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花开（清穿）》人鱼的旧欢旧爱

96、 第九十七章春尽夏寒（五）

　　楼间正中间向两边掀起一道长长的水天碧的软帘，两边有侍女寂然无声。宜妃、德妃、还有其它几个妃子、福晋正在看戏，一个个花枝招展，头上的两把头装满沉甸甸的珠玉。我和温贵人坐在角落里，对着温贵人挤出笑容，她是好心想让我解闷，可是我的心思不在这里。戏台上一阵紧一阵锣响，鼓声大做，一个中气十足的嗓子开唱，震得我习惯于安静的耳朵嗡嗡作响。停了一会，唱贵妃醉酒，看着台上的人把贵妃的失意唱得传神，底下的人也触动心弦吧，后宫本来也是无声的战场。
　　悄悄退出来，阳光的光点，仍然在阴影的隙缝中闪烁，闪熠在荷花池的水面，闪熠在草地上，也闪熠在那铺著白石子的小径上。我向荷花池畔走去，有人坐在那儿——一块凸出的大石头上——我的老位子。本想走开，可是那个身影不会错。慢慢走到胤禛身边，一同看着荷塘，阳光照在荷叶上，滚圆的露珠儿迎著阳光闪亮，几朵半开的荷花，像奇迹似的，在阳光下苏醒过来，缓缓的、慢慢的绽开了花瓣。
　　“散戏了。”胤禛淡淡的说，“还是老样子，这里的一切。”“人生如戏，谁知道若干年后，这场戏会演成个什么局面？”我伤感的说。胤禛握住我的手，“十八弟不在了。”意外又意料之中的事，只是注视著面前这张脸，他脸上又有了哀愁、落寞……他心里的苦痛倒底有多少，我不明白，但是胤禛爱护弘晖，由十八想起弘晖我却明白。伸出手去，我心中悸动著一抹酸楚，一抹怜惜，一抹难解的温存，用胳膊轻轻的环住了他的肩，轻轻的说，“胤禛，现在不是悲痛的时候，皇上他-----”
　　“是的，”胤禛站起身恢复清冷的样子，“太子被废了。皇上不日回京。”清冷的声音没有感情，他第一次用皇上来称呼自己的父亲。“失众心者未有不亡，矛盾压得太久了，终是爆发了。”我喃喃的说。
　　“索额图的儿子格尔芬、阿尔济善、苏尔特、萨尔邦阿等六名党羽立刻诛杀，大哥一路监视二哥回京。”胤禛平静的说。“回京后要怎样？还有，十三爷呢？”我又问。胤禛薄唇紧抿显然在思考什么，我实在受不了这沉重的空气，真的想逃走。
　　康熙回京之后，便召集朝中大臣，说“太子不法祖德，不遵祖训、惟肆恶虐众，暴戾□□，若以此不仁不孝之人为君，必至败坏我国家。朕之天下，断不可付此人！”由此废太子之事昭告天下，康熙亲自撰文，派人前往太庙以告天地祖先。最后，康熙下了命令，诸皇子中，如有谋为皇太子者，既国贼，法所不宥。随即，三、四、八、十三等几位阿哥被圈禁，一时间人心慌动，大阿哥已被永久圈禁，他们的福晋难免心惊。
　　废太子之事告一段落了，康熙一下子病倒了，六天六夜无法入睡。他这一病苦了做奴才的，小心昼夜服侍。康熙昼夜不安，形容憔悴，短短几天就像换了个人。康熙的心理上是难平定，太子被废是他一次重大失败。康熙已是五十五岁的老人，这沉重的一击，把他从前美好的回忆和对未来的期望全部击得粉碎。对于一个老人，还有什么比这个更伤心的呢。
　　“咳--咳--咳--”康熙一连声咳，李德全轻拍其背，我的脑子清醒了，急忙送上汤药。康熙闷声咳着摆手不要。康熙喘息稍定，“传朕口谕，三阿哥、四阿哥、八阿哥回府-------十三阿哥”。我这边轻轻将茶杯放置于小几上，正要福身行礼退下，康熙猛的将茶杯砸在地上。我立既跪倒在地，大气也不敢出，一时间心中惊痛俱怕。康熙冷冷的说，“十三阿哥圈禁于养峰夹道，任何人不得探视接近！”李德全躬身出去付出口谕，康熙露出疲惫之色，“都退下。”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撑起僵硬的身体，如何随众人退出的，心中只是反复一句话，“十三阿哥圈禁于养峰夹道”。我一直在怕这一幕，但是命运之轮最终还是打开了。
　　我掉头看着窗外，但见树影幢幢，楼影幢幢，全在一片朦朦胧胧的夜雾里。透过夜雾，好像十三的笛声正掩掩抑抑，悠悠扬扬的传了过来，如怨如慕，如歌如诉。压着声音哭起来，都不是真的，想起十三挑眉而笑的神情，想起十三长身玉立，想起十三与清婉-----清婉该怎么办？还有胤禛？一夜无眠，早上眼睛酸涩难受，不知胤禛怎样了，是否已知道十三的事。心事重重的穿过庭院，远远的看见一个人直挺挺的跪在地上。是谁啊？还未着朝服，渐进了，一阵眩昏袭来，他终是知道了！又跪了多久呢？从胤禛身边轻轻走过，他眉目清冷眸子垂视地面。到了殿内，悄悄问小太监四爷何时来的，原来天未亮就来了！透过窗棂看着胤禛，心中痛苦不堪。
　　太阳升起来了，整个园子刹间光彩焕发，看着耀眼的阳光，胤禛身形不动，全身都似包在金光里。无人通报，康熙也不提起，嘴角不禁逸出苦笑，康熙被这些儿子吓坏了，吓得全无慈父之心。麻木的当值，只觉得今天的时间格外漫长，偷眼看着胤禛，看着他身上的衣襟湿透，闭上眼睛我什么也不能做，眼泪也不能流。
　　康熙午休，悄悄走到胤禛处，强忍悲痛，“四爷，回去吧。皇上不会见的。”胤禛凝视着地面身如泥雕一动未动。凝视着他僵直的后背，我知道这个结果，知道十三以后会位居人臣之首依然心痛，胤禛又该何等伤痛？死死咬着自己的嘴唇才没有放声哭出来，扭身跑到御花园站在阳光下。太阳光毒辣辣的，一会儿我的头就昏沉沉的，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
　　“哪个傻丫头，大日头底下站着也不知道躲躲。”耳内嗡嗡做响，隐隐听得有人说话。有人拉我，“不要站在这。”狠狠打开他的手冷冷说，“走开！”“琉璃！”来人松开了手，声音有着受伤的感觉。受到伤害，我们每个人的伤痛都是谁造成的！？抬眼看着眼前的人，相似的黑眸相似的脸庞，心中更痛。十四在我的凌历眼神下垂下眼睛。“十四弟，走吧！她不会理我们的。”八爷的声音淡淡的。回首看着他依旧举止翩翩笑如暖玉。胤禟立于一旁，静静瞅着我和十四，随即调开视线，“八哥走吧！”十四静默一会，转身去追八爷和九爷。“十四爷，血浓于水！”我在背后哑声说着。十四止了步子，轻叹一声，“皇阿玛已有旨意，看管十三哥的人是三哥亲选的。我---我没办法！”
　　我冷笑，再也不言语冷冷从十四身边走过去。胤禛从日头当空跪到夕阳斜斜，我泪已落干，只余满心的凄凉。康熙闭目养神，一旁宫女轻轻打着扇子。轻声道，“请皇上用膳。”康熙闭着眼睛，“四阿哥走了吗？”“回皇上话，还在殿外候着。”李德全回道。康熙睁开眼睛，脸色澹然难辨喜怒。“皇上”李德全看看康熙的脸色又不做声了。我上前几步跪地，“皇上，奴婢斗胆，四贝勒爷已跪了一天，看在他平日孝顺皇上的份上--”
　　康熙冷冷的说道，“孝顺体贴！都是依仗朕的庞爱无法无天，什么事都敢做！他让你私传消息的！”我砰的磕着头，“皇上仁厚，奴婢自己斗胆，皇上责罚！”康熙未等我说完，起身提步走向内间，众人匆匆随行。我静静跪在地上，没有用的，想起十四的话我没有办法，这个时间人人为求自保。木然跪着，突然起风了，风从窗口刮进，室内的花草吹得乱摆，花瓣落了一地。天色迅速转暗，轰轰的雷声由远及近，几道闪电如金蛇，狂舞着撕裂黑沉沉的天空，阵阵雷声中，豆大的雨点从空中落下。不大一会儿，又是一个闪电雷声交织，一霎间雨点连成线，哗一声，大雨就像塌了天似的铺天盖地倾斜而下。麻木的看着，雨水随风飘进室内，脸上也溅到点点雨水。一个闪电好近，好像要穿进窗子，我猛的起身，冲出门。
　　刹时全身湿透，暴雨砸在脸上身上点点都是疼痛。阴暗的天地间，胤禛微躬着身子，面对着天地的狂暴肆虐，万千雨点砸落，他所能凭借的只不过是他自己的脊背。一阵狂风吹过，泛起一阵阵寒意。隔着漫天雨地，我们彼此根本看不清对方的表情，我只是能感觉到他伤痛的视线。无边无际的雨，阴沉的难辨时辰，时间仿佛已静止就这样下到地老天荒。咬了咬了嘴唇，“回去吧，就是跪到死皇上也不会见的。”
　　胤禛抬起头，阴沉暗晦的眼睛冰冷一如此时的老天。时间一点点过去，雨势未变，狂风卷着暴雨，狠命冲击着天地万物。“你的心意能感动天感动地，但不能感动皇上。”我张开嘴，雨水马上落进去。跪在胤禛面前，扯住他的衣袖，“回去吧！”凝视着他，大声说，“那么这漫天风雨，我陪你受着！痛着！”
　　胤禛慢慢抬起手，极其温柔的把我脸上的湿发理顺，定定看我好一会儿，猛烈把我抱进怀里，紧紧的，大力的，我的骨头压得生痛。我头抵着他的肩膀，泪水混着雨水滑落，涔入他的衣襟。老天，这一刻就让我们纵情一回吧！一道闪电在头顶裂开，我们同时一震，胤禛慢慢松开手。“回去吧，保全了自己才能保全十三爷。”我定声说。胤禛慢慢直起身子，看着我，眼神死寂般却隐隐烈焰燃烧，灼得人眼刺痛。终于，胤禛静静起身，转身，一步一步缓缓离去，我跪着目送他离去，他的背影透着凄凉，越去越淡终于隐入风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