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长明》lounge

37、无处可逃 阿澈醒

　　阿澈醒了的时候，床头柜上蹲着个青铜器小手办，阿澈刚好奇凑近，小手办就开口了。

　　“长明叫我来伺候你。”

　　阿澈哑然。眼睁睁地看着它变大变宽，浮出清水冒出热泡。

　　不泡白不泡，阿澈脱了个干净，立刻跳进去，把昨晚闭眼前发的狠誓忘个干净。

　　泡完再跟他一刀了断。阿澈美滋滋地想。

　　谷子从门缝里钻进来，绕着青铜器转了一圈，“需要加点料吗？”

　　阿澈摇头如拨浪鼓。

　　谷子在缸沿坐下，后支着胳膊，交叉叠着双腿，看起来又随意又怪异。阿澈看一眼后，移开了眼睛。

　　“你觉得长明怎么样？”

　　“我恐怕说不出什么好话来。”

　　“他除了年纪大，任性点，其他各方面还过得去，对吧？”

　　“无法苟同。”

　　“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老话，年纪大的会疼人啊。”

　　“我只听说过年纪越大越顽固越厚颜无耻。”

　　“……”谷子愣了半晌，“有点道理。”

　　谷子嗑着瓜子围观到最后，阿澈从青铜器里一出来，它就拉开门迎进来一位新朋友，“这是世上最好的裁缝穆可。 ”

　　一只长着彩色翅膀的小精灵飞进来。它浑身洁白，头顶两颗黑亮的眼睛，有颗红鼻头，小口像一条线，张嘴说话的时候像毒舌老妇人。

　　“别遮了，没什么看头。”

　　阿澈立刻从头红到脚。他就围了条浴巾，谷子还企图扯下来。穆可绕着阿澈飞了两圈，开口道：184、92、73、84。

　　谷子舔舔笔尖，在手心的小纸块里快速记下。

　　“比例不错，腰比长明的还细……”穆可怼到阿澈眼前来，“喜欢粉色吗？”

　　“ 厌恶至极。”

　　“那件黄色的就挺好的。”谷子忽然抬头道。

　　“那是长明的尺寸。”

　　“我是说款式嘛。”

　　“过时了。”

　　“嘁，随便你。”

　　“好了吗？”阿澈好脾气地问，“我上课要迟到了。”

　　谷子推开衣柜，挑了两件衣服过来给阿澈看，“这身怎么样？”

　　穆可嗤之以鼻了一声。

　　阿澈看都没看就往身上套，刚提上裤子，谷子就把鞋拎过来了。阿澈泄了一口气，终于说了句：“行了吧。”

　　临走前，阿澈先噔噔噔下楼了，谷子在后面紧追不舍，到了楼下，不出意外地看到阿澈呆如木鸡的表情。花草房里的花全死了。

　　“呃……”谷子搓着手，看起来很不好意思，“我想着我的姜汁儿应该能多给它们补充点营养，没想到劲儿太大了。”

　　阿澈耸耸肩，道：“不是你们，它们恐怕早死光了，我一直养不活什么，这样也好，省的挂心。”说完，阿澈走了。

　　首丘山有个别名十八峰更广为人知。十八峰是国内顶级旅游景点，因相异景色的十八座高峰相连而闻名遐迩。这处景色到近代才被发掘，仅仅六十年的时间，已形成一条庞大的旅游产业链，而坐拥这片金山群的正是世代隐居于此的一所道观，如今也彻底变了模样。

　　旅游中心的讲解服务在下午六点前截止。结束一天繁忙工作的讲解员们结伴而行，许之禾默不作声地离开，其他人心照不宣地选择忽视，因为关于许之禾的传闻在讲解服务处早已传开。他就住在景区，据说还是在主峰上，每天上下班都有司机专车接送，沉默寡言，也从不迎合任何人。传得最厉害的一个说法是许之禾是空降少爷来基层体验生活，要不了多久就要接管十八峰了。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善于察言观色的大组长既不巴结他，也不为难他，只是许之禾负责接待的游客都要先经他筛选，既要照顾许之禾的心情，又要保证他的业绩，当真是经验老道，用心良苦。

　　许之禾也不免听说，唏嘘不已，这十八峰是多大的产业，就算有接班人，也没有来基层体验生活的道理。只要十八峰不塌，他就能生生世世挥霍下去，上赶着受这份罪干嘛？还不天天撒钱玩儿……

　　许之禾来这儿快一个月了，他口语好，外形佳，工作得心应手，生活方面，在首丘山师父们的照顾下也过得很好。主峰的小师父来接，车子想低调都很难地从同事身边过去，许之禾已经能坦然自若了。让他们误会又如何，总比牵扯些无聊的麻烦好，虽然只有自己知道，他也不过寄人篱下。

　　主峰不对外开放，连上山都路径都没有，这是首丘山的秘密，许之禾知道，但就算说出去也不会有人信。他们是御剑飞行，只有许之禾需要人带上去。峰上很冷，他刚来的时候，房间里连空调都没有，小师父们见他裹着被子冻了几日后去求长老，才有了空调和热水器，以及独立发电装置。

　　一个月前，花子漾把他带到这儿后就消失了，听说他闭关去了，没有三五年出不来，许之禾想，这不是开玩笑的吧？总之，在没有任何人打扰的生活里，许之禾过上平静又忙碌的日子，昨天发工资了，又让他的心踏实了几分。先攒些钱，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上学，其实他想给长明打个电话，但始终没想好怎么开口，温暖馨香的屋子里，许之禾揉着腕上的小黑球，有些庆幸自己还有个可挂念的朋友。

　　临近年底，峰上越来越冷，来十八峰的游客虽然比不上节假日，但白明峰上的初雪快来了，许多有钱有闲的游客早早在温泉酒店住下，就等着雪落登峰了。

　　这几日主峰上更冷，为了方便许之禾上班，长老给他在温泉酒店开了间房，暂时住过这段阴沉的天气。套房一晚抵得上他半个月的工资，许之禾不能不心虚，所幸这里碰不到同事。小师父给他办理入住的时候，酒店大堂里走进一家三口。妈妈肤若凝脂，颜若渥丹，高挑纤细，宛若女神降临，一进来就吸引了大堂里所有人的目光，她身边站着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墨镜下的半张脸冷峻坚毅，不怒自威，手里拎着一个小版的他。

　　司徒被他爹像鸡仔一样拎进来，缩着脑袋蜷着小腿乖乖吊着，看起来习以为常。老夫老妻隔三差五就要度一次蜜月，他自出生以来最深恶痛绝的一件事就是被这夫妻俩随时随地当挂件。

　　“司徒？”许之禾一眼认出了他，忙上前来。

　　司徒眼睛一亮，推掉墨镜，“许哥哥！爸爸爸爸爸爸爸爸快放我下来。”

　　司徒政一松手，司徒立刻扑过去搂住许之禾的腰，比见着亲爹还高兴，“许哥哥我们太有缘分了！”

　　许之禾接住司徒，先对他们的父母点了点头，“你们好，我叫许之禾，与司徒有过一面之缘。”

　　司徒政看着他不说话，澜起歪着脑袋也看过来，一眼落到他腕上的黑珠，先是微微一惊，随即明媚地笑了，“你好，我是澜起，这位是我先生，司徒政。”

　　司徒政木着脸颔了颔首，然后走向了前台，澜起得以看见许之禾的全貌，“你认识长明？”

　　“我们是同学。”

　　澜起抿嘴微笑，像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

　　许之禾与他们的房间竟然相邻，他犹豫着该如何解释自己的情况，但司徒夫妇似乎对此并不关心，临到门前，司徒政忽然开口：“许先生一个人住吗？”

　　司徒政有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强大气场，许之禾不自觉地认真回答：“是的，我是一个人住。”

　　“介意帮忙看一下孩子吗？”

　　澜起在后面捏了他一把，又急又羞，“说什么呢？自己儿子都不要了？”

　　司徒人小鬼大地叹了口气，认命地牵起许之禾的手，“许哥哥，你能收留我吗？”

　　“当、当然。”

　　司徒政赞赏地牵起嘴角，搂着澜起刷开了隔壁房间的门，进去之后，把请勿打扰的牌子挂了出来。

　　“司徒，你……”许之禾欲言又止。

　　“许哥哥，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是亲生的。”

　　两天后，下雪了。许之禾请了假，陪司徒夫妇上山。上山的人不少，寒冷拉近了人们之间的距离，结伴而行，低声碎语，冷冽的空气里弥漫着人情的温度。他们是下午出发的，司徒夫妇想看的雪中冷月正是白明峰的特色，只是晚上雪路不好走，许之禾一直担心司徒，结果反倒是处处受他照顾。

　　司徒夫妇在前，许之禾和司徒在后。司徒的小手像个小暖炉，身上再冷，手心里总有一份炙热的温度，冰天雪地里，许之禾很喜欢这种无声的温馨。

　　“许哥哥，刚才那边那哥哥姐姐说对着月亮许愿能心想事成，你信吗？”

　　“或许呢？你想许愿吗？”

　　“你有什么愿望，我可以帮你实现，不用拜月亮，它没有我有用。”

　　“你还挺有头脑的嘛，不过，跟月亮许愿比较浪漫，人们更享受种浪漫的过程。”

　　司徒认同地点点头，“就像我爸妈，没事儿找事，吃饱了撑的。”

　　“……”

　　不远处的司徒夫妇相携而行，甜蜜依偎，让人羡慕。

　　白明峰的观景点并不大，很快脚下就没地儿站了，司徒政搂着老婆孩子挤出来人群，看起来对这种突发状况始料未及。许之禾引着他们到另一处栈道，沿着一条一米宽的石阶往上走，很快又出现了一方平台。这里虽不能观赏上雪中云海，但明月独照，散漫半山雪裳，闪着点点银灰，倾泻着流动的月色。

　　没想到柔柔弱弱一个小男生还挺会办事，司徒政欣赏的眼光再次投过来。更会办事的他儿子已经牵走许之禾给爸妈腾地方了。

　　许之禾只是入职培训的时候跟着经理人走过一遍，知道几处不错的视角。没想到十八峰果真名不虚传，各有各的奇特。许之禾牵着司徒到山石背处，把围巾又给他系紧了些。

　　“许哥哥，我不冷，你鼻子都冻红了，你冷吗？”

　　“没事，走了一路都热了，你真厉害，累不累？”

　　“这算什么，我可陪着我爸妈上过刀山下过火海。”

　　许之禾笑了，他很少跟这么有幽默感的小孩接触。司徒突然把小手伸过来，捧着许之禾的手，说：“等会你就不冷了。”

　　小孩子的表情天真、干净，认真得纯粹，许之禾的眼睛里忽然闪了闪，在月光下格外动人。

　　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怎的，司徒握住他后真的不怎么冷了，他把孩子抱在怀里，也沉浸在眼前的美色中。从这个方向看过去，主峰隐隐冒出个头，花子漾就在那里，不知他现在在做什么，这里他是不是也来过。

　　澜起的声音传过来，他们要走了。许之禾拍了拍睡着的司徒，司徒没醒，吓得他赶紧又摸他温热的小脸，不烫，没发烧，这小东西在装睡呢。

　　“司徒，该走了，妈妈叫你呢。”

　　司徒在许之禾怀里哼哼唧唧几声，不情不愿，“让他们先走吧，我们继续浪漫。”

　　许之禾噗嗤一声就笑了，掐着司徒的腰把他抱起来，“行了，一会儿冻着了该发烧了……”

　　许之禾把迷迷糊糊站稳的司徒往外推，他们踩实的那块雪地滑得要命，许之禾刚抬脚一迈，心里就感觉不好，立刻去抓山石上延伸出的藤条，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他脚下一滑，后着无力，身体直接后仰着落出崖外……

　　“许哥哥！”司徒纵身一跃，跳下万丈悬崖。许之禾断掉的意识忽然恢复，不可以，他心里强烈喊道，看着那个小人落下来，许之禾的眼泪忽然狂涌而出。

　　司徒像一道跳跃的金光，以一节一节抛物线的形式追上来，可许之禾已经没了影。司徒陡然刹住脚，定在空中重新凝神，一刹那，无数条蜿蜒曲折的细长枝条从他背后破体而出，探向深渊，一瞬间找到了许之禾，捆住了他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