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坑一》衡昭六

54、Scene ⒌

　　竟然和被挟持的对象喝茶聊天。这样的恐怖分子大概当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总而言之，最后在这个名为卡修的阿拉伯男子以炸飞整片街区的要挟下，四人觅到了一间相对僻静的小店，在这片诡异的气氛中坐定。

　　“兮兮，你过来这边。”

　　“如果让这位美丽的小姐离开我身边，整个街区就会和我们一起同归于尽。”

　　请问，这位当真是保守的阿拉伯男儿，而非奔放的美利坚嬉皮士？

　　碍于男子先前扬言要让无辜住民陪葬的威胁，难得正襟危坐的元兮兮瞥了眼搭在自己肩膀的咸猪手，一时不该摆出何种表情。而正坐在对面的朗茗哲则紧抿双唇，全然一副欲将这个在美国渲染过多奔放气息的男子生吞活剥的模样。

　　“那个，穆罕…默德先生！”

　　困难地念出这个拗口的姓氏，史黛拉双手抱胸，冷冷地打量起眼前这位勉强算是美男级别的阿拉伯男子，“请你赶快决定到底要直接放人，还是将我们统统囚禁起来。还有，如果你那群手下不及时送医的话，说不定真的会死哟！”

　　面对威胁，男子似是全然不以为意：“请列瓦伦小姐不必心急。待喝完咖啡，我自会放你们回去。”

　　“……但愿你不会言而无信！”

　　望着男子气定神闲的模样，史黛拉扫了眼周遭好奇的目光，下意识裹紧遮脸的头巾，不忘同时甩给面前男子一个恶狠狠的眼神。后者则是无谓一笑，旋即转向身边的女子：“你是Alex先生的爱人？！”

　　“呃？啊，不是……”

　　因为数百条性命握于己手，元兮兮强忍住一脚踩向登徒子的冲动，僵硬地摇了摇头。

　　“那么你愿意做我的妻子吗？”

　　“吓？！”

　　见鬼了！这个莫名其妙的恐怖分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当然不……”

　　“她已经有丈夫了。”

　　还未待她开口，朗茗哲已然接过话茬，“而且她和那个男人已经有了一个四岁的儿子，所以你最好别把歪主意打在她身上。按那家伙的性格，你敢碰Hessie 的话，定会让你死得很难看！”

　　“是吗？那真是太可惜了。”

　　卡修闻言，颇为遗憾地弯了弯唇角，“若有机会，我倒是很有兴趣会会那个幸运的男人。毕竟能让我如此砰然心动的女子，元小姐还是第一个。”

　　带着似真非真的暧昧口吻，卡修对着身边的女子抱以意味深长的笑容。方才，当回到驻地打开门的刹那，他反射性地举枪抵住那个明显与周遭气息格格不入的女子，却在触及那仿若不搀任何世间繁尘的清澈眼眸后，被魔鬼蛊惑一般，失神于那双全身上下唯一曝于空气中的美丽眸子。或许，这就是所谓的一见钟情吧……

　　他不置可否地弯了弯唇角。纵使过往在那个毁了他家园的国度生活，因为生就一张《天方夜潭》般神秘的俊脸，他的身边不乏猎奇的女性追求者。只彼时，安拉真主未赐于真正属于他的美丽女神，却在放弃优渥生活，在风雨飘摇的故土历经坎坷之后，遇见这个生命中的那个女子。可惜，她已然属于另一个怀抱……

　　表情悄然浮现一抹惆怅。纵使这个美丽的女子至今单身，亦不会属意一个没有明天的男人吧……

　　思及此，黯然阖眸。待再睁开时，已然是之前的深不可测：“我可以请教Hessie小姐来救Alex先生的原因吗？既然他不是你的爱人，那个幸运的男人似乎又很重视你，为何会放任你来营救另外一个男人。”

　　元兮兮闻言，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诚如这位恐怖分子先生所言，现在被她的杀手锏桎梏在景家的大少爷想必是气疯了。好在那家伙只知道茗哲会同行，如果被那个乱吃飞醋的大少爷获知她直接杀进恐怖分子的老巢救人，大概以后当真会实践他之前的诺言——把她像狗一样永远拴在身边，免得又四处惹是生非，害得自己的丈夫早生华发……

　　敬谢不敏地偷偷吐了吐舌头，望向面前那位浑身散发出强烈敌意的男子，她阖了阖眼，坦然颌首：“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朋友有难，为他两肋插刀是理所当然的吧！”

　　儿时，当她掉进地洞，是他第一个发现了正在独自饮泣的自己。这次就准许她任性一回，将遗落在这个陌生国度的男子寻回，然后交托给他命中注定的女子吧……

　　思及在梦魇中看到的场景，她微微一笑。亲吻新娘代表将生命赋予最爱的女子。虽不能将那个珍贵的初吻如数奉还，但至少将他寄放在她这里十八年的生命物归原主。希冀在不久的将来，他会将它转赠给身边那位值得珍惜的美丽女子……

　　“Hessie小姐果然是情深意重。”

　　卡修的话语蓦然打断她的思绪。望着这个有趣的女子，他不自察地温柔一笑，“看在你不遗余力地挽救朋友的生命，我也会遵照约定，释放你的朋友。”

　　虽然是个莫名其妙的男人，但近距离看来，全然不似穷凶极恶的恐怖分子。

　　上下打量这个神秘中透出不羁的俊美男子，元兮兮若有所思地微蹙秀眉：“听穆罕默德先生的发音，曾经在美国或其他西方国家待过一段时间吧？”

　　“叫我卡修就好。”

　　见心仪的女子主动打开话题，卡修低垂眼睑，悄然加深笑意，“正如Hessie小姐所言，我是在美国长大的阿拉伯后裔。九•一一事件后，才从麻省理工大学退学，回到父亲的故乡。”

　　她果然没有猜错。不过没想到这个男子竟然是常春藤名校的高才生……

　　元兮兮了然颌首，思忖片刻过后，坦然迎向他如黑曜石般魅惑的眼眸：“请容我冒犯地问一句，既然你在西方国家受过高等教育，为什么现在还会从事这种……呃，「危险的救国事业」……”

　　虽完全不敢苟同这种伤害无辜平民的激烈做法，但数百条人命握在这个男人手上，措辞还是谨慎一些为好……

　　凝视清澈眼眸中毫无自察地透出小心翼翼的戒备眼神，卡修不着痕迹地微微苦笑，端起桌上已然有些冷却的咖啡，平静应道：“有种生存方式名叫「身不由己」。倘若Hessie小姐有经历过那种终日被歧视目光洗礼的生活，或是亲眼目睹同胞因战争而流离失所的悲惨境遇，就能理解我现在的做法。”

　　哈，这位恐怖分子先生的言下之意就是她这个旁观者站着说话不腰疼吗？！不过，的确可以想象在双子塔事件发生后，卡修在原就存在严重种族歧视的国度生活是何等痛苦的滋味……

　　或多或少可以体味他的处境，元兮兮抿了抿唇，暗自深切一叹。诚然，自己亦是在时事新闻中看到曾是人类起源的苏美尔文明沦陷为一片废墟的凄凉场景，才会萌发到这个在战后依旧风雨飘摇的国度协助重建的愿望。何况，已是一个孩子母亲的她在看到那些面黄肌瘦的儿童后，确实对之前天真的想法有所动摇——当然，那些时不时发生在平民区的汽车炸弹爆炸事件并不排除是源于宗教派别间的理念冲突。但面对侵占故土的外来军队，同仇敌忾之下，以过激的手法抗议「侵略者」的行径只能说是在所难免……

　　「对当下时事政治不多加置喙，美国有双子塔之痛，伊拉克有国破家亡之恨，文化背景、宗教理念与世界观的差异确实会萌生碰撞和冲突。但追根究底，凄惨受累的只有无辜的平民，政治和国家之间的利益冲突对他们而言往往无关紧要，能够居有定所，安居乐业才是他们只所希冀的——毕竟谁都不愿终日生活在空袭与恐怖活动的惶恐中，不是吗？」

　　记得临出发前，在网上与萝莉店长的闲聊中，这位硕士课程修习历史的才女一反平日故意表现出来的稚气，以稳重客观的口吻分析当下的时政局势。虽说正如身边的恐怖分子先生所言，生活在和平环境下的人确实难以体味他们的国仇家恨。但这一切矛盾的源头究竟归咎于谁呢？美国人不会忘却九•一一的切肤之痛，伊拉克人不会甘于国土被外人以形式上的民主所侵占，东西方文化的冲突一触及发，才会最终导致当下这令人扼腕的局面——只是坐在这间小店的他们终究不是可以左右局势的政治家，她能做的是杯水车薪的人道主义援助，而卡修所能做的则是以激烈的手段向侵略者示威……

　　思及此，元兮兮神情凝重地望了一眼身边的男子。纵使大义天真，但她所能想到的只有是站在为人母亲的立场，为那些饱受战争折磨的无辜孩子申诉委屈。

　　“姑且不论你们绑架Alex向政府示威的行径，就没想过你的那些「志同道合」的同伴在公车或清真寺里放置炸弹，会伤及流有同一族血的后代吗？”

　　或许是未料到会这个拥有纯真眼神的女子会问到如此沉重的话题，卡修微一怔，下意识地望向那个正在柜台前玩耍的小店老板的儿子，表情中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与深重：“也许Hessie小姐认为我们不可理喻，但是——”

　　唇角弯起惆怅的微笑，旋即浮现一抹仿若执迷不悟的决绝表情，“□□的孩子从小接受的是可以不惜一切代价为国捐躯的教育。为了驱逐侵略者，即使是老弱妇孺，也可以毫不犹豫地在身体上绑上炸弹与敌人同归于尽，更何况是我们……”

　　不是所有人都能站在冷静客观的角度看待问题。国难当前，纵使是率性浪荡的美国人亦可拿起枪杆，踏上一条可能是不归路的征程。而作为□□人的后裔，在自由女神的国度生活了二十余年，得到过友好热情的微笑，亦接受仇恨鄙夷的洗礼。

　　可这些仇视的目光并非是他走上极端之路的导火索。回国后，曾试图向临时政府抗议过于亲美的政策，但终是枉然。伴随一桩桩虐囚事件的发生，他对过去在美国所受的高等教育开始心存疑惑，直至前总统站上绞刑架，种族之间的冲突一发不可收拾，身体中的□□血液自此开始激烈沸腾……

　　“我不否认自己的做法很极端，也明白受伤害的只有无辜的平民。但在仇恨面前，人有时会失去原有的理智，在对政府软性抗议无效过后，我能想到的就是用血来警告侵略者！”

　　明知是歧途依旧执迷不悟地一去不复返，这就是自己现在最好的写照。被人说是天生反骨也好，无可救药甚至没人性也罢，他已经错了，错得很离谱，错得很荒诞，但亦错得无可奈何……

　　“道不同不相为谋，我现在能做的就是对Hessie小姐的规劝一笑置之。所以在你回到自己的国家后，忘了这里的事，忘了我这个人，珍惜所在的和平时代，也珍惜所有爱你的人。”

　　他的双亲在回到巴格达的第二天，便在驱车赶往家的途中，在美军与当地武装分子的冲突波及下不幸殒命。既然所有的亲人已然蒙安拉真主所召，了无牵挂的他只希冀这个姗姗来迟的爱人能够得到幸福……

　　“卡修，真的不能回头吗？”

　　听闻此生唯一令他心动的女子伤感地道出这番话语，卡修似是安慰地阖上眼眸，释然一笑。

　　“既然咖啡喝完了，那就分手吧。”

　　强行挽留他们小坐片刻，只是希冀能和自始至终没能亲眼看清真面目的女子多相处一段时间。这是走上不归路的自己最后的任性，而现在似乎到了放手的时候了……

　　“真主保佑你。”

　　抬起柔荑深情烙下一吻。默默送上最后的祝福，随即站起身来将四人引至一辆破旧的吉普车前。只是因为三人中唯一记得安全驾驶的朗茗哲此刻高烧不退，元兮兮在某位霸道少爷的坚持下根本没有考过驾照，故，向来只会亡命飞车的史黛拉坐上了驾驶座，发动引擎正要离去的当口——

　　“卡修，你在做什么？！！”

　　自车后传来的咆哮声令车内三人同时一怔。透过后视镜，史黛拉清楚地看到来人正是刚才被自己用酒瓶砸昏的恐怖分子，一时间慌了手脚的她不知是否该立刻驾车逃离，于是局促地望向镇定站在车门外的男子。

　　“没关系，这里交给我就好。你们现在赶紧离开！”

　　“可是……”

　　“非要我用枪逼你们走吗？”

　　卡修举起手枪指向史黛拉的后心，后者讪讪地爆了一句粗话，随即转动车钥匙重踩下油门，不消片刻便消失在飞扬的尘土中。

　　“你竟然放走了人质！这是公然对真主的背叛！！”

　　那个气急败坏的恐怖分子立刻举起手中的冲锋枪瞄准自己的首领。在周遭平民惊恐的尖叫声中，卡修不以为意地淡然一笑，在胸口传来锥心之痛时，从自己枪□□出的子弹精准地射穿了同伴的头颅……

　　没想到那么快就要和心爱的女子道别呢……

　　按住胸口的枪伤，殷红的鲜血仍旧自指缝间汹涌而出。转过身去，强撑着愈发沉重的身体，向着吉普车消失的方向踉踉跄跄地走去。

　　因为失血过多，他的意识渐渐模糊，在双膝疲软地跪倒在地的那刻，眼前掠过那张纯真的笑颜。

　　可惜，没能亲眼看到那张异常美丽的脸庞……

　　曾在搜查朗茗哲随身携带物体之时，无意间在他的钱包中翻到一张已然有些泛黄的相片。那个身着学生制服的美丽少女或许正是方才那个让自己砰然心动的女子——因为，她们拥有一双如出一辙的清澈眼眸……

　　阖眸倒地的瞬间，他的唇角终弯起一抹安详的笑容。

　　再见了，真主仁厚赐予一面之缘的吾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