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厕所一见误终身》POPOLY

8、第 8 章

　　这群人修仙惯了，夜是一个比一个能熬，起的是一个比一个晚，好不容易来山里一趟，修身养息，没熬夜刷微博，没通宵打游戏，但要想指望这帮人起个大早看日出，那基本还是比母猪上树更不靠谱的事。

　　段明章本来还琢磨着定个铃，结果没一个人提这事，大家好像都把此行的目的忘到了脑后，于是他便也从善如流地睡到了日上三竿。

　　洗漱完下楼，大厅里只有林扉一个人，正闲闲散散坐在长椅上撸猫。

　　这农家乐的主人挺有意思，不养狗，养猫，还是纯种加菲。

　　那猫身子是白的，尾巴是黑的，头一半黑一半白，黑的地方对称地盖着俩眼睛，挺萌。

　　“这么早？”

　　其实不早了，太阳当空照了。

　　“刚醒。”林扉说，抬头看着他，笑了笑，“段老师，我欠你一个日出，下回补上。”

　　段明章也笑笑，不置可否，走过去挠挠猫下巴，那猫蜷成一个毛球趴在林扉腿上，仰着头，惬意地眯着眼，享受他的服务。

　　两人就这么逗弄着猫，谁也没说话，气氛没一点尴尬。

　　“哎呦嘿，刚起床瞧瞧我这是看到了什么？孤男寡男共处一室，这是要搞事情啊。”仙后打着哈欠，胳膊肘支在栏杆上调侃楼下两人。

　　“搞什么搞什么？”旁边的门呼啦一下拉开，DD君探出一个脑袋，头发睡成一个介于鸡窝跟鸟巢间的造型。

　　“看把你激动的，这画面太美我担心你看完得做心肺复苏。”

　　“那不用。”DD君看着林扉呵呵一笑，“人工呼吸就行。”

　　“大早上的，别骚。”

　　屋里伸出一只手，提着DD君睡衣后领给人提回去了。

　　“哎呦，你别这么粗暴嘛，我的海绵宝宝睡衣……”

　　屋里声音渐渐小下去。

　　段明章没忍住笑。

　　林扉也笑了，手里顺着猫毛：“是不是挺幼稚的。”

　　“说实话，挺羡慕你们。”

　　“你上大学那会不是这样？”

　　段明章摇摇头，眼神看着窗外的远山：“我上学那会不太爱说话，也不爱social，每天就是教室，图书馆，宿舍三点一线，赶论文，刷绩点，想着毕业后找份好工作……现在想想，好像还错过挺多的。”

　　林扉想了想：“段老师……有过男朋友吗？”

　　有好一会段明章没说话，林扉也不催，不去研究他眼里的情绪，只是安静地等在那里，模样有点执着。

　　于是段明章点点头：“有过。”

　　林扉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段明章注意到他搁在腿边的手机一直在震，虽然调了静音，但是不断亮起的屏幕和弹出的微信消息界面，都显示着他今天似乎格外繁忙。

　　“那会我刚刚研究生毕业，一个人在国外，为了工作和签证焦头烂额，当时中国领事馆接待了一支国内的考察团，需要随行翻译，老板叫我过去……就那样认识了。”

　　寥寥几句，只有个潦草的开头，没有过程，没有发展，除了已知的结果，再没有任何可以令人探知的细节。

　　不过林扉已经很满足了，即使是亲密关系，也要给对方留出足够的空间，何况他们目前也只是刚刚算得上普通朋友的而已，虽然在仙后那么一群人的起哄下，就算什么都不做，也总有种微妙的暧昧若有似无地萦绕在两人之间。

　　将近十点的光景，修仙大神们总算是一个个起床完毕，老板娘蒸了热气腾腾的包子搁在蒸笼里端上来。

　　“谢谢老板娘！”
　　“老板娘手艺真棒！”
　　“老板娘还是这么年轻！”

　　一群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一人一个蜜枣，老板娘乐得合不拢嘴。

　　仙后特别贱地挑了个韭菜鸡蛋的大包子搁段明章碗里：“哥，多补补。”

　　段明章是仙后他们这个小圈子里除了钱涛以外，第二个“年龄稍长”的男人，但人家段老师有品有貌，声音动听，身材有型，学历高得一批不说，还没什么架子，相处起来特舒服。

　　大家彼此之间熟了，说话没什么顾忌，浪点儿的玩笑也就跟着来了。

　　“你就可着劲作吧，人段老师需要？我看要补的是你，你自己说说，吃喝嫖赌，那个不沾？”

　　一圈人就这么互怼着，也不知道谁说了句：“昨天那对小情侣呢？”

　　大家这才想起来一早上没见人踪影。

　　老板娘说小姑娘一大早天刚亮就跟男朋友退房了，那男生提着个大行李，小姑娘去火车站送他。

　　那姑娘叫程小婷，在山顶跟人合伙开了个纹身店，她男朋友在临市念大学，周末姑娘店里忙，只能挑着周一到周五，男生没课的时候俩人聚一聚，有时候是程小婷跑去男生学校，有时候是男生跑来这边。

　　众人唏嘘几句，很快就聊到别的话题上去，突然大厅房门给人推开，程小婷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脸红扑扑的，径直跑到段明章跟前。

　　“段老师您……您还在，真是太好了！”

　　众人原先乍一见到程小婷都惊了一下，以为遇上什么事，但看姑娘这样子又不像，便都静下来看着段明章和程小婷，静观事态发展。

　　姑娘喘着气，三言两句把事情说了，原来是有个老外到她店里纹身，她和她老板都不讲英文，三个人大眼瞪小眼俩眼一摸黑，程小婷突然想起昨天聊天时无意中听说段明章是同传译员，还是英文系教授，赶紧交代伙计稳住老外，这就匆匆忙忙跑过来搬救兵了。

　　“段老师，您开个价，我们不会白占您便宜的。”

　　“别说什么价不价的，我过去看看倒是没什么问题，不过几句话的事。”段明章用询问的眼神看看众人，“就是不知道咱们今天有没有什么安排？”

　　“那能有啥安排，安排就是玩呗，再说你去帮人翻几句话能占多长时间？”钱涛嘿嘿一笑，“扉儿，你是跟着去啊还是留在这跟我们玩啊。”

　　林扉放下手里的杯子：“段老师，可以吗？”

　　段明章说：“当然。”

　　俩人都跟着小姑娘走出去好远了，还能听到仙后的打趣：“哟，咱扉帅啥时候对纹身艺术感兴趣了？要不要纹个花臂回来啊？”

　　*

　　纹身店在一家小巷深处，七拐八绕，除非有人带路，普通游客极难发现。

　　里面走进去还挺宽敞，有两层，第二层是一间一间的隔间，程小婷说有两间是她和老板的房间，其他的是给顾客用的，一些顾客纹的位置比较私密，店里都会配发一次性的小罩衫，带客户去房间里纹。

　　“你们这店这么低调，不怕客人找不到吗？”

　　程小婷端了三杯茶出来：“我们一般不接生客，都是提前预约的，喏，就是那位外国友人，他说是看朋友纹的好，特意找过来的。”

　　那洋人名叫Adam，来自奥地利，大胡子，金色卷发，蓝眼睛，很符合典型的欧洲艺术家人设。

　　Adam对中国文化挺感兴趣，拉着段明章问这问那，桌子上撂着四五本图册，程小婷说Adam没自己带图来，对图案也没清晰的成型想法，她就把店里的样图拿出来让他参考，有什么想法她可以叫老板改图。

　　“老板呢？”段明章问。

　　程小婷指指楼上：“做图呢，半个月前的客人，今天约了来补色。”

　　Adam想纹个中国风，特自豪地说：“我在地铁上见到好多人纹汉字，还有那些街头艺术家们，特酷。不过他们都是找外国人纹的中国字，我不一样，我亲自到中国来，找中国人纹中国字！”

　　艺术家兴奋地手舞足蹈，给段明章看他手机里那些很“酷”的“汉字纹身”，正常点的有什么“仁者爱人”，“生于忧患”之类的，字写得很丑，“爱”还是个错别字，另类点的有什么“说龙 爱”，“席狗”，还是繁体字，让人搞不明白那些人在纹身时到底在想些什么，最奇葩的是有个人把“猪”字纹在脖子上，Adam觉得那个字长得最好看，颇有些跃跃欲试的意思，段明章废了好大一番劲才说服Adam放弃他冲动的想法。

　　“大兄dei，要我说中国风还是图案好。”楼上下来个男人，挺年轻的，扎着个花苞头，花裤衩，人字拖，颇有点非主流青年夏威夷度假回来的既视感。

　　非主流青年后面跟着个年轻姑娘，额头上铺了层细汗，挺礼貌地跟人告别：“谢谢甄老师，那我先走了哈。”

　　林扉默默想，同样都是“老师”，这画风差别还挺大的。

　　程小婷说：“这是我老板，甄帅。”

　　甄帅骚包地摆摆手：“这种地球人都知道的事就不用再强调了嘛哈哈哈。”

　　程小婷：……你不就仗着名字嘚瑟吗。

　　几个人相互简绍一番，甄帅叼了根烟，没点着，搬了个椅子去书架子顶上翻了半天，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抽出一本图册，拿抹布抹了封面，递过来：“呐，中国风，赤裸裸的中国风！”

　　甄帅把烟点了：“现在流行小猪佩奇，大家都做社会人了，再不济也整点英文，很少有人搞中国风了。”

　　Adam翻开，如获至宝，拉着段明章问这问那，什么“梅兰竹菊”啦，“岁寒三友”啦，“昭君出塞”啦，“月下松涛”啦，这要是一般人还真解释不来，因为好多中国古典文化里的词在英文里是没有的，这叫做“culture blank”，文化空缺，段明章就用paraphrase（释义）的方式一点点给他讲，很多中国人一看就懂的意象他得给人家把整个文化背景都补全了才行，Adam听得那叫一个津津有味。

　　“段，这个图是什么意思？”

　　“这是‘对竹思鹤’图，表达的是一种高洁清雅之境。”

　　Adam一针见血：“为什么‘竹子’跟‘仙鹤’摆在一块就高洁清雅了？”

　　段明章把外国友人的话一翻，屋子里几个中国人面面相觑。

　　“那啥，竹子跟鹤，这不是很自然的搭配吗？”程小婷笑得有点尴尬。

　　“那是我们习以为常了，人家可不这么觉得。”甄帅吸了口烟，大喇喇一挥手，“段老师是文化人，您看着随意解释解释就成。”

　　Adam听不懂，一双碧蓝的大眼珠在几人面上转来转去，用带着德语口音的英文说，“段，你可别忽悠我哦，纹身可不是闹着玩的，要跟我一辈子的。”

　　谁知道段明章眨眨眼，还真就给他解释出了一番三五六二来。

　　原来“对竹思鹤”是北宋诗人钱惟演的一首诗：

　　瘦玉萧萧伊水头，风宜清夜露宜秋。
　　更教仙骥傍边立，尽是人间第一流。

　　“瘦玉”是“竹子”，“仙骥”指“仙鹤”，诗人站在洛水之滨，对着一片映水瘦竹，于露冷风清的秋夜，引发了一番装逼与自我装逼，“人间第一流”表面上是说仙鹤，实际上是说自己。

　　Adam一拍大腿：“Duan，You are absolutely an amazing person!”

　　段老师十分稳重地回道：“谢谢”。

　　程小婷问：“那，这位外国友人是要纹这个图吗？”

　　Adam连连摇头，说这东西逼格太高了，不适合他，挑来挑去，指着角落里一不起眼的小图说：“就是它了！”

　　众人纷纷勾头看去，只见那赫然是一碗——“东坡肘子”。

　　程小婷隐约觉得自己头上飘过几声乌鸦叫。

　　“那啥，你确定要……纹碗肉在身上？”还是猪蹄儿。

　　Adam坚定地点点头，用从段明章那现学来的“中国文化”回应她：“俗话说的好，民以食为天，东坡肘子是中华美食的代表之一，历史悠久，味道鲜美，也代表了我对贵国文化的向往和钦慕，把它纹在身上，就像是精神的食粮一般，寓意着我是一个物质与灵魂都及其丰富的人。”

　　程小婷：……他这说的是东坡肘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