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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佳睇之死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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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姑姑手一抖,手中的茶杯掉落,碎裂的声音同雷鸣交响,“究竟怎么回事!?”
阴清樾不可置信的站在原地,紧紧盯着季尧万念俱灰没有一丝光亮的眼。
看到阴清樾和云姑姑,季尧仿佛才找回了情绪,他哽咽,“那晚淋雨后,佳睇感染风寒,在我们离开后发起了高热,可……可李家人为了省下看病的钱,硬是没给她找大夫……”
“最后一夜她一直躺在床上昏迷,没人发现,直到早上李家老太去责问她为什么没做早饭才发现……才发现她已经……”
“我到的时候……已经晚了……”季尧那双空洞的大眼抬起,泪珠汩汩而下。
话音落下时,一道电光正好照亮那张阴翳的脸,随后响起一阵轰鸣雷声,侧脸被照亮,才让人看清……那是淬了冰的刀锋的神情,刮得人生疼。
她盯着季尧,目光如钩,几乎要从他悲痛的神情中找出哪怕一丝这消息也许是谎言的证据,哪怕知道是徒劳,但她仍像抓住一分希望,不肯松手。
时间在暴雨将至的粘稠空气中凝结,又在一道撕裂天际的电光中轰然碎裂。
也许是刹那间,也许是永恒,下一刻暴雨伴着电光与雷鸣终于倾盆而下,她这才闭上眼,长睫在黑暗中剧颤一瞬,复归死寂。
没有质疑、没有嘶吼、也没有犹豫。
阴清樾转身,走向柜前,拿起那把她原本不打算动用的长剑,便要离开。
又是一声炸雷,盖住了剑鞘在地面上拖动的声音,惊得云姑姑一颤,抬手触到满脸冰凉的湿意,才知自己早已泪流面面,察觉阴清樾的意图,她一个箭步冲上前抱住阴清樾垂落的那支胳膊。
“郡主不可……不可啊……”云姑姑使出浑身力气想要拉住她,可仍被阴清樾拉的踉跄着往前走,她滑落,跪在地上,双手紧紧握着她的手腕。
“郡主,不能去,不能去……”云姑姑不停的重复着这句话,理性在拉扯着那条摇摇欲坠名为危机的线。
阴清樾想甩开云姑姑紧紧扒住她所带来的束缚,却像撼动了一棵盘根错节的老树,纹丝不动。
“松开。”
“郡主……这世间的因果,是报不完的啊……”云姑姑声音颤抖,伴着哽咽说出,说服着她,也说服着自己。
阴清樾猛然回头,低眸死死看着她,云舒抬头与那双目眦欲裂的双目对视,她的掌心下是少女肌肤的炙热滚烫,皮肤下是名为愤怒的血脉在翻涌,那是她的恨、她的怒、她的悲……
这股磅礴而惊人情绪就这样完完整整地传递给她,烫的她发颤,可即便如此,云舒知道——她不能松手。
二人的剑拔弩张让季尧惊醒,仿佛才回了魂魄,他站在原地,大脑仍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做,他既懂郡主的恨,也懂云姑姑的顾虑,正是因为这份懂,让他没有立场站在任何一方。
他看到那孩子孤苦无依地躺在地上的木板上,身上只有一层单薄的白布,像她轻飘飘的短暂一生,他又何尝不想拔出那把剑。
那声“因果”如同火星,点燃了阴清樾这座深秋中干枯燥热的山林,她疯了似的想挣脱,又是因果,又是不能干涉吗!?她看到了牺牲于愚昧家庭的李佳睇,却又在可以带她脱离的路上晚了一步。
如果说许漫的死是她自己选择的,那李佳睇呢?难道她也是主动赴死吗!
“连你也要干涉我!”她咬紧牙根,一字一句狠狠说道。
云姑姑摇头,二人接触的肌肤在颤抖,烈火混着寒意交融,少女愤怒的面孔被泪水模糊,可她心中无比清醒,只要说出任何劝阻郡主干涉的话,她与郡主的关系结果就是下一个秦印。
“医者有度,不可殉道……郡主,你已经做了很多了,足够了……足够了……”是无力、是绝望、也是心疼……
掌心内紧绷的肌肤逐渐放松,只有皮肤下如同熔岩的血液还在剧烈涌动,一冷一热交汇处是这世上最沉痛的关怀。
雷声与争吵将陈藻唤醒,她抱着弓,迷迷糊糊出门查看,复而愣在那里,睁大眼睛,虽不了解前因后果,但凝重压抑的气氛不断向她传递而来,叫她不知该进还是该退,只能无措的站在原地,目光在几人身上来回流转。
“郡主,你今日离了这门,杀了不该杀的人,你要陛下、要长公主如何自处——当今郡主残害平民百姓吗?”云舒的心在滴血,喉咙如同刀缴般刺痛,她深知自己在用最为不耻的软肋威胁郡主,可她必须这么做,她不能让郡主为了一个已经无法挽回的悲剧将自己也搭进去。
阴清樾先是露出一个嘲弄的笑容,在她眼里,李家的人没有一个是不该杀的!
云舒继续说道:“何况……佳睇也并不希望你这么做……”
“那是她的家人……”
果然,听闻这话阴清樾的目光有一瞬间的颤动,这声家人又多么可笑啊,没能为李佳睇提供温暖的港湾,反而成了催命的利剑。
阴清樾缓缓回头,垂眸,像一尊慈悲又无情的佛,云舒的话字字句句砸在她身上,她也的确相信哪个即便不被家人善待也能为自己找到一片开阔美景的孩子会怨恨家人,那自己的恨与怒又算得了什么?
云舒松开一只手,想将她手中的剑接过,却发觉仍纹丝不动,于是她缓缓站起,将她揽入怀中。
“你还要教陈藻练,还要找到当年的幕后黑手,这世上还有更多的李佳睇在等你,我们也不能失去你……”
“不要去……不能去……”
“哐当!”那柄正等待鲜血滋养的剑被阴清樾脱力掉落地上,发出不甘的争鸣。
云舒的肩膀被温热浸湿,那里承接了一个十六岁少年无力改变世界的绝望,承接了这个雨夜最震耳的心碎……
“没事的……没事的……”她轻抚她的背,凸起的脊骨让她发觉原来郡主瘦了这么多……
陈藻望着相拥的主仆,又看向季尧,视线变得一片模糊,她揉了揉眼睛,原来是她的泪水……
……
阴清樾屏退了所有人,她放下了剑,却也失了心。
她缄默地坐在窗前,直到风小了,雨停了,屋檐上的雨滴稀稀疏疏落下,万物归于寂静,只有阴清樾自己知道,她的内心早已翻江倒海。
被压抑杀意没有在一呼一吸间平复消失,反而如滔天巨浪般不断冲刷她摇摇欲坠的身躯,內渗到她的血液,传遍全身,她幻想了无数种杀戮方式,但每个选择的结局,都是她站在大殿中央,四周是文武百官的口诛笔伐,身前是舅舅冰冷威严的眼神,身后是长公主失望疲惫的神色,以及……佳睇不赞同的摇头。
那封没能成功送到李佳睇手里的信被原封不动的退了回来,放在她触手可及的桌上,里面是李佳睇没能等到的未来,也代表着阴清樾的又一次“失败”。
她依旧做出了和秦印相反的决定,她给了李佳睇选择的权利和希望,但被拯救者还是死在了途中,难道自己的干涉只是一种上位者的傲慢吗……?
她抬手,长久未活动关节发出咔哒咔哒磨合的声响。
那封信被她重新拿起,她拆开。
里面是一封引荐信,是她曾经相识一名教学老师,李佳睇既可以拿着这封信离开家,学习知识,掌握一门手艺,也可以拿着这封信去找她的势力,自会有人安顿好她。
她为李佳睇畅想的所有未来都戛然而止,她将此信放在烛火上。
火苗蹭的一下窜起,映在她的眼中,直到快烧到手,阴清樾才松开,一阵风将灰烬吹散,又何曾不是李佳睇的一生,未能留下任何痕迹。
阴清樾依旧愤怒,她意识到自己的怒火竟然可以被“爱”的名义禁锢,如果她的随心所欲要伤害爱她的人、违背逝者的意愿,那即便她看似为李佳睇报了仇,是否也成了自私的?
可……这明明不是她的最初意愿……
想不出答案的问题像一团乱麻,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一动不动,看月亮出来,看天边泛白。
“医者……”
“殉道……”
她哑着嗓子,反复咀嚼这两句话,不应该是这样的,许漫也好,李佳睇也好,他们本就是被“医者”权衡利弊后放弃的人,如果为了不“殉道”而保全自己,那不叫真正的医者。
人在天将亮未亮时,是最容易困顿、放松警惕的时刻,但阴清樾却相反,当黑夜渐渐消散,天地初开一片朦胧混沌之际,是她无比清醒的瞬间。
指尖冰冷,但胸腔如同一块儿烧红的铁,身体是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唯有思绪是滚烫的岩浆。
她才意识到——她的自由是有条件的。
许漫的死是因为自己冲动行事考虑不周到,也是因为许漫自身的“脆弱”,所以阴清樾给立下了规矩:想要被她拯救,好啊,先有拿起刀的勇气吧。
于是白薇拿起了刀,得到被她看见的机会。
可在李佳睇身上,阴清樾第一次尝试打破曾经立下的规矩,她要自己成为那个可以为自己行为彻底托底的人,她要自己必须强大到让弱者无需被拯救的条件。
随着一缕晨曦照在她脸上,她循着光影的方向缓缓望去。
这是李佳睇再也等不到的日出。
阴清樾站起来,拖着犹如风烛残年的身躯,走到桌前,重新执笔。
被脚步带起的风彻底将灰烬吹散,阴清樾知道,她还要继续往下走,不能停,不会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