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病》闻晓白

59、符号互动(11)

　　梁浩沉默了一阵，忽然问：“附近居民需要转移吗？”
　　“初步预估即使爆炸应该也不会波及到周围居民，但是这些媒体的人恐怕需要离开现场。”王宁有些头疼地说。如果跟这么多媒体解释爆炸的可能，报道发出来事态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梁浩掏出手机，看了一下关于这个案件的有关信息。方兆军的直播一出，网上已经乱成一锅粥，有人指责方兆军的行为极端，也有人骂那些逼死赵永全的键盘侠。所有关于这个案件的微博和帖子下面都是一团乌烟瘴气，吵得不可开交。令人担忧的是，当真有人呼吁那些键盘侠站出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不要让一个无辜少女因此受到伤害。甚至有人开始人肉方兆军给出的那些ID。
　　媒体的人都被劝了回去，没多久网上关于爆炸的危险就流言四起。很多石平居民听了传言纷纷到刑警队的官微下面留言，要求刑警队保障市民安全。也有不少人提出让当初的键盘侠自己承担后果。也有些言论过激的人，开始了各种辱骂。
　　所有的声音，隔着一层网络都变得虚幻缥缈起来，让人可以躲在背后说出面对面时不会说出的话。
　　“这些人跟之前那些键盘侠又有什么区别？”王宁有些气愤地说。
　　很多人都认为自己是正义的，却忘了人往往只会坚持对自己有利的正义。我们看到的从来不是世界，只是自己在这个世界的投影。
　　双方僵持了几个小时后，市总队请来的谈判专家终于到了。谈判专家在仓库门口苦口婆心地劝说了半天，方兆军一声都没有吭过。谈判专家有些尴尬地站在门口，对着梁浩摇了摇头。
　　“那些键盘侠的确可恶，可是你手里的小姑娘是无辜的。赵医生那么善良的一个人，一定也不会赞同你波及无辜。”谈判专家还在做着最后的尝试。
　　门里面终于传来了方兆军的声音，隔着厚厚的铁门，显得有些瓮声瓮气：“老师做了一辈子好人又有什么用？”
　　谈判专家见这些话无法打动他，低声问：“方兆军家里还有什么人？”
　　“方兆军家里有个母亲和弟弟。”王宁轻声答道。
　　谈判专家闻言对着铁门喊话道：“为你的母亲想想，你出事了她怎么办？”
　　“我杀了三个人，早够判好几回死刑的了，拿这种话诓我，不可笑吗？”铁门的隔绝使声音变得格外冰冷。
　　谈判专家听了他决绝的语气，低声说：“我能跟他的母亲聊聊吗？”
　　刑警队立刻查询方兆军母亲的信息，很快就打通了电话。
　　方兆军的母亲不在本市，平时不上网，也不怎么看新闻，还不知道方兆军出了事。谈判专家为难了一下，不太敢在不了解方母健康状况的情况下把这边的情况告诉她，于是问：“请问方兆洪在家吗？”
　　“在，你刚才不是问兆军吗？”方母有些疑惑。
　　“麻烦您让兆洪接一下电话好吗？”
　　电话那头方母显然有些狐疑，但还是把电话给了方兆洪。
　　谈判专家引导他离开方母的视线，压低声音说：“你哥哥出了点事，我们想要了解一下他平时的情况，以便更好的帮助他。”
　　方兆洪显然有些惊讶：“我哥出什么事了？”
　　谈判专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方兆军平时和家人关系怎么样？”
　　方兆洪似乎有些尴尬，不答反问道：“问这个干什么？”
　　“方兆军经常跟家里联系吗？”谈判专家察觉出方兆洪语气的不自然，换了个问法道。
　　“他工作忙，平时联系不多。”
　　“他上次回家是什么时候？”
　　“大概，有个三四年了吧？”方兆洪犹豫了一下。
　　“我下面的问题非常关键，希望您能如实回答。方兆军和母亲的关系好吗？”谈判专家问完又补充道：“这对帮助你哥哥来说至关重要，请务必不要说谎。”
　　方兆洪踌躇了一下，说：“并不是太好。”
　　电话里，方兆洪告诉谈判专家，因为父亲常年需要治疗，家里花了不小的费用，即便有好心人的资助，家里也供不起两个孩子，无奈之下只好让其中一个退学。母亲觉得长兄应该承担起家庭的责任，所以选择了方兆军。如果不是赵永全，方兆军现在可能只是初中学历。方兆军因此觉得母亲偏心弟弟，跟母亲关系一般。
　　“那方兆军和赵永全的关系怎么样？”
　　“我哥把他老师当做是榜样。他这几年没回家，逢年过节都是陪着他老师过的。”方兆洪说到这里语气似乎有些埋怨的意味。
　　“那他为什么没有当医生？”
　　“不是他不想，是医院根本进不去。这年头，想进医院哪有那么容易？能进去的大多有点门路，要不就是家里，要不就是导师。我们家哪有那本事？他导师又是个正派人。我还劝过他，咱不搞别人那套，但让他导师找人打声招呼怎么了？他非说不能坏了他老师的声誉。后来哪都没进去，好不容易找了个药厂待着。”
　　“他对他的工作满意吗？”
　　“怎么可能满意？他一心想当医生的。但也没办法不是？只能凑合干着。他一边心里憋屈，一边还觉得对不起他老师对他的培养。”
　　挂了电话，谈判专家有些为难地说：“看来这个方兆军性格有些偏激，对自己的生活并不满意，跟家人关系也不是太好，又觉得自己肯定逃不过死刑，这种情况下恐怕很难找到能打动他的事情。”
　　梁浩抬头看了看天色，夕阳已经只剩一个角悬在地平线，幽蓝的夜幕占据了半壁江山。方兆军给了他们一天的时间，如今几个小时过去了，事情却一点进展都没有，也不知道莫小语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了。
　　梁浩慢慢吐出一口气，对谈判专家说：“尽力而为吧。”
　　谈判这条路未必走得通，梁浩觉得，他还得想点其他办法。他沿着仓库转了一圈，观察地形。仓库除了一个很高的通风口和铁门没有其他出口。
　　“头儿，你是在考虑强行突入的可能性？” 见梁浩勘查环境，王宁问。
　　梁浩点点头：“但是这样做对人质的安全威胁太大，万一将方兆军逼急，后果不堪设想。”
　　刘楚成问：“头儿，要不挖个地道进去？要是能找个盲点没准神不知鬼不觉。”
　　梁浩忽然觉得这小兔崽子也是个天才，这么紧张的情况下居然还能说出这么不着调的话，抬手给了他后脑勺一下：“狗血电影看多了吧？还地道？直播里没看见啊，这里面是水泥地，把地道凿通得搞出多大的动静？”
　　刘楚成后悔地恨不得把自己舌头咬掉，不吱声了。
　　僵持了一夜之后，东方开始渐渐出现鱼肚白，距离方兆军给的最后期限越来越近，十几辆消防车已经到现场待命。谈判专家还在坚持不懈地进行攻坚战，却成了独角戏。方兆军没有再回答过一句话。
　　网上早已掀起了轩然大波，有几个ID的身份已经被扒了出来，不少网友跑到他们的账户下留言，要求他们为自己造成的伤害负责。而网上当初讨论过赵永全的微博和帖子都默默消失了踪迹，被网友发现后又引发了新一轮骂战。
　　而风暴的中心，那个小小的仓库，反而成了最平静的地方。狙击手严阵以待，在门口守了一夜，几乎成了一座座雕塑。刑警队推演了可能发生的各种情况及应对方式，驻守在现场，随机应变。
　　太阳越爬越高，将光与热洒向大地。转眼距离方兆军给出的最后期限只剩不到一个小时，现场气氛越来越紧张。
　　“头儿。”国伟跑来递上一个手机。
　　梁浩接过来一看，方兆军又开始直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