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说养龙要善后啊！》奚木亘

42、第 42 章

　　　　城池边缘的小巷狭小而局促，常常蜷居着许多难民和乞丐，那对母女同样在这里居住。晏清河往里走，没走两步就看见了一块破烂的草席，左边上放着许多摆放整齐但早已干巴的藤条，右边则是跌落了一只编织了一半的小狗，还只是雏形，也早已干瘪了。
　　周围还有难民在，见晏清河一身锦绣气度不凡，都有些意外，一般这种人在这外城是见不到的。
　　其中有一个人见晏清河停在那对母女的草席跟前，大着胆子喊了他一声，晏清河侧目看去，他面色不佳，乍一转目，吓得那人缩了缩脖子。
　　那人问：“这位小哥，你是来找阿轩母女的？”
　　晏清河大概猜到“阿轩”就是那位母亲的名字，于是点点头，问：“这位兄台，你知道她们的下落吗？”
　　那个人摇摇头，又点点头，说：“前两天，有一个人突然带着一群人闯进来，横冲直撞地踩了我们好几个兄弟，让我们到现在还在养伤。那些人一进来就直奔阿轩母女，但是把她们带去哪里了，我也不知道。不过领头的那个我见过，是外城首府家的领事。”
　　晏清河道了声谢，看那人确实衣衫褴褛，被踩踏的小腿上还缠着纱布，那纱布并不崭新，想来是水洗了很多次，重复使用。晏清河留下几枚碎银，让他带被踩伤的朋友们去看一下郎中抓几副药。
　　那人握着碎银，感激地冲晏清河的背影大喊谢谢。

　　按那个混混骗子和难民的说法，阿轩母女已经被带走了至少两天以上。真是莫名其妙，外城首府家的领事？带走一对难民母女做什么，难不成他们家少爷也喜欢藤条小狗？晏清河面无表情地划去了心里这个说出来简直是笑话一样的猜测。
　　向行人问过路后，晏清河行色匆匆地赶到了首府大门。外城首府相当好找，在一众矮塌平房中修筑得富丽堂皇，好像别人生怕不知道自己地位显赫。
　　首府类似于小城主，外城的头，再往下再分配任务。但看这建筑奢靡的风格，怕不是本地父母官，而是地头蛇罢了。
　　门口站着两个家丁，忽然间看见晏清河大步走来，第一反应便是拦下，大声质问他所谓何事。

　　晏清河早拟好了一套说辞，他拿出入城就用过的通关公文递给家丁，说经过实地考察，认为外城适合锦绣坊的入驻，于是特地前来造访首府，想要与首府共同商讨合作事宜。
　　晏清河说着，往两位家丁手里各塞了一枚假碎银，语气上调，一副“但请美言”的姿态，收了钱的家丁喜笑颜开，一副好说好说的去了府里报信。
　　但凡仔细琢磨一下，都不会有人觉得这套说辞合理，原因无他，穷。外城的主要人群无非平头百姓与流离失所的难民，难民且连温饱都难以保证，谁有闲钱去购置锦绣华裳，平头百姓温饱尚能解决，但锦绣坊名头太大，换做晏清河，他同样也怕店大欺客。
　　锦绣坊开在中内城，毕竟那些地方居住的人总有不好惹的，那儿的受众群体才是锦绣坊需要的顾客。首府自然知道这件事情，但传话的家丁收了好处，于是在晏清河原本的话上多添了一句，说：“我看那个先生气宇轩昂，身上的华服也是龙飞凤舞，虽然小人没见识，但看那走针，那仪态，必然不会有假！”
　　首府心下喜不自胜，面上却不动声色，他呵斥了一声家丁，说：“大胆，见识短浅之徒！若是看走了眼，岂不是白白浪费了本首府的时间。”
　　家丁低着头只顾附和“是”“是”，却又听见首府大人说：“也罢，去请进来，让本首府亲自考察一下。”
　　家丁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大骂这老东西只会装，脚下倒是小跑着去请了晏清河。

　　晏清河一进院子，就看见侧边的走廊横椅的栏杆若隐若现地透出一只尚新鲜的藤条小鸟。他于是在心下确定了一个念头：阿轩的确在这。
　　难道兴师动众地去抓一对难民母女，真的只是为了她们的手艺活？过于可笑了。晏清河收回目光，跟着引路家丁穿过院子，路过一间小廊坊，又横七竖八走了七道拐弯的走廊，才听见家丁恭恭敬敬地对他说：“先生，就是这里了。”
　　手笔着实令人咋舌。晏清河面无表情地在心里给这座宅子盖了章，上书：违章建筑。
　　首府精神抖擞，请晏清河坐下，吩咐下人倒茶，之后才问：“敢问先生名讳？”
　　晏清河微微一笑：“首府有礼，晚辈姓晏，名山海，无字。”

　　是的，晏清河脸不红心不跳地用了晏山海的名字。晏清河过去数百年间每次要作妖就不报真名，要打架也切号，只有风流潇洒的时候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欺负的就是晏山海出现的时间少。
　　人在江湖飘嘛，晏清河淡淡地给自己开脱。

　　茶沏了上来，闻着倒也香甜醇厚，看得出来首府大人是真的有点在意这门合作。晏清河在心里微微一笑，拿捏得住，那就好了。
　　晏清河率先做出一副挚诚的模样，不知从哪掏出一套板正崭新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说是给首府先生带的见面礼，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首府大人胡须一抖，说：“那哪成，晏先生来得凑巧，让本官一时欣喜，都尚未给先生准备见面礼，又怎么能收先生的礼品。”
　　这老头，嘴上这么说，实际上已经招招手，早来了一个丫鬟取走了晏清河手上的衣裳，捧给了首府。
　　晏清河心里好笑，面上还要继续说些客套说辞。好不容易首府欣赏完了，正要步入正题，突然有个肥头大耳的胖子大声哭喊着爹啊爹地闯了进来，完全不顾旁边还有一个陌生的晏清河。

　　那个胖子个头不高，腹部却臃肿不堪，脸上肥肉横生，挤压得眼睛几乎要不见踪影，他一闯进来就大喊：“爹！那个女的不肯给我做藤条玩具了！把她赶走，赶走！”
　　他正说着，阿轩也步履凌乱地出现在门外，她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地站立在原地。晏清河没看见她的眼睛，却没来由地觉得她相较于前几日，显得有些死气沉沉。
　　首府的神色一下就不好看了，晏清河及时说：“这位是令郎吧，颇为性情中人啊。”
　　晏清河一出声，阿轩就抬起了头，神色掩饰不住的惊讶，晏清河冲她微微点头，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好在首府的心思根本不在他俩身上，没发现什么异常。首府保全脸面，低声想赶儿子走，对方却不依不饶，依旧大喊：“爹！您前两天把两个乞丐带回来就够烦的了，那个小的除了吃什么都不会，连学狗爬都不行，这个女的又不肯给我编小鸟了，您到底还留着她们做什么！快点把她们赶走！”

　　首府的神色相当精彩，一阵青一阵白，一下就不好看了，他难堪地看了一眼晏清河，唯恐这臭小子坏了事。都说家丑不可外扬，但这臭小子一来，直接捅了亲爹一个大篓子。首府眼神忽然狠下来，如果晏先生不配合，将他彻底留在这里，也不是不可以。
　　首府这边神色阴暗，晏清河一副全然不察的纯真模样，他就像没听见那胖子抖搂出的一堆官场黑料一般，只说：“编小鸟？那想必这位夫人十分心灵手巧了。首府大人，锦绣坊成立初期，想必十分需要人手，不如直接将这位夫人给我？”
　　首府露出为难的神色，似乎还有话要说，那胖子却不耐烦地招招手，说：“赶紧带走赶紧带走，还有柴房里那个小的，一起带走，看着烦死了。”
　　这个胖子进来这么久，只有这时候晏清河才觉得他顺眼不少。首府骑虎难下，勉强挤出微笑，让人把柴房里的小姑娘带来，小姑娘不情不愿地被拖拉着，走到门口看见母亲，瞬间喜不自胜，一下就扑到母亲怀里，她含着泪一抬头，看见了屋里长身玉立的晏清河，正要喊先生，却被母亲及时拉住，小姑娘聪慧，立刻明白过来，止住了话头。

　　首府问晏清河，锦绣坊选址在哪，若还有思虑，可否由他来定。晏清河当然无所谓，他是来救人的，又不是来合作的，忽悠人这种事情，他总是做得得心应手。
　　晏清河离开时，首府派了领事随同，就是那个将阿轩母女俩大张旗鼓带走的那个领头人。领事显然是首府心腹，只是一个眼神，彼此便心知肚明。说是选址，顺便监视一下这对难民母女。
　　到底是有什么事情。晏清河心里的疑云越发浓重。
　　领事带他们来到一处布料店，店长一见领事，一声“哎哟”之后就眉开眼笑地出来迎接，嘴里还说着：“是什么风把您招来了。”
　　领事简明扼要地向店长交代了布料店改锦绣坊一事。要改锦绣坊可是天大的好事，即使这屋头是首府的产业，只要他还是店长，好处自然是少不了，店长喜笑颜开，不迭地招呼晏清河参观店内，问该如何改造。
　　晏清河温声道：“改建倒是不急，锦绣坊的手艺才是最要紧的，一般人从头学需要相当长久的时间，我想先和这位夫人仔细聊聊，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没等领事提出异议，店长就爽快地一指屋后，说：“先生请！”

　　确认四下无人隔墙无耳后，小姑娘终于敢离开母亲，蹦到晏清河身边，悄声叫他先生。
　　阿轩犹豫又犹豫，问：“先生，您真的要和那首府合作开锦绣坊？”
　　晏清河摆摆手：“什么锦绣坊，我胡说八道的，救人而已。话不多说，他们为什么要抓走你们？”
　　阿轩环顾四周，又看着晏清河，像是下定决心一般地压下了嗓音，说：“因为我捡走了他的首府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