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铃铛》喜余

11、第 11 章 臭小子，尽

　　四班的班主任姓郑，叫郑达明，四十出头，头发剃得很短，常年穿深色夹克。他教的是物理，在年纪以“放手派”著称，只要学生不捅大篓子，他基本不管。

　　黎森清在他班里待了快两个月，进办公室的次数屈指可数。

　　郑达明正坐在办公桌前喝茶，看到黎森清进来，不免惊奇：“稀客啊，怎么突然来办公室找我了？”
　　黎森清站在他面前，双手背后：“郑老师，我要说个事。”

　　他有些认真严肃的态度影响到了郑达明，他放下茶杯，坐得比刚才要正了一些：“说。”

　　“最近学校里有关于我和八班一个女生的闲话。”黎森清不冷不淡地说，“那个女生暑假的时候住我家，我们两家父母认识。她刚来A省，人生地不熟，我爸妈让我在学校多照应。就这么简单。”

　　郑达明皱了皱眉：“然后呢？”

　　“然后这些闲话传到她班主任耳朵里了。”他顿了顿，“她被叫去谈话了。”

　　郑达明知道黎森清来找他不只是为了说这些，肯定还有什么事希望他帮忙，所以继续等他把话说完。

　　黎森清抿了抿唇：“我希望学校以后不要在找她问这些事了。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来找我，不要找她。她没做错什么，那些闲话也不是她传的。找她谈话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她觉得麻烦。”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你这是在跟我提要求？”郑达明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小子有点意思”的笑意。
　　黎森清说：“陈述事实。”

　　郑达明仔细地盯看了他好一会儿，经过审视后确定他是认真的，丝毫没有开玩笑。
　　于是他站了起来：“你跟我来，八班班主任正好在隔壁。”文科和理科的办公室是分开的，他这边是理科，隔壁则是文科。

　　郑达明带着黎森清来到隔壁，敲了敲门，听到里面有人说“进来”便推开门进去。

　　周玉兰正在批改作业，脸上还带着思考的专注表情。

　　郑达明叫了她一声，说：“小周啊，我班里的学生找你有事。”

　　周玉兰从作业本上收回注意力，抬头顺着郑达明的目光看向黎森清，正好对上了他的视线。
　　她推了推眼镜：“你找我有什么事？”

　　周玉兰对黎森清有一种班主任特有的审视感，她教了十几年书，什么样的学生都见过，但高一学生直接来找她“谈事情”的，确实不多见。

　　黎森清说：“周老师，您刚才是不是找和铃谈话了。”

　　周玉兰的眼神顿时严肃了起来，看了一眼郑达明。郑达明摊了摊手，意思是“别看我，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
　　她缓了缓情绪：“是有这么回事。”

　　“您找她是谈关于我和她的事吗？”

　　周玉兰闻言，立马就猜到了他应该就是黎森清了。

　　黎森清，这个名字她可是在其他老师和同学嘴里听到过很多次，但她从来没有把名字和脸对上过，今天却对上了。
　　但为了确认自己没猜错人，她还是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黎森清。”

　　“黎同学，我找和铃谈话是我的职责。作为班主任，我有责任关心每一个学生的学习情况和生活状态。学校里有传言，我找她了解一下情况，这有什么问题吗？”周玉兰往后靠了靠，双手交叉抱胸，一副防御的姿态。

　　黎森清听出了周玉兰语气里的不满，但他并没有产生因为老师生气而不安的情绪，反而更烦躁了。
　　他冷巴巴地说：“了解情况没有问题，但绯闻不是她传的，她明明什么都不知道。您找她谈话，她回觉得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事实上，她没有做错任何事。”

　　周玉兰皱眉：“我没有说她做错了什么。”

　　“您找她谈话这件事本身，就会让她这么觉得。她胆子小，刚来A省，在这里一个熟人都没有。她不敢跟老师说‘不’，您找她谈话，她也只会点头认错，然后一个人难受。”

　　他逐渐变得冷硬的语气让氛围顿时凝固了。

　　办公室里其他老师纷纷安静下来，虽然手里各做各的事，但耳朵早就偷偷竖起来偷听这边的情况了。

　　郑达明依旧没有插嘴，但他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有点意思”变成了“这事有点严肃了”。

　　周玉兰的脸色沉了下来，松开抱在胸前的手臂，从办公椅上站了起来。
　　“黎森清，我理解你的想法。但你要知道，学校有学校的管理方式。我找和铃谈话，不是要批评她，也不是要给她定什么罪名。我只是提醒她注意现阶段的重心在哪里。这难道不是为她好吗？你明明也知道她的情况特殊，难不成真让她沉浸于情情爱爱中而松懈了学习？”

　　“为她好就不应该让她为没做过的事情道歉。”黎森清的火气也有点上来了，顾虑于周玉兰是老师，他勉强压了下去，“我跟和铃的关系根本就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爸妈和她爸妈是朋友，我跟她的来往自然会比其他人要近一些。”

　　周玉兰才不信他的解释，父母是朋友又如何呢？青春期少男少女的感情是说不准的，就算现在没有互生情愫，谁知道后面过多来往后会不会产生呢？
　　提前警告他们，斩断他们交往的可能性才可能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黎森清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周老师，您作为她的班主任，肯定知道能注意到她的精力全都放在了学习上。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该做什么，您找她谈‘注意影响’，她听完之后会怎么想？她会觉得自己做错了事，可她分明什么事都没做错。”

　　周玉兰张了张嘴，但没有说出话来。

　　他继续说：“那些绯闻不是她传的，也不是我传的。谁传的您应该去找谁，而不是找她。”

　　周玉兰的脸色更难看了。
　　她是教师，还是八班的班主任，却被一个高一学生当着其他老师面教怎么做事，这还是头一回。
　　她下意识地抿了抿嘴唇，下巴微微扬起。
　　这种姿态是一个成年人在维护自己的权威。

　　“黎森清，你跟老师说话的态度——”
　　“态度有问题。”郑达明开口了，打着圆场，“但表达的意思是没有问题的。”

　　旁观了一会儿的郑达明总算是明白了黎森清的目的。

　　作为教师，他很了解少男少女们之间的互动是怎么样的，虽然绝大多数的少男少女相处都带着点男女之情，但也有小部分是出于纯粹的同学之情。

　　他看不透黎森清对那位叫“和铃”的女生是哪一种态度，但至少能确认现在的黎森清没有喜欢上她。

　　“小周，黎森清他说得有道理。绯闻的事，源头不在那女生身上，你找她谈话确实解决不了问题。反而会让她觉得事自己惹了麻烦。”郑达明拍了拍黎森清的背，“这孩子说话是冲了点，但道理没毛病。”

　　郑达明的教龄比周玉兰多得多了，算是她的前辈。

　　前辈发话，她多多少少也得给他点面子。

　　周玉兰其实在听了黎森清的话后，也隐约觉得自己当时找和铃过来谈话的举动冲动了一些。

　　因此她深吸一口气，对黎森清说：“行，我知道了。以后再有类似的事情，我会先来找你了解情况。”

　　“不是找我了解情况，是直接来找我，不要再找和铃。”

　　周玉兰好不容易松弛开的眉头再次拧了起来。
　　“黎森清——”

　　“和铃本来就在适应新环境，不需要额外的压力。您有什么想问的，直接问我。她知道的我都知道，她不知道的我也知道。”黎森清语气很强硬，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周玉兰还是第一次觉得自己被一个学生牵着鼻子走，顿时觉得头疼得不行。

　　她本来就不是那种性格冷梆梆的老师，今天这么生气完全是因为黎森清的态度太不像一名学生了。可真要她大发雷霆骂他一顿，他真正的班主任还在旁边呢。

　　郑达明再次出来打圆场，轻轻地咳了一声。
　　“小周，我看这事就这样吧。以后有什么情况，你先找黎森清核实。他也是为了不影响那个女生的学习状态，出发点没问题。”
　　他又斜瞪了一眼黎森清：“但是黎森清，你跟老师说话注意点分寸。不管如何，周老师始终是老师，你好好说话。”

　　黎森清不是真的没情商的人，很快就识时务为俊杰地低了头：“周老师，我刚才态度不好，抱歉。但事情就是这个事情，希望您能理解。”

　　周玉兰看着他低了很低的头，冷硬的表情终于松动了一些。

　　她想起了刚才和铃跟她说她和黎森清不是那种关系时的表情，那时她还觉得只是学生在狡辩。现在想想，也许和铃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行了。”她的语气软了下来，但还带着生为教师该有的严肃，“我答应你，以后不再找和铃谈这件事。但你也要注意，在学校跟女同学保持适当的距离，不要再给别人传闲话的机会。”

　　黎森清只是颔首，没有出声应下。
　　必要的时候，他还是会找和铃的，也不会因为别人传闲话就改变自己的做事方式。
　　那是别人的问题，不是他的问题。
　　实在不行，他就把别人解决了。

　　“谢谢周老师。”

　　回到理科办公室的时候，里面其他老师都出去了，只剩下黎森清和郑达明。

　　郑达明坐回办公椅上，拿起茶杯就是咕噜咕噜一顿狂喝。

　　他把茶杯放下来的时候，杯底碰到桌面发出“嘭”的一声，体现了他本人现在不太愉快的心情。

　　“黎森清。”
　　“嗯。”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个说话方式，换一个性格更爆一些的老师，能被你气死。”

　　黎森清自然知道自己刚才的态度太过咄咄逼人，但他不后悔，只好沉默。

　　郑达明看他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死样，直接被气笑了。不过刚才消耗了太多精力，现在也没那个心思再骂他一顿。

　　“行了，回去上课吧。下不为例。”
　　“谢谢老师。”

　　黎森清转身，拉开门准备离开的时候，郑达明在背后又叫住了他。
　　“那个女生，是你爸战友的孩子？”

　　黎森清嗯了一声。

　　“难怪。”郑达明摆了摆手，“走吧。”

　　等黎森清走了以后，郑达明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心想有一个性格霸道强势的学生还真是有些麻烦，偏偏这小子成绩好得不行。当初黎森清他爸跟他说黎森清性格过度高冷强势时他还不行，结果现在看来，黎森清他爸还真是没说错。

　　想到以后说不定还会出现这种情况，郑达明就觉得头疼得不行。

　　臭小子，尽给他找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