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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番外之碧琉璃(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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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蛰
这年惊蛰时节,桃花开了半树,蜂子蝴蝶也在院子里现了身影。苏迦盘膝坐在廊下,身前放着一副绷架,飞针走线,正绣得入神。只见素缎上牡丹已成了一半,金蕊粉颜,栩栩如生,仿佛就差阵香风袭来,便可摇曳生姿,魅惑众生。大丫环陪在边上,照着色谱分线捻线,搓捻之间,又成了新色。两人皆是聚精会神,不防听到有男子在身侧笑道:“妹妹这花,绣得真妙。”
苏迦盼他日久,乍一听见,忙把针插在一边,抬头露了笑来,“哥哥何时回来的?怎不让小厮先来报信,小妹也好准备准备。”
原来这男子就是苏家的家主,当今内卫副总带,苏梦醒便是。只见他头戴高冠,身着飞鸾锦袍,仿佛刚从朝上回来一般。他见苏迦站起身来,些微不稳,便抢步过去扶了,拉在臂弯里,“叫你不要坐得太久,血流不畅,脚又麻了不是。”苏迦甜甜笑着,由他抱着进屋放在凳上。苏梦醒蹲下身子,伸手褪了妹妹的鞋,十指微屈,轻压细捻,小半会儿就成了。“日后要给你找个好人家才是,你那夫君至少也该懂点推拿,否则下次你脚麻了,谁来帮你?”苏梦醒帮苏迦穿好鞋,起身坐在一边,托着下巴看苏迦那张小红脸,笑得越发欢快:“爹爹虽给你订了司徒,妹妹心中若有了别人,大哥亲去给你退亲,好么?”
苏迦只有十六岁,哪里能听这等混账笑话,当下面色更红,只轻轻啐了一口,便起身要走。苏梦醒忙道:“好妹妹莫生气,就再原谅哥哥一次,”他边说边扯了苏迦的手,软声道:“大清早起来便饿到现在,肚子都瘪了,求妹妹施舍碗面,别让我饿死才好。”苏迦见他服软,知道肚饿不全是真的,也只好应道:“灶下还有些肉汤,我叫人给你弄几个鸡蛋。”说罢她脱了手提裙而去,留下苏梦醒一个,心事重重坐在屋里,笑也隐去了。
却说苏迦来到厨下,叫仆妇煎了几个荷包蛋,又煮了广粤出产的鸡蛋面,配着自种的香葱,不消半刻就端进屋里。屋里已不见了苏梦醒,苏迦遣了大丫环去叫,屋前屋后,花园马厩皆不见他踪影,直到面都坨了,也没找到。苏迦心里一沉,忙往书房而去,那边果然不见了宝剑匕首,连箱子里的连弩也不知所踪,她忙爬上苏梦醒的床,打开夹层,内里空空,金丝软甲也不见了。
这分明是出了暗差的情形,居然连半句话都没有留下,苏迦心知方才被支去煮面是为了方便脱身,但既然如此,何必回家露脸,还说了吝多废话,活跟诀别似的。不想诀别还好,想到这里,她突然浑身发冷,忍不住抖起筛子来,想想四年前爹爹也是不告而别,再回家门,已是一罐骨灰,未想今日,哥哥也不告而别,莫非也要灰还故里不成。苏迦心中大恸,就着床大哭起来,她满鼻子都是清香,活活是哥哥身上的味道,但想到今后也许无缘再见,这泪越发是止不住了。慢慢苏迦哭得累了,伸手抱了被子拥在怀里,只当亲哥哥还在身边,阖了眼昏睡过去。
她睡了没多久,就觉得有人把她抱起来搂在怀里,那清香荡人心魂,活生生的,苏迦睁开眼,只见苏梦醒一双眼看着她,其中痛惜令她欢欣。“哥哥你还在啊。”苏迦带着泪痕,露了笑来:“还是我在做梦,算不得真的?”
苏梦醒苦笑道:“我不过是出去和人说话,你这样子,我怎放心去死啊。” 苏迦大叫不许说死,两只手环了脖子,死命不肯松手,哭得苏梦醒也快掉下泪来。他忙轻声劝慰,抱了妹妹在屋里走来走去,直到苏迦停了哭声,才道:“京师里安全得很,我又升了内卫副总带,杀人放火不需亲自动手,哪里那么容易死啊。你别哭了,否则我伤心死了,你可就没亲哥啦。”他声调仿佛委屈得很,很是滑稽,苏迦听了,也不好意思哭了,只把个粉拳在他背上乱擂一气,全当是撒娇了。
用帕子粘了热水净了面,两人拉着手来到厨下,苏梦醒就着灶台把个面条吃个精光。苏迦又给他添了碗肉汤,刚要喝时,管事的仆妇进来禀告。原来这天是苏迦的生辰,早早就在白马寺订了素斋,现在天色过午,庙里的管事派了小沙弥来催,在外面已等了半个多时辰。苏梦醒问车子是否备好,仆妇答道已准备停当,连送给寺里的布施也放在车上,只等小姐更衣启程。苏梦醒知道苏迦和那里的惠明禅师很是投契,便笑道:“你去那里玩玩就好,若是过夜,让人回来报个信就是。”苏迦本来已有了笑脸,听他这么说,又不高兴起来:“今日也是哥哥生辰,为什么偏放了苏迦一个人去?如果哥哥不去,我也不去。”
苏梦醒道:“我杀伐气太重,要是去了那里,难免折了你的福分。不如你早些回来,陪我吃酒赏月,也算同庆生辰了罢。”苏迦见虽他笑容宛然,眼里却没半分笑意,想是再坚持也是无用,于是脱了围裙,娇声道:“那哥哥可要等我,待我取了寺里的素斋来一同享用。”苏梦醒笑笑说好,先出厨房去了,苏迦也回到闺房,换了素淡衣裳,插了支新得的金步摇,与大丫环上车前往白马寺去。
惊变
这白马寺是京中数一数二的大寺,因为供奉佛骨而闻名天下。苏家自进入京城,便屡屡布施于此,明里说是敬奉佛骨,实则是为了消减杀孽,以免祸及子孙。苏迦车子到了白马寺后门,早有小沙弥引了惠明禅师来迎,这惠明禅师才二十岁,正与苏梦醒同龄,精通佛理,绣像也画得不错。苏迦所以缠他,多是因为他笔下花卉鸟虫皆是栩栩如生,用在做绣样再合适不过。惠明心中清楚,知道这苏小姐根本不信佛理,但他意不在此,所以陪着女子画图聊天也并无什么不可。
苏迦下了车,与惠明禅师先到了前三殿,把个佛祖菩萨,金刚罗汉都拜了拜,又为兄长求了支上上吉签,心里特别舒畅。紧接着来到净房,拜了爹娘的牌位,算是尽了孝道。大丫环自去观音殿布施元宝十枚,锦缎十匹,另外镏金观音一尊,在结缘本上记下一笔。凡事皆好,惠明禅师又把苏迦带到客房,里面早打了五六个食盒,却没有白马寺顶有名的素酒。苏迦把食盒统统打开,拔了头上的银簪去试,各个清爽,没什么不对。
又问起素酒的事,倒把惠明禅师给问笑了:“苏小姐这般小心,不如自己去水房装些回去。”苏迦笑着说好,她让大丫环领着仆妇把食盒送上车子,自个儿跟着惠明禅师来到水房,只见一口大锅里混混的滚着,正是素酒。惠明禅师取了个葫芦,先自个儿饮了一口,再交到苏迦手上,言道:“这素酒最是新鲜,回去正好享用,小姐想取多少就取多少,贫僧先告退了。”苏迦见他饮了,没什么不对,于是装了满满一葫芦,上车回家去了。
到了松江弄,苏迦跑进书房,只见苏梦醒正同小茶说话,两人谈笑风生,很是高兴。见苏迦进了屋,小茶便说要走,苏梦醒也不留,只说让他在内卫衙门打听些事情,明日清早禀报就是。苏迦认得小茶,知道他是内卫配给苏梦醒的跟班,通风报信,跑腿打杂,极为合用。她笑眯眯看他跑远,转头对苏梦醒道:“这小哥儿真伶俐,哥哥也好清闲些。”苏梦醒听她叫人家小哥儿,不禁笑出声来:“他比你还大上两岁,是正派武当的子弟,你这么乱说,当心日后他不高兴,给你些亏吃。”苏迦顾不得跟他多说,眼见月上西楼,正好喝酒赏月,哪里有空说什么闲话?她拉了苏梦醒的手来到院里,石台上已摆好了素菜素酒,边上一株桃树开得粉白粉红,身姿婆娑,很是惬意。
苏迦把兄长按在凳上,亲手倒了两杯素酒,自个儿先饮下肚去,权作开场。苏梦醒三只手指捏着酒杯,看着苏迦姿势潇洒,不禁笑了:“我妹子如今出息了,喝酒也有了大人风范。”苏迦被他说得有些个不好意思,非要让他饮下,苏梦醒哈哈一笑,仰头喝了个精光。他正要让苏迦添酒,忽然觉得喉头一热,仿佛什么进了身子,古怪的不行。苏迦哪里知道这些,自管自拿了葫芦又满了一杯,她正要再劝兄长饮酒,却听到苏梦醒问道:“这酒是白马寺的素酒么?”苏迦答道正是,她还说是自己亲自装的酒,决不会错。苏梦醒又问:“你装酒时,身边还有何人?”苏迦道没有旁人,只有惠明禅师送她前去,后来就走了。苏梦醒略一沉吟,他又问苏迦有什么不适,苏迦并未有什么不好,便又照实说了。苏梦醒听她此言,便不再多问,只道有人送了女儿红来,比这素酒强上百倍,不如尝尝,开开荤也好。
苏迦只听说过女儿红好,却从未喝过,她听苏梦醒说了,便问藏在哪里。苏梦醒攒了笑,指指书房,苏迦欢呼一声,飞也似的去了,留下苏梦醒头晕目眩呆在凳上,连动动都难。那边苏迦在书房里翻弄,怎么都找不到女儿红,她探出半个身子来问,却正看见苏梦醒白眼上翻,直挺挺从凳上塌下去,连个声都没有出来。苏迦大惊,顿时魂飞天外,她也不管裙长碍事,一跃而起,燕子般掠到苏梦醒那边,刚好一把抱了头脸,没让苏梦醒睡到地上去。
好在院子不大,这里刚一出事,就有丫环仆妇闻声而来。苏迦力气小,挪不动苏梦醒,只好让下厨的嫂嫂抬了他进房,不去别处,就在苏迦的闺房里歇了。这闺房里有个红木的大床,本是她爹娘所用,后来双亲过世,苏梦醒盘掉了大院,只把些家俱杂物搬到松江弄。后因苏迦喜欢这床精致,便留给她用,不想今日苏梦醒自己躺上这床,神志昏沉,也顾不得什么男女之防了。
苏迦在外头遣了得力的仆妇出去找大夫,自个儿到厨房拧了把毛巾正要进屋,只听到里面有人尖声乱叫,好像就是那大丫头。她忙丢了脸盆,闪进屋去,就见光溜溜两个人缠在一处,跨在上面的竟真的是房里的丫头。苏迦虽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营生,却没来由脸上通红,她直愣愣看着那二人行事,直到那丫头爬下床来方才回神。
那丫环已经十八岁,早就是熟透了的,平素苏梦醒宿醉回来,也由她伺候,但这次不同往日,苏梦醒咬得她流了血出来,虽比寻常更尽兴,却感觉怪的很。她胡乱穿了衣服,正要往外走,忽然看见小姐站在门口,一双眼睛冷冰冰的,令人不寒而栗。她想跟小姐说不要过去,却臊得开不了口,只好低头捂了衣襟,靠着门边慢慢挪了出去,来到廊下才喘了口气。
好在苏迦无暇顾她,进去就关了门。此时外面虽有明月挂顶,但屋内一片漆黑,连蜡烛都没有点半根,苏迦借着月光来到床前,隐隐见到苏梦醒正在看她,便问:“哥哥你醒啦,要不要喝水?”苏梦醒摇摇头,用手指指书桌,苏迦据他所指来到桌前,见上面摆了个银光闪闪的小盒,便拿过来给他。苏梦醒打开盒子,拉了她的手,只把个晶莹剔透的东西套上手腕,冰凉冰凉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苏迦刚要开口问,就听苏梦醒道:“一个小玩意,逗逗你开心罢。”他声音暗哑疲惫,仿佛就要睡着了似的:“你莫要责罚与她,都是哥哥我不好,与她无干。”苏迦从小不曾与哥哥顶嘴,此时此刻更是张不开嘴了,她只用蘸水的帕子为苏梦醒擦了头脸,直到他睡着了,方才离开。
第二天清早,仆妇才把大夫请来,苏迦认得此人,是内卫里有名的刘一贴,后面跟的人她更认识了,就是昨夜还在这儿说话的小茶。小茶何等伶俐的人,见苏迦面色不好,便陪着笑解释道:“昨天晚上遇见这位妈妈在路上转磨,于是小的自作主张问了缘由。今天这刘大夫可是司徒大人亲自遣来瞧病的,还请大小姐莫要为难为好。”苏迦年纪虽小,却并非不知好歹,她早知道司徒章此人,晓得他手眼通天,不是一般人可比,于是淡然道:“那请小茶哥代小女谢过司徒大人。”
小茶嘿嘿一笑,就要往屋里钻,不想前面突然刘一贴进去就关了门,像是不想人进去。不一会儿刘一贴出来,神色间有点不太自然,苏迦过去问他病情,刘一贴只道是受了寒症,吃两贴药就行。可惜他一个作医的,撒谎本事差些,苏迦只看看便知道他藏了私,没把真话说出来。
刘一贴开了个方子,旁边小茶抄了一份自去抓药,苏迦拿着方子认真看了半天,突然抬头一笑:“我家哥哥真的是寒症么?为何突然病成这样,还请刘大夫莫要隐瞒。”刘一贴支支吾吾,他哪里想到这小姑娘如此难缠,但因为司徒章嘱咐得明白,实话是万万不能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