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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坦诚交心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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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必再瞒我,我什么都知道了!”叹了口气,岑潇然缓缓走到了他的身边,“你为我做了那么多,为何不早些告诉我呢?自己不说,还不许秦将军说,要不是我自己一点点察觉到,是不是,一辈子都要蒙在鼓里?”
杨恪只觉耳边嗡嗡作响,脑子完全乱成了一团浆糊,下一刻,他素来引以为傲的自制力瞬间崩塌,蓦地吼了出来: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告诉你有什么用?告诉了你你就会喜欢我,告诉了你你就不会嫁给别人?如果我早说了,你是不是又要以为我想挟恩求报,借此来困住你?反正我在你们一家人眼里就是恃强凌弱的卑鄙小人,我又何必自取其辱?”
因为情绪太过激动,刚理顺的内息又躁动起来,他无力地跌坐下去,伏在床沿上剧烈咳嗽,胸腹内翻江倒海,只觉五脏六腑都要被咳了出来。
岑潇然见状急了,忙上前拍着他的背劝慰道:“殿下莫恼,当心身子!我知道是我误会了你,你没有欺负我娘,是她自己不小心摔倒的,你也没有想杀莫珣,你那一掌根本就没用内力,否则也不会被我伤到。是我小人之心,都是我的错!”
急切的语声回荡在耳边,任谁都听得出其中的真诚悔意,杨恪合了合眸,满腔埋藏已久的酸涩委屈蓦然涌上心头。
不同于宫中那一次的见面,她没有以臣子的身份对他说话,也不是因为以下犯上这样的理由而请罪,而是真心实意地跟他道歉,说自己误解了他,说她已经知道了他对她的好。
说实在的,他等这些话已经等了太久,久到他几乎不再抱任何希望了,可现在,这一切突然摆在面前,他竟然,一时间头脑空白,不知该如何去面对。
见杨恪的情绪渐渐平复,眼中却多了几许茫然无措之色,岑潇然心中又是一痛,轻叹道:“我知道,道歉是这世上最无用的事,错了便是错了,我不敢奢求你的原谅。但是,这一回,无论如何让我照顾你,你一定要平平安安地完成这趟差事,到时候……”
顿了顿,她神情有些复杂,看着依旧扭头背对自己的杨恪,她的眼底浮起了一丝自己也未曾察觉的宠溺之色:“到时候,你想要如何,我都听你的,好吗?”
杨恪心头一震,整个身躯都紧绷僵直起来,仿佛瞬间化作了一尊石像。
岑潇然知道他此时不会答自己的话,也没有指望他回答,于是,她笑笑站了起来:“好了,不说这些了。忙了这么久又睡了一下午,你也该饿了吧,我去叫厨房送吃的过来。”
说罢,她便推门走了出去。身后,杨恪慢慢抬起头来,眸光痴怔地凝固在她的背影之上,许久没有挪动分毫。
☆ ☆ ☆ ☆ ☆
七八日之后,及时服药调养的杨恪身体略有恢复。他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听说防洪堤坝的修复工程目前已至关键阶段,于是给代自己巡视多日的陆焕之放了假,决定亲自去现场查看情况。萧绎替他备了车,一路护送他前往。
一早出门的时候还是艳阳高照的好天气,谁知半路上天色便阴沉下来,不多时更是下起了雨,所幸雨势不大,不会对尚在进行中的防洪工程造成什么影响。到了堤岸边,杨恪等不及萧绎扶持,自己掀了帘子跨下车来,萧绎赶紧跟上,替他打起了伞。
为防后期雨势加大再出现意外,修复工程需要尽快完成。堤岸边,民夫们戴着斗笠穿着蓑衣冒雨施工,特遣团的两名官员在旁监督指挥,所有人都在专注地忙碌着。
特遣团自到达应城后,所作所为都很得民心,而且招募民夫时给的酬劳也不低,因此,应招而来的当地百姓们对冒雨上工一事并无怨言,甚至态度分外积极。
眼前的景象让杨恪很是满意,随即唤了现场负责官员过来询问。才聊了几句,他忽地瞥见一道身穿石青色衣衫的人影出现在民夫队伍里,先是扶稳了一个差点滑倒的民夫,随后接过他正在搬运的沙石,指点了几句用力的诀窍。那民夫边听边点头,随后扛着东西稳稳地走了,出言指点的那人满意地笑笑,转身自己搬东西去了。
因为是唯一没有穿蓑衣也没有打伞的人,那石青色身影特别的引人注目,尤其……那还是个女人。杨恪一眼便认出是岑潇然,脸色突地变了,回头问道:“萧绎,她今天不是和你换班休息吗,怎么会在这里?”
萧绎闻言,嘴角不禁抽了抽。这几日,他和岑潇然轮班保护照顾杨恪,岑潇然换班下来之后,能有一半时间是在休息就不错了,其余时候都跑来堤上帮忙,只不过杨恪一直在屋里歇着没看到,她也不让人告诉杨恪而已。
小声禀明了情况,萧绎发现自家主子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青,额头上的筋都快爆出来了。恼怒地磨了磨牙,杨恪步子一迈想上前,随后又止住,推了萧绎一把道:“去,把这不知死活的女人给爷叫过来。”
爷,属下要是叫得动她倒好了。萧绎心里苦笑,但主子发话,终究不能不去,于是他把伞塞给杨恪,自己纵身一掠到了岑潇然身旁。
岑潇然正忙得投入,起初并未注意到远处的两人,此时见萧绎突然出现,才微怔地抬头,随即发现了站在马车旁的杨恪。
“岑老大,快别干了,你没见殿下脸都气青了吗?你也真是的,身上有伤,还淋着雨扛东西,一个女人家这么拼命做什么,还让不让我们男人活了?”
萧绎皱着脸絮絮叨叨,岑潇然却未听进去多少,只望着远处的杨恪出神。那人故意把脸扭向另一边,似乎看都懒得看她,但没一会儿便悄悄地瞄过来,目光落在她受过伤的手臂上,皱皱眉,又刷地移开,好似做贼一般。
明明关心她,却偏偏要拼命掩饰,真是……别扭得可爱。岑潇然嘴角弯了弯,点头道:“好,我这就过去。”
萧绎没想到任务这么容易就完成了,一时间不禁怔住。不等他回过神来,岑潇然已飘身下了堤坝,朝杨恪驻足处走去。
见岑潇然过来,杨恪浑身紧绷,刻意将伞面往下压了压,遮住自己的大半张脸,确定对方看不清自己的表情,这才哼声道:“这里这么多人干活,要你多什么事?吃饱了撑的!”
这话着实不好听,岑潇然却不以为意,温声解释道:“修堤之事要紧,我只想着,能帮一点是一点。还别说,我一出手倒真是挺鼓舞士气的,那群汉子一个比一个卖力,生怕活干少了,输给我这个女子。”
杨恪沉默地抿了抿唇,随即又翻了个白眼:“就算是这样,也不用这么拼命,还不穿蓑衣干淋雨,回头伤口崩裂再进了水,化脓溃烂了都没地方哭去!”
岑潇然摇头笑笑,其实她只是觉得这样干活灵便些,自己从小到大吃过多少苦,哪里就这么娇弱了。不过,见杨恪面色不善,她忙服软道,“殿下所言甚是,我这就去拿蓑衣斗笠……”
“拿什么拿?”杨恪黑着脸把岑潇然塞进马车,咬牙道,“我还有点事,你乖乖在这歇着,等结束了一起回去。要是敢再溜下车去干活,爷立马让人把你丢出应城!”
岑潇然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答话,他便转身走了。
等杨恪与那两名官员商议完事情,回到马车上的时候,岑潇然正乖乖坐在车里盘膝运功,身上的湿衣已被她用内力蒸干了。见此情形,杨恪顿时缓了沉凝的脸色,上车坐到她对面。
萧绎坐到了驾车的位置上,马车很快向前驶去。岑潇然睁开眼睛,朝杨恪笑了笑:“殿下,对我的表现可还满意?”
杨恪轻哼不答,岑潇然也不在意,从腰间解下水囊递了过去。
杨恪迟疑了一下抬手接过,发现里面的水竟然是热的。
一早出门带的水,过了这么久怎可能还未变凉,除非是她用内力温过,她不是那么讲究的人,如此做,只可能是为了他。
杨恪神情微动,沉默片刻后,拧开盖子喝了几口,随即把水囊还了回去:“我没那么娇气,以后,不必为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费力。”
岑潇然照旧笑笑,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杨恪沉着脸看了她一会儿,终究无奈地叹了口气,合眸靠到车厢上不再理她。
一路无话,很快回到了府衙。萧绎先下车把杨恪扶了下来,岑潇然紧随其后下车,恭恭敬敬站在一边候着杨恪先行进门,不想他步子顿了顿,忽地开口道:“跟我来,有话问你。”
岑潇然一愣,很快又神色如常,俯首应道:“是。”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杨恪的房间,杨恪坐下后又指了指一旁的椅子,示意岑潇然也坐。
岑潇然也不客套,道声谢便坐下了:“不知,殿下想问什么?”
杨恪皱眉瞪着她,酝酿许久才开口道:“你,究竟为何来应城?上次跟我说那些话……又是什么意思?”
岑潇然眸色微沉,缓缓抬起头来:“殿下真的想听?”
杨恪侧目睨向别处,不接话。
“好,那我便说了。可能,话有些多,殿下别嫌我啰嗦。”岑潇然扯扯嘴角。杨恪如她意料之中仍没有接茬,她也不再等他的反应,径自说了下去。
“其实,自离开京城起,我就一直在想之前的那些事,想了很多。从前,我总是觉得你少年心性,对我的感情不过是一时兴起,又因着你的身份对你诸多顾忌。你曾经指责我对你心存偏见,从不曾公平看待过你,我承认,你说的都对。”
“曾经,我觉得莫珣是最适合我的人,他性情温和,从不会试图左右我,与你的强势固执相比,他让我感觉轻松许多,于是我以为,这样的感情,便足以支撑我们相伴一生。”
“可是,事情并不如我想象的那样简单。温和,是他最大的优点,同时,却也是最致命的弱点。每当这段感情遭遇困境的时候,他总是瞻前顾后,迟疑不决,只留我一人,为了我们两个人的未来使尽浑身解数,孤军奋战。”
“可即便如此,我也没有想过放弃。既然是我选择了他,就应当做好准备包容他的一切,他性子软,没关系,只要他诚心待我,所有的难事,都由我来扛,所有的风雨,我也愿意替他挡。然而,我万万没有想到,在我为了护他铸成大错之后,他,却选择了放开我的手。”
“在危难时刻选择自保,这是人之常情,我并不怪他,但细想来,如果当真深爱,放手应当不会这么容易,而被放弃的人,应该也没有这么容易原谅对方。他会选择放弃我,而我,也不怨恨他,或许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我与他之间,根本算不得情深吧。”
说到这里,她看了低头不语,神情莫辨的杨恪一眼,眸底泛起了细碎的涟漪:“那时,我才渐渐明白,你那些曾经被我惧怕和厌恶的固执,都是源于对我的在意。要把一个人刻在心底多深的位置,才能这么多年始终不变,无论遇到多少挫折,受了多少委屈也不肯回头。可笑我一直认为你年少任性不懂情为何物,可事实上,真正无知的人,是我。”
听着她一字一句真诚恳切的倾诉,杨恪心乱如麻,浓浓的酸涩涌上心头。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苦心孤诣追逐在她身后,却总是得不到回应,反惹来越来越多的厌恶,直到那次的祸事让他心灰意冷。他曾经以为,自己的一腔情意永远不会得到她的理解和认同,终究只能淹没在岁月尘埃之中,没想到,今日竟能听到她这番毫无保留的挚语。
“那你如今,究竟是个什么意思?”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开口,声音涩哑,还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轻颤。
岑潇然垂眸,心底有一丝忐忑,但终究还是鼓足勇气,孤注一掷地抬起头来:“我是想告诉殿下,我已经想清楚了,如今,我也心悦殿下。”
话既出口,她再无顾忌,霍然站起身来,迎上了杨恪惊愕呆滞的目光。
“或许,殿下会觉得我厚颜无耻,当初不曾珍惜你的心意,非要撞了南墙才想到你的好。可我不想骗你,过去的我,愚钝偏执,不解情爱,的确是经历了这么多事,才让我懂得了情为何物。”
“这些日子以来,我几乎每天都会想起殿下。听闻你来了应城,我唯一的念头便是赶到你身边守着你,若是你出了什么事,我此生便再不得圆满,即使能得偿所愿沙场建功又有何用?我曾经错过了太多,如今不想一错再错,却不知,殿下是否还愿意给我这个机会?”
话音落后,是长久的沉默,久到岑潇然以为,她是不可能听到他的回答了。她的心一点点下沉,暗叹了声自作孽,不可活。她不欲再做碍眼之人,于是苦笑着打算告退,刚欲抱拳行礼,手腕却被突兀地按住。
“不是心悦我吗?这样就想逃了,嗯?”
龙章凤姿的俊颜倏然靠近,她清晰地看见对方眼底晦涩不明的暗流,下一刻,便被狠狠拉进了那弥漫着淡淡药香的温暖怀抱。
“本想放了你的,是你非要回来自投罗网……”身形颀长的少年弯腰埋首在她颈间,一瞬微痒的轻触后,肤上已有濡湿之意,“既然如此,我便绝不会再放手了,往后你若敢负我,上天入地,我都饶不了你!”
感受着那几欲将自己揉入胸膛的力度和他难以抑制的轻颤,岑潇然心头骤暖,又似有浓浓的的酸涩弥漫开来。眨了眨渐已迷蒙的双眼,她抬手回抱住他瘦削的腰身,倾尽心底柔情,轻轻应了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