枪后,是把枪指向自己脑袋打算寻死的。
为什么她要杀掉谢腾?明知下场可能痛不欲生,明知自己面临的是什么结果,还是去干,原因只有一个——她决定一死置之。
这选择绝对是经过深思熟虑,甚或是求之不得的。那么,就很可能会给自己留下后路,一条吞枪不成的后路。
白荠连爬带滚推开了审讯室的门,只见韩露丝伏于桌上动弹不得,他上前一把拉起领子,便惊见她不省人事,脸色一片苍白。
张修哲和马千媛赶到后惶恐不已,稍为镇定的张修哲小心翼翼往前探了她的鼻息和脉搏,然后抬头瞧着白荠,唏嘘地摇了摇头。
白荠不语,只是失魂落魄地转了出去,徒留一个空落落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