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真相》凡心衣

6、结局 伊鹏和

　　伊鹏和我一起上楼，到了我住的楼层时，我没有停，继续向上走。但伊鹏没有问我为什么，和我一起走了上去。
　　我走到王显的家门口，大门是锁着的。
　　“我上次从这拿了点东西出来，实在是不好意思，现在我想还回去，你能帮我开下门吗？”
　　“额，可是案子结束了，钥匙也不在我这了。”
　　“但我觉得你应该有办法能开门吧。”我笑了笑。
　　“……”他没有说话，我看向了他，他的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
　　“对不起，虽然这样有点不符合原则。”
　　“没事，我帮你开。”他拾起了地上的一根铁丝，插进钥匙芯里，不知道怎么拨了一下，门就开了。
　　进门之后，我戴上了提前准备好的手套，走到书架边，拿起王显学生时代的相册，又从我的包里拿出那张照片，比对了一下，照片里的女孩和王显相册中经常出现的女生是一个人。我把照片和相册举到面前，朝着伊鹏的方向看去。
　　“伊警官，你认识照片里的人吗？”
　　“嗯。王显。”
　　“那…这个女生呢？”
　　“……”
　　“你一定知道她是谁。这个女生是林小棠，从照片上看得出和王显的关系不一般。她是你大学时候的同班同学，还是工作以后的好搭档。对吗？”
　　“对。”
　　“那你和林小棠认识那么多年，从来就没有听她说起过王显这个人吗？”
　　“听说过，王显，是她学生时代的男朋友。”
　　“那为什么一开始查这个案子，你没有提起过？”
　　“为什么要提，他和小棠的事情早就过去了。”
　　“没错，他们两个都过去了，但你一直都没过去。”
　　“什么意思？”

　　我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
　　“伊警官，现在我可以给你讲故事了，你坐吧。”
　　伊鹏坐到了另一侧的沙发上，没有说话。我拿出我曾在王显家发现的剩下的便签，当时我用铅笔，轻描出了一些痕迹，因为痕迹太浅，我什么都看不出来。但之后，我在伊鹏的车里无意中发现的那张很眼熟的便签纸，却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从这两张纸的对比来看，伊鹏车上发现的那张便签，应该是在这一本便签上写完后撕下来的。
　　“这一张便签，应该是从这本便签上撕下来的吧。一开始我看不懂这个痕迹是什么意思，但是我看到了这张便签后，有点明白了，这是一个很奇怪的标记。但是，我却在你的车里，发现了这张上面画着与这个痕迹一样的标记。”
　　“车里？”
　　“对，在你车里的收纳柜里。”
　　伊鹏笑了笑，“我说为什么我找不到它了呢。”
　　“我继续说，6月13日，王显的尸体被他的女朋友汪粼发现，尸检结果证实，王显是6月11日凌晨被杀的，死因是在饮酒后服用大量安眠药。过了几天，找到了证据，证实了是汪粼将安眠药下在了给王显的牛奶中。这你应该最清楚。现在案子已经结束了。我当时曾说过，从小区门口的监控来看，除了汪粼，的确没有什么奇怪的人出现，当然我说的是，在他不知道这个小区还有其他出入口的情况下。”
　　伊鹏的嘴角露出了微笑，但他没有说话，似乎是想听我继续说下去。
　　“但是我前不久才发现，小区后门处有一个洞，虽然很不明显，但小区里的一些学生会抄近路从那里溜出去上网吧。不过这个小后门，小区里大多数住户都不知道，那你是怎么知道的？因为你那天说过，小区里的监控会加强，还有后门那里的缺口也会修好。案子很快就办完了，在我看来你们甚至都没有好好的转过这个小区，那你又是什么时候，知道后门那里的缺口呢？”
　　“我，也是一次偶然的机会发现的。”
　　我冷冷一笑，“偶然啊？好吧，不过还有更偶然的事情，在6月10号晚上，有一辆我很熟悉的车，在这个小区附近出现过。虽然我那时不知道，他出现的理由。但是我认得那辆车的样子，伊警官，那是你的车。你说过那辆车你已经开了很多年了，但我想知道，为什么10号晚上，这个车会在这里出现过？而且我问了一个朋友，他说那天晚上大约11点的时候，他看到一个人偷偷摸摸从小区的小后门进来，然后朝着这个地方走过来。但他不知道和王显的案子有没有关系，我也以为没什么关系。但是他说那个人戴着黑色的帽子，又朝着这个方向走，而我又不小心发现了你的车从这里经过，时间上那么巧合，那我可不可以猜测，那个从小后门进来的人，就是你呢？”

　　“所以你想问我什么？”
　　“你看这张王显和林小棠一起合影的照片，我翻过相册，相册里没有一张他们两人的合影，那你说，这张合影的照片，到底是哪来的呢？”
　　“我也想问你，这张照片，你是怎么得到的？”显然，伊鹏对我这张照片的来历很好奇。
　　“你还记得我和你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吗？”
　　“不闲咖啡馆。”
　　“对，是你抓犯人的时候，从你身上掉出来的。我也很奇怪啊，那个时候的你身上，为什么会有王显的照片？明明王显的案子，是一周后才发生的。或者说，你有那张照片是因为上面有林小棠，那为什么，照片上的另一个人，会在一周后突然死了呢？”
　　伊鹏笑了笑，“这案子从头到尾你不都看在眼里了吗？”
　　“我知道，但我更想知道，在这件案子里，你的真实身份。”
　　“我吗？”
　　“伊警官，我有自己的猜测，但我也有更多的疑问，我希望你能听一听我的推测，然后帮我解答一下心里的疑问好吗？”
　　“你说。”
　　“首先呢，我认为6月11日凌晨，除了汪粼，还有一个人来过这里，就是你。我知道作为一个警察，想要避开一些固有的视线，包括进到这个房间里，你都有自己的方法。你可能在汪粼离开后，进到了这个房间里，然后那个时候，王显晕晕乎乎起来了，他看到了你，你们两个可能还倒了酒，坐在这里，一起说了些什么。但是说了什么，后面发生了什么，以及，你知不知道牛奶杯里被下了安眠药，我都不知道，所以我想问，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想说你的推测很有意思。”
　　“但是我觉得想要弄清楚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我想先问一下，王显和林小棠，还有和你之间，是什么样的关系？我知道林小棠曾因一件案子变得心事重重，可能对于你们两个这样的金牌搭档来说，应该不会允许自己的案子出任何差错的，但随后林小棠的自杀，你在同事眼里的日益消沉，应该和那件案子有着什么关系吧。”
　　伊鹏摘掉了一直戴着的墨镜，“你的这个故事，听起来有点复杂。”
　　“对啊，但我觉得只有你能听懂。好了，我想说的都说完了。接下来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伊鹏深吸了一口气，低头思考了半天，他依然戴着黑色的帽子，让人看不到他的眼神。“原来是这样啊。左小衣小姐，那接下来的事情，可能会比你想象中的更复杂，你想听吗？”
　　“嗯，你说吧。”
　　“大概五年多以前吧，一件现场没有任何痕迹的自杀案，你应该听说了吧。这件案子里，找不到任何他杀的证据，而且在电脑里发现了疑似自杀的遗书，所以最后以自杀结案。但有一次，我和林小棠又去过一次现场，在现场，林小棠发现了一个标记，就是便签上画的这样。她认得这个标记，她和王显谈恋爱的时候，经常看到王显有意无意的在书上或者本上画，她还曾问过，这个标记是什么意思。当时王显说，这是代表我自己的标记。林小棠不知道这个标记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碍于王显是她曾经的恋人，她没有向任何人说起这件事，直到后来这件案子以自杀结案。她一直不放心，然后她和我提过，她觉得这个案子有问题，会继续查这件事，所以当时我也分担了她的一些工作，她说这件事要对别人保密，然后她私下里做了很多调查，但并没有发现王显和死者之间有什么交集。但是小棠一直不死心，她曾去问过王显，但，当时并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当时我以为，她已经把这件事放下了。”
　　“后来呢？”
　　“过了一段时间，她说她查到了一些端倪，她发现现在的王显和她原来认识的王显不一样了，她想了解一下到底他发生了什么事。我看得出来，她心里一直没有忘记过王显，虽然她因为后来上警校两人分手了。所以，没多长时间，他们就复合了。但是复合以后，我发现小棠的状态越来越不好，平时工作也总是不能集中注意力，我问她怎么了她也总是说没事。我也一直没在意，直到她自杀前一晚，给我打的那个电话。”
　　“她，都说什么了？”
　　“她说，她知道了当年被我们以自杀结案的事情，其实是王显做的。王显喝醉了酒，小棠送他回家，他晕晕乎乎的时候，对小棠说，‘你当时为了考警校，硬要和我分手，女人就是心狠，说断就断。后来，你成了那么厉害的警察，没有你破不了的案子。那你说，我做的那起案子，算不算是你人生中的一个污点啊！’然后小棠问他什么意思。王显接着说，‘装什么傻，你不是都发现了吗？我留下的标记。’小棠说，‘所以，那件案子真的是你做的吗？’王显说，‘对啊，你说，那算不算是一次完美的犯罪呢？’后来，王显酒醒后，小棠想让他去自首，但王显却说，‘你们又没有找到证据，我为什么要自首。’我不知道这段对话是什么时候的事，但那天晚上，小棠突然打电话告诉了我这些。”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小棠最后问我了一句，‘你说这世上，到底有没有完美的犯罪呢？’”
　　“那你是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知道。”
　　“那林小棠的自杀和王显…”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小棠，她真的是自杀。”
　　“那林小棠，还查到了王显的什么事？”
　　“如果我知道，也许就能知道小棠为什么会自杀了。”
　　“所以，小棠死后，你有没有查过王显？查他的住处，公司，查和他接触的人，包括他的朋友？”
　　“查过。”
　　“那10号晚上，你到底来过这里吗？”
　　“来过。”
　　“他的死和你有没有关系。”
　　“……”伊鹏沉默了。
　　“你说过你作为警察有伸张正义的职责，那么你隐瞒了你那天晚上出现在这里的事实，你想说你不知道汪粼给王显下了安眠药，还是想说，你只是来这里看了一眼就走了，你能说，你对王显的死完全不知情吗？你在这件事情里，到底扮演了怎样的角色呢？”
　　“在这件事情里，我宁愿自己不是个警察。”
　　“所以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6月11日凌晨0:10……

　　伊鹏看到了汪粼拿着行李从王显家离开。他看着汪粼走远，敲了敲王显家的门，但没有人来开，他听得到里面有动静，他用铁丝撬开了门，进去后，他看到王显晕晕乎乎从卧室出来，手上拿着喝了一多半的牛奶杯。王显看到了伊鹏，“你是谁？你来我家干什么？”
　　“我想和你谈谈，谈谈林小棠的事情。”
　　王显看了伊鹏一眼，笑了笑，他把手里的杯子放到了茶几上，从冰箱里拿出酒，“来客人了，还是小棠的朋友啊，欢迎，要不要喝一杯？”
　　“好啊。”
　　王显拿出了杯子，给伊鹏倒上酒，也给自己倒上酒。
　　“林小棠怎么了，她不是死了吗？还有什么好谈的。”
　　“她为什么死你不清楚吗？”伊鹏压抑心中的怒火说。
　　“你该不会是想说她的死和我有什么关系吧。她自杀，关我什么事。”
　　“我问你，当年的那个自杀案是不是你做的？”
　　“你也来问这个，小棠也问我这个，你们为什么只关心是不是我做的，你们怎么就不看看，那个现场被清理的多么完美。是不是，没有给你们留下一点点线索啊。”王显不断喝酒，也不断往自己的杯子里蓄酒。
　　“所以你承认了，是你做的？”
　　“你们警察，不是一直以找到犯罪现场的第一证据，找出罪犯的犯罪动机为破案的准则吗？怎么，没有留下任何证据，没有任何作案的动机，我只是简简单单留下了两个字，你们不就结案了吗？以自杀结案，那么迅速，那么精准的找到了我为你们准备好的路，难道你们不应该感谢我吗？你们，快速的结案，而我，也完成了一次最完美的犯罪，这有什么不好吗？”
　　“你为什么这么做？”
　　“不要问什么为什么，有很多想做的事情并不需要什么原因。你是警察吧，我知道警察一直在问犯人为什么要杀人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总问这些，难道不觉得累么？我做这件事没什么原因，我只是在追求一次完美。”
　　“什么完美？”
　　“你们觉得完美，我也觉得完美的一件事。”王显把杯中的酒喝掉，又继续向杯子里倒。
　　“但是你认为完美的背后，却是两条无辜的人命啊，包括林小棠。”
　　“林小棠？她当年为了做警察离开我，我惩罚她一下，有什么问题吗？”
　　“…”伊鹏看到了桌上的便签，拿出笔画下了那个标记，然后举给王显看。
　　“所以你就留下了这个标记吗？”
　　“没错没错，你看，不就是因为这个标记，林小棠才又回到我身边了吗？”
　　“回到你身边？她只是想找到你杀人的证据。”
　　“那真是为难她了。来我这卧底啊。”
　　“如果她知道，有个无辜的人因她而死，而且凶手有可能是她曾经爱过的人，你觉得她会怎么想。如果她知道，自己曾经心爱的人突然变成了一个这么可怕的人，她会怎么想。如果她一直信奉的职责与她自身的立场相违背，她会怎么做。你知道在她自杀前的那段时间里，她是什么样的心情吗？那种自责，无助，绝望，你能体会到吗？”
　　“自责，无助，绝望，哇，听起来很有意思。”
　　“你知道这种无形中的刀子，更致命吗！”
　　“哈哈哈哈哈——”王显笑了笑，继续喝酒。
　　“小棠她，是一个很好的警察，破案细心，努力，拼命。从警校到警局，她都始终坚守着自己的职责，但是，却栽在了你这样的人手里。所以，为什么像你这样的人还能继续活在世上？为什么小棠，却要承受不该属于她的痛苦？”
　　“……”
　　“怎么不说话了？像你这样的人，也会觉得愧疚吗？”
　　王显拿着酒杯和酒瓶的手正在缓缓下落。
　　“但你以为你真的做到了完美的犯罪吗？”伊鹏起身，继续说，“你不早就在现场，留下了最能证明你是凶手的那个标记吗？”
　　“……”
　　伊鹏看王显半天没有说话，像是睡着了。他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也不再说话。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发现王显仍然没有任何动静，他走上前去，看到王显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推了推他，也没有任何反应，似乎是没有意识了。
　　他四处走了走，看到了厨房面板上的一点白色粉末，看到了卧室抽屉里的那瓶安眠药，看到了杯里剩下的一点牛奶，也看到了牛奶杯上贴着的便签上写着，“醒了记得喝牛奶”。
　　他回想起曾经在调查王显现在的女朋友汪粼时，资料里那张小女孩的照片，他也回想起了，多少次他跟在王显和汪粼的背后时，听到的两人的争吵。
　　他觉得他大概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这世间的恨意，可能总会让一个人来结束。
　　他拿走了牛奶杯上贴着的留言，也撕走了画有标记的那张便签，把剩下的白酒放回了冰箱里。他没有喝酒。他把他杯子面前的酒倒掉，把杯子洗干净。他从书架处取下了王显的相册，把所有与林小棠单独的合影都拿走了。
　　他坐在那里，看着对面的王显一点一点失去生机。
　　最后，他把王显放到了卧室的床上。
　　离开的时候，伊鹏心里想，如果这也能以自杀结案该有多好。
　　他压低了自己的帽子，离开了。

　　“如果真的以自杀结案，你心里过得去吗？”听完伊鹏所讲的那晚的故事后，我问。
　　“什么意思？”
　　“伊警官，我有一个疑问，就是你为什么没有正大光明的从小区的前门进来，而是那么费劲从小后门进入，明明你只是来找王显谈谈林小棠的事情啊。还是你觉得，第二天真的会发生点什么事。”我叹了口气，“所以，你那晚来，应该不是只想单纯聊聊天那么简单吧。”
　　“…”伊鹏笑了笑，“你很厉害。”
　　“所以我想问，如果那天，汪粼没有动手杀王显的话，你会动手吗？”
　　“虽然有些事情只要一瞬间就能完成，但跨越自己心里的那道界限依旧需要很大的决心，所以，我不知道。”伊鹏回答，“但左小姐，你知道吗？尸检的时候法医说过一句话，如果王显没喝那么多的酒，如果能够及时被发现的话，可能还有救。”
　　“你想说什么？”
　　“左小姐，我希望你知道，在当时的情况下，我无法站在警察的立场上，我所做的一切，以及我没有选择去做的一切，都是出于自己的本能。”
　　“警察的职责，和个人的情感，怎么可能完美兼顾。世间永远不会有完美的犯罪，也不会有完美的警察，但大家都在努力从不完美中寻求完美。”我叹了口气，看着面前憔悴的伊鹏，“伊警官，今天我说的所有的一切都只是我的推测，我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证明你那天来过这个地方，但我仍然很感谢你能够对我说出这些。林小棠真正的自杀原因，王显当时的杀人手法和动机，这背后的真相，我们已经无法得知。但我希望，既然逝去的人已逝，就不要再让其他人再受牵连了，也包括你。”我把王显和林小棠的那张合影递给他，“这张照片，还是物归原主吧，怎么处理掉是你的事情。而那天晚上你到这里的事情，也没有其他人知道。至于今后的路要怎么走，一切就看你的选择了。毕竟，我们都是在用自己微薄的力量，为这个世界做一点点力所能及的事情。”
　　伊鹏摘下了黑色的帽子，向我鞠了一躬，微微一笑，“谢谢。”
　　“侦探的工作虽然有时并不被看好，但我还是会继续坚持下去的。有些道路，虽然艰难，但总要有人一直走下去。所以伊警官，其实我还是很想再看到你奋勇惩恶的画面的。”
　　“我明白了。但是左小姐，当侦探，你真的觉得开心吗？”
　　“我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但现在来说还是很满意的。不过也有些事情和我最初想象的不同。一开始我以为作为侦探，我就该让真相大白于天下。但现在，我觉得有些事情，不说，比说出去更好。所以伊鹏，我认为，现在这样，就是最好的结局。”
　　“谢谢。”
　　我起身走向门口，最后问了一句话，“伊警官，你喜欢林小棠吧？”
　　“嗯…”他笑了笑。
　　这好像是我听到的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有些真相，无法验证。
　　有些真相，无需戳破。
　　既然这样，就让它们永远沉默下去吧。

作者有话说

　　练手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