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病》闻晓白

54、符号互动(6)

　　赵永全生前所在的中心医院是家三甲，大厅里走廊里乌泱泱全是人。骨肿瘤科又是中心医院的王牌科室，梁浩本来是想找赵永全科室的人了解情况，一看科室门前蜿蜒的长龙，就知道没戏了。只能退而求其次，在院里的安排下找到了人事处的处长高思源。
　　高思源招待三人在自己办公室坐了，开始从饮水机给梁浩三人接水。
　　梁浩见状也没拦着。石平的六月初地上还煎不了蛋，但把人晒个五成熟不是难事。他们三个人跑了大半天出了一身汗，连口水都没顾上喝，这会儿的确也是口干舌燥。
　　接过塑料杯灌了一口，梁浩开门见山地说：“我们今天来是想了解一下在赵永全的情况。”
　　早有人知会过，高思源也不意外，点点头：“您想了解什么？”
　　“赵永全那起医疗事故是怎么回事？”
　　高思源表情变得有些凝重：“那个病人是恶性骨肿瘤晚期，而且已经转移了，按理说是不推荐手术的，赵大夫一意孤行，非要手术，结果手术结果非常不理想，病人没几周就去世了。病人家属接受不了这个结果，天天到医院来闹，要求追究赵大夫的责任。我们也没办法，说起来这件事赵大夫确实也有失误，只好暂时先停了他的职，再讨论后续处理方案。”
　　“你说赵永全在手术中存在失误？”梁浩追问。
　　“不是手术中，是对整体情况的判断。这种情况术后生存率很低，维持不了多久，手术费用又很昂贵，这种情况下通常不会劝病人家属同意进行手术。”
　　“所以当时征求过病人家属的意见，是同意了的？”王宁问。
　　“同意有什么用？病人家属什么都不懂，还不是医生说什么就是什么？事后一看没治好，就反悔了。”
　　高思源的说法跟网上的报道略有出入，但总体还是一致的。网上说，赵永全在明知治疗无效的情况下仍然隐瞒情况、坚持手术，是为了收取高额费用，其行为给患者家属造成了精神与经济上的双重打击。这样看来，网上的报道难免有添油加醋的地方，患者的家属其实是知情且同意手术的。
　　还有件事，让梁浩有些疑问。按照王清旭的说法，赵永全是个有医德的医生，那么他坚持手术的动机可能不像网上猜测的那样黑暗，只是单纯的误判。然而按照高思源说法，当时情况很明确，那么赵永全这么有经验的一位老医生，为什么会误判呢？
　　听了梁浩的疑问，高思源感慨一般地说：“是啊，那么有经验的老医生，怎么会误判呢？”
　　梁浩看了高思源一眼，心想，搞人事的果然都是人精，轻轻巧巧一句话就把问题化解于无形了。
　　走出高思源的办公室，王宁低声对梁浩说：“我总觉得他隐瞒了什么。”
　　梁浩点点头：“但这人说话滴水不漏，想从他这挖出点什么恐怕很难。”
　　“看来咱们得换个人问。”王宁表示赞同。
　　梁浩对王宁说：“你跟我去骨肿瘤科的病房看看。”又转向国伟：“你到骨肿瘤科去看看能不能问到点什么。”
　　骨肿瘤科的病房在住院部，只有个实习医生在查房。梁浩看了一眼他的胸牌，知道这人名叫何亮。
　　何亮见了梁浩和王宁，问：“你们是来看望病人的吗？”
　　为了不影响医院的正常秩序，他们来的时候换了便装。王宁出示了证件，说：“我们是刑警队的，来了解点情况。您认识赵永全吗？”
　　何亮闻言有些惊讶：“赵医生？他不是去世了吗？”
　　王宁不方便透露太多信息，没有回答，接着问道：“您跟他熟吗？”
　　何亮说：“认识，但是接触不多。”
　　“您知道他出的那起医疗事故吗？”
　　何亮不无遗憾地说：“知道。”
　　“当时是什么情况？”
　　何亮摇摇头：“我就是个实习生，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只是听说赵医生对病情判断失误，引起了家属的不满。说起来真是可惜，赵医生还有几个月就退休了，却遇上这种事，一辈子的声誉都毁了。”
　　“赵医生以前很有声誉吗？”
　　“他是骨肿瘤领域数一数二的专家，我当初来实习的时候还希望他能带我呢，但是因为他快退休了，就没带成。”何亮说这话的时候，情绪有点复杂，说不出是遗憾，还是碰巧躲过这个医疗事故的庆幸。
　　“这么好的医生也会误判？”梁浩再一次问出了这个问题。
　　“我也觉得奇怪。可能因为赵医生是中途才接过这个患者，对情况不够熟悉造成的吧。”
　　“你是说赵医生开始时不是这名患者的主治医生？”
　　“不是。开始时是李医生，由于病情太过复杂，李医生经验不足处理不了，赵医生才接了过来，没想到最后还是出了问题。”
　　“你说的李医生是？”梁浩追问。
　　“是我们科室的副主任。”
　　梁浩想起来，刚才在门诊楼看骨肿瘤科人员的时候好像见过这个人的信息，全名叫做李辅仁。
　　“李主任在办公室吗？”王宁问。
　　“李主任最近没来上班，他前一阵子摔骨折了，在家休养。”
　　“怎么回事？”
　　“据说是下楼的时候闪了神，一脚踩空了。自从知道赵医生出了事，他一直很自责，觉得这件事自己也有责任，毕竟一开始病人是他负责的。”
　　“你是说这起医疗事故他也有责任？”
　　“那倒没有，否则追求责任的时候肯定就一并处理了。是他自己心里过不去，何况赵医生后来还去世了。”
　　“他是什么时候摔伤的？”梁浩问。
　　“大概有半个来月了。”
　　“赵医生平时和谁关系比较好？”王宁问。
　　“这我就不清楚了，和科室里大家的关系都还不错吧。赵医生人挺和善的，虽然是专家，却没有架子，也挺爱培养年轻人，大家遇到拿不准的情况都喜欢问他，他从来都是耐心解释，不嫌烦。”
　　走出住院部，王宁对梁浩说：“这样看来，这起医疗事故背后的成因还挺复杂，不知道有没有隐情。”
　　梁浩点点头：“但是这起事故的成因跟那三个杀人案是否有联系还不好说。李辅仁半个月前就受伤了，这发生在冯树仁的案子之前。凶手当时还可以翻山越岭，也就是说，这起案子不可能是李辅仁做的。”
　　“可是赵永全既没有妻子也没有儿女，如果是有人替他报仇，这人会是谁呢？”
　　“先去国伟那边看看有没有什么收获。”

　　见梁浩和王宁来了，国伟立刻上来汇报：“我刚才问了骨肿瘤科的一个医生，他对事故的说法跟高思源差不多。他说赵永全无儿无女，平时也就是他的学生逢年过节会去看看他。”
　　梁浩看了一眼骨肿瘤科门前的长队，有些惊奇地问：“你怎么见到那个医生的？”
　　“刚才他出来上厕所，我在厕所门口把人拦住问的。”
　　梁浩瞥了国伟一眼，觉得这像是这二愣子干得出来的事。
　　“头儿，你们那边有什么进展？”见梁浩沉默，国伟问道。
　　“赵永全的医疗事故可能比想象中复杂，但不能确定跟眼前的案子是否有关。”
　　国伟闻言点点头：“关键问题是谁会为了赵永全杀人。”
　　梁浩没有说话，只是沿着骨肿瘤科的走廊往前慢慢地走，边走便往各个办公室里张望。看了一圈以后，梁浩说：“我觉得线索可能不在这里。”
　　“为什么？”国伟不解地问。
　　“骨肿瘤科目前还没有看到符合体态凶手特征的人。”
　　国伟问：“会不会是我们从一开始就找错方向了，那三起杀人案跟赵永全的医疗事故无关？”
　　但如果是这样的话，调查就又陷入死局。三个毫无关联的死者，三起手法相似的命案，如果赵永全不是其中的关键，那么联系又在哪里呢？
　　“三个死者都评论转发过这条新闻，并因此获得了较高关注，如果这只是巧合，凶手毁掉他们的双手又代表什么意思？目前看来，凶手不太可能跟三个人都相识，却了解他们的生活作息，应该是网上对他们进行过关注。这三个人能引起同一个人关注的原因，目前还没有找到第二个。”
　　见国伟蹙眉，梁浩又说：“这个方向的确可能出错，但目前没有其他突破点，难道就坐等凶手继续杀人？”
　　国伟听了点点头，问：“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做？”
　　“去赵永全家里看看吧。”
　　“可是他家没有人了啊？”
　　梁浩懒得继续解释，快步走出了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