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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春日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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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砚辞的出现,让原本简单的偶遇瞬间复杂起来。
靖安侯夫人显然认得这位世子爷,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原来是世子爷,您也来上香?”
“陪家母来还愿,碰巧路过。”陆砚辞收起折扇,目光依旧落在沈清辞身上,笑意更深了些,“沈大小姐抱恙在身还亲来礼佛,心诚至此,难怪菩萨庇佑,这么快便大好了。”
这话听着是关切,却让沈清辞心头警铃微作。
沈清柔眼睛一亮。镇北王世子!地位可比靖安侯世子尊贵多了。她立刻调整姿态,含羞带怯地行礼:“世子爷安好。”
陆砚辞只淡淡扫她一眼,微微颔首,便又看向沈清辞:“寺后竹林深处有眼泉水,烹茶极佳。大小姐若不觉疲累,不妨移步一试,也算不枉此行。”
沈清辞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前世她与陆砚辞交集不多,只知他表面闲散,实则深不可测,最后更是成了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此人突然接近,必有所图。
“多谢世子美意。”她垂眸,声音虚弱但清晰,“只是小女病体未愈,恐扫了世子雅兴。且今日是陪妹妹来祈福的,不宜久留。”
婉拒得滴水不漏,又将沈清柔推了出来。
沈清柔忙道:“姐姐身子要紧,不如我陪世子……”
“既然如此,便不勉强了。”陆砚辞打断她,语气依旧带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他转向靖安侯夫人:“夫人,晚辈正要寻方丈探讨佛经,先行一步。”
说罢,竟真就转身走了,折扇轻摇,步履悠闲,仿佛真的只是路过打声招呼。
萧衍看着陆砚辞的背影,眉头蹙得更紧。他素来不喜这位世子爷,总觉得那人笑得虚伪,心思难测。如今见他居然主动与自己的未婚妻搭话,心头莫名有些不快。
“沈小姐既然不适,便好生休息吧。”萧衍语气淡了几分,“母亲,我们也该去听方丈讲经了。”
靖安侯夫人点头,又客套两句,便带着儿子离开了。临走前,萧衍又瞥了沈清辞一眼,那眼神里的不耐几乎不加掩饰。
沈清辞面色苍白地站在原地,直到那两拨人都走远,才缓缓直起身子。脸上孱弱的神情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
“小姐,您没事吧?”春禾担心地问。
“没事。”沈清辞看着陆砚辞消失的方向,眸色深沉。这人突然出现,绝不是偶然。他看出了什么?又想做什么?
“姐姐刚才为何拒绝世子?”沈清柔忍不住问,语气带着埋怨,“那可是镇北王世子!”
沈清辞转头看她,忽然微微一笑:“妹妹若觉得可惜,现在追上去还来得及。”
沈清柔一噎,脸涨得通红:“姐姐说的什么话!我、我只是为姐姐着想……”
“那便多谢妹妹了。”沈清辞不再看她,“我累了,去厢房休息。妹妹自便吧。”
说完,扶着春禾转身就走。
沈清柔看着她的背影,气得跺脚。这个沈清辞,病了一场怎么像变了个人?以前哪有这般冷淡尖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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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厢房休息了约莫一个时辰,沈清辞便准备回府。
马车刚驶出寺门不远,春禾忽然“咦”了一声,掀开车帘一角:“小姐,是靖安侯府的车驾,好像坏了。”
沈清辞抬眼看去。果然,前方路边停着一辆马车,车夫正蹲在车轮旁查看,靖安侯夫人和萧衍站在一旁,面色不豫。
“停车。”沈清辞忽然道。
车夫勒马。沈清辞扶着春禾下车,走上前去。
“夫人,世子。”她轻声开口,“可是车驾出了故障?若不嫌弃,小女的马车尚有空余,可送夫人一程。”
靖安侯夫人有些意外,看着沈清辞温婉安静的脸,又看看自家坏掉的马车,犹豫片刻,点了点头:“那便麻烦沈小姐了。”
萧衍却皱眉:“母亲,这不妥……”
“有何不妥?”靖安侯夫人瞪他一眼,“难道要我们走回去?”又对沈清辞和颜悦色道:“那就叨扰了。”
沈清辞微笑:“夫人客气。”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重新上路。沈清辞和春禾坐了一辆,靖安侯夫人和萧衍坐了她们原本那辆。
车内,萧衍脸色依旧不好看。他不明白母亲为何要接受沈清辞的好意,更不明白沈清辞为何主动帮忙。
靖安侯夫人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衍儿,你对沈家大小姐,似乎颇有成见?”
萧衍抿唇不语。
“她是你父亲生前定下的未婚妻,这些年虽往来不多,但沈家门第清贵,沈大小姐本人也是端庄贤淑的性子。”侯夫人缓缓道,“我知道你少年心性,觉得她沉闷无趣。可你要知道,娶妻娶贤,门第品性才是最要紧的。”
萧衍忍不住道:“可儿子听闻,她体弱多病,性子也怯懦……”
“体弱可以调理,性子怯懦……”侯夫人顿了顿,“我今日看她,倒不似传闻中那般。方才在寺中,她应对陆世子时不卑不亢,颇有分寸。如今又主动相助,可见心性良善,并非全无主意。”
萧衍还想说什么,侯夫人摆摆手:“总之,这门亲事是你父亲定下的,除非有重大缘由,否则绝不能退。你且收收心,莫要与那些不着调的女子走得太近,平白惹人闲话。”
萧衍心中烦闷,却不敢顶撞母亲,只得闷声应了。
另一边马车里,春禾小声问:“小姐,您为何要帮他们?”
沈清辞闭目养神,闻言淡淡道:“雪中送炭,总好过锦上添花。”
今日这举手之劳,在靖安侯夫人心里种下一点好感,在萧衍心里种下一点愧疚。这点好感和愧疚现在微不足道,但将来……或许就是撬动婚约的关键。
她要退婚,但必须退得漂亮,退得让萧衍理亏,让靖安侯府欠她人情。
马车在靖安侯府门前停下。侯夫人再三道谢,还让丫鬟送上一盒上好的官燕作为回礼。
沈清辞温婉推拒,最后盛情难却地收下。
目送侯府母子进门,沈清辞脸上的笑容淡去。
“回府。”
马车刚调头,街角处,一道身影缓缓走出。
陆砚辞摇着折扇,看着远去的马车,唇角微勾。
“沈清辞……”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眼底兴味更浓,“有点意思。”
身旁侍卫低声道:“世子,沈家二小姐那边……”
“不必理会。”陆砚辞收回目光,“盯紧沈清辞。我要知道,她接下来每一步,要做什么。”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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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春日宴。
沈清辞穿着一身浅碧色织金长裙,梳着精致的朝云髻,簪一支点翠蝴蝶步摇,清丽中透着恰到好处的贵气。既不张扬,也不寒酸。
沈清柔则如她所料,穿上了那匹流光锦制成的衣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配上满头珠翠,美得炫目,也……扎眼得很。
宴设在皇家别苑,满园春色,衣香鬓影。京中有头有脸的夫人小姐几乎都到了,三两成群,言笑晏晏。
沈清辞低调地跟在周氏身后,安静行礼,不多话,只偶尔应答几句,举止得体,仪态端庄。不少夫人暗暗点头,沈家这位嫡女,虽不活跃,但气度教养是好的。
沈清柔则如鱼得水,周旋于几位贵女之间,谈笑风生,很快成了小圈子的中心。
宴至一半,皇后驾到。众人起身行礼。
皇后年约四旬,雍容华贵,目光温和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沈家姐妹身上,微微一笑:“沈侍郎家的两位千金,都出落得这般好了。上前来让本宫瞧瞧。”
周氏连忙带着两人上前。
皇后拉着沈清柔的手夸了几句,又看向沈清辞:“这便是清辞?本宫记得你小时候随你母亲入宫,还是个小丫头呢。听说前些日子病了,可大好了?”
沈清辞屈膝:“劳娘娘挂念,已大好了。”
“好了便好。”皇后点头,忽然问:“可读过什么书?”
沈清辞垂眸:“只略识得几个字,读过《女诫》《列女传》。”
回答得中规中矩,甚至有些……平庸。
皇后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依旧温和:“女子能识文断字便好。”又转向沈清柔:“听说你琴棋书画皆通,今日可准备了才艺?”
沈清柔心中狂喜,面上却矜持道:“臣女不才,愿献舞一曲。”
舞自然是跳得极好,翩若惊鸿,赢得满堂喝彩。皇后也笑着赏了一对玉镯。
沈清柔志得意满地退下时,瞥了沈清辞一眼,眼中满是得意。
沈清辞面色平静,只在无人注意时,目光扫过席间某处。
那里,几位郡主、县主正低声说笑,目光时不时落在沈清柔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穿成那样,不知道的以为是花魁献艺呢。”
“沈家好歹是清流门第,怎么养出这般轻浮的女儿?”
“嫡女倒还端庄,可惜是个木头美人……”
声音不大,却足够沈清辞听清。
她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
沈清柔的风头出尽了。接下来,该她了。
宴席进行到尾声时,忽然有个小太监匆匆进来,在皇后耳边低语几句。皇后脸色微变,起身道:“宫中忽然有事,本宫需得先回。诸位尽兴。”
众人连忙起身恭送。
皇后匆匆离去,宴席气氛顿时松散了些。不少贵女开始自由走动,赏花闲聊。
沈清辞寻了个借口离开周氏视线,带着春荷往园子深处走去。
她知道,萧衍今日也来了。此刻,他应该正在园东的观鱼亭附近。前世,沈清柔便是在那里偶遇了他。
果然,刚靠近观鱼亭,便听见说话声。
是萧衍,还有……永昌伯府的林婉儿。
“世子这篇策论写得极好,只是这几处,婉儿觉得还可商榷……”女子声音温软,带着仰慕。
沈清辞停下脚步,站在一丛茂密的蔷薇后。
春荷紧张地抓住她的袖子。
沈清辞轻轻拨开枝叶。
亭中,萧衍与林婉儿并肩而立,面前石桌上摊着纸张。两人靠得极近,几乎衣袖相触。
萧衍侧脸线条柔和,与面对她时的冷淡截然不同。
沈清辞静静看着,心中一片漠然。
是时候了。
她正要转身离开,忽然,另一道声音斜刺里插了进来——
“哟,这不是萧世子和林二小姐么?真是好雅兴啊。”
沈清柔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笑盈盈地走进亭子,目光在萧衍和林婉儿之间转了一圈,话里有话:“春日宴上,世子不与诸位公子论诗品画,倒在此处……与林小姐探讨文章?”
林婉儿脸色一白,慌忙退开两步:“沈二小姐误会了,我只是……”
“只是什么?”沈清柔挑眉,“孤男寡女,私下相会,传出去怕是不好听吧?尤其世子您……可是有婚约在身的人。”
萧衍脸色沉了下来:“沈二小姐慎言!我与林小姐清清白白,不过是偶遇探讨学问罢了!”
“偶遇?”沈清柔嗤笑,“这么巧?”
“你!”萧衍恼羞成怒。
眼看争吵升级,沈清辞知道不能再等了。
她深吸一口气,从蔷薇丛后走了出来。
“妹妹,萧世子。”她声音轻柔,却让亭中三人同时一惊。
沈清辞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难堪,目光掠过萧衍和林婉儿,最后落在沈清柔身上,语气带着责备:“妹妹,不可胡言。萧世子与林小姐光明磊落,岂容你妄加揣测?”
沈清柔没想到她会突然出现,一时语塞。
萧衍看着沈清辞苍白隐忍的脸,心中那点愧疚被勾起,又见林婉儿泫然欲泣的模样,烦躁更甚。
沈清辞却对他微微屈膝:“世子,妹妹年幼无知,口无遮拦,我代她赔罪。今日之事……就此作罢吧,莫要伤了和气。”
她句句在替沈清柔道歉,却字字坐实了孤男寡女私下相会的事实。更显得她这个未婚妻大度隐忍,楚楚可怜。
萧衍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忽然觉得无比憋闷。他想解释,却又无从解释。想发火,对方却将姿态放得这么低。
最终,他只硬邦邦丢下一句:“沈小姐管好令妹!”便拂袖而去。
林婉儿也红着眼眶匆匆走了。
亭中只剩下沈家姐妹。
沈清柔这才反应过来,气急败坏:“姐姐你刚才什么意思?我是在帮你!”
“帮我?”沈清辞抬眼看她,眼底没有温度,“帮我坐实未婚夫与旁人私会,让我成为全京城的笑柄?”
沈清柔一噎。
“妹妹,”沈清辞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你想攀高枝,我不拦你。但别拿我当垫脚石。否则——”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那方澄泥砚的下场,你也看到了。”
沈清柔瞳孔骤缩,猛地后退一步,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姐姐。
沈清辞不再看她,转身离开。
走出观鱼亭范围,春荷才颤声问:“小姐,刚才……若是传出去……”
“传出去更好。”沈清辞神色平静,“萧衍私会他人被当场撞破,我忍辱负重维护两家颜面。你说,舆论会偏向谁?”
春荷恍然大悟。
“更何况,”沈清辞望向远处纷繁的人影,“你以为沈清柔会让这件事传出去吗?她不但不会传,还会拼命遮掩。”
“那小姐为何还要……”
“我要的,就是她拼命遮掩。”沈清辞轻声道,“遮掩得越用力,将来揭开时,反弹就越狠。”
她停下脚步,看向水榭方向。
那里,一道月白身影正凭栏而立,遥遥望来。
陆砚辞。
他举了举手中的酒杯,隔空向她致意,笑容莫测。
沈清辞袖中的手,缓缓握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