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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旧仓库的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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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夜推开格门时,没有穿鞋,也没有带手杖,只用一只手扶住回廊内侧的木栏,循着旧仓方向那道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往前走。
雨已经停了,檐角仍在滴水,木板上残留着白日祭礼时被人带进来的湿气。
守夜人的脚步沉而规律,腰间钥匙每走一步都会撞响一次,甚尔却没有这些声音。
他没有咒力,也没刻意放重脚步,若不是那把年久失修的锁连续响了两次,小夜甚至不会知道有人进入旧仓。
她记得从内院到西庭的距离,也记得十四岁时甚尔让她回去不要数错。
走完第三十七步后,旧仓里传来木箱被推开的摩擦声,小夜便停下计数,沿着墙往前摸到半开的门。
甚尔正从最里层的架子上取东西,听见她靠近,说:“你的胆子也跟着你长大了。”
小夜站在门外,先确认他的声音没有被记忆改变,才回答:“是你打开的门。”
甚尔说所以她更不该进来。
小夜没有后退,道:“你回来了。”
“听见了还问?”甚尔反问。
小夜说自己没有问,只是陈述。
她原本想过许多再次见到甚尔时能够说的话,可以问惠是否显现了术式,可以问旧文书最后交给了谁,也可以问甚尔为什么明明说过没有回来的理由,如今又站在禅院家的仓库里。
可真正听见他的声音以后,她觉得这些问题都会浪费时间。
甚尔回答任何一个问题,都可能在说完以后立刻离开,只要她不问,仿佛他便还没有理由结束这场谈话。
甚尔很快看穿了她的打算。
他将一个木盒从架上搬下来,问:“不想知道我回来拿什么?”
小夜说不想。
甚尔又问她是否准备叫人,她摇头。
他似乎觉得这个回答有些好笑:“那你大半夜跑出来干什么?”
小夜摸到门框,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坐下,说:“听一会儿。”
她没有说明要听什么。
旧仓里只有箱盖、纸张和布料摩擦的声音,甚尔也没有特意同她交谈,可他只要还在移动,小夜便知道他没有走。
木盒上的铜扣锈得厉害,甚尔没有使用钥匙,只向上提了一次,锁舌便从腐朽的木槽里脱落。
盒中装着一件被旧布包裹的咒具,布料展开后,仓库里原本微弱的咒力痕迹忽然被压了下去,连小夜也能察觉那片短暂的空白。
甚尔检查了一遍,将咒具重新包好。
小夜始终没有询问它的用途,只问:“拿到以后就走吗?”
甚尔说当然。
她又问从哪一道门出去,他反问这些事与她有什么关系。
小夜找不到合适的理由,便说东侧的门近日换了守卫。
这个提醒确实有用,但不是她最初想说的话。
小夜听见甚尔把钥匙收回衣袋,问他从哪里得到旧仓的钥匙。
甚尔说离开禅院家时没有全部交还,管事大概早就忘记少了一把。
小夜认为这很奇妙。
禅院家的门锁是为了区分谁能进入、谁必须留在外面,钥匙却不会辨认拿着它的人是否已经被除名,只要形状合适,锁便会打开。
甚尔听完她的说法,只道:“所以门比人讲道理。”
小夜把这句话记了下来。她的房门有好多道锁,但没有一把钥匙属于自己。
西庭方向恰在此时传来灯架碰撞的声音。
两名守夜人发现旧仓有动静,正沿回廊向这里走来。
甚尔没有显出紧张,把包好的咒具提在手中,朝仓库后方那扇废弃的小门看了一眼。
小夜明白,以他的实力可以在守夜人抵达以前离开,也根本不需要她帮忙。
可一旦他从后门出去,今晚便不会再回到她面前。
她没有给自己更多考虑的时间,扶着门框站起身,走到廊下挡住了来人的去路。
守夜人认出她以后明显慌了,先问小姐为何独自在西庭,又问旧仓里是否有人。
小夜告诉他们,自己为明日的问见来取一件旧物,负责开门的仆人已经进去寻找。
守夜人显然不相信。内院小姐不会在深夜赤脚走到旧仓,更不会独自翻找咒具,可他们也不敢越过她直接搜查。
年长的守卫请小夜回房,另一人则准备进入仓库。
小夜听见他的脚已经踏上门槛,叫住他:“明日要问见的是宗房长老。你若认为我不该取,可以先去请他过来。”
宗房长老以严厉和不肯听解释闻名。守卫无法判断小夜说的是真是假,更不愿半夜因一件尚未查明的事惊动对方,商议后决定先去内院寻找千鹤。
两人的脚步远去,甚尔才从仓库里出来,对小夜道:“这谎撑不了多久。”
小夜说他已经拿到东西,够用了。
甚尔问如果他们回来以后发现她说谎怎么办,她回答长老会罚自己。
类似的惩罚她从小受过许多次,门外多一把锁或少一次外出的许可,并不会出现新的结果。
甚尔听完没有称赞她,只说:“你为我牺牲,为什么?”
小夜说自己并不是帮他挡住守卫,甚尔当然用不着她帮忙。
甚尔便问:“那你为谁?”
她没有立刻回答。
若她叫来管事,甚尔仍可能带着咒具离开,只是会走得更快。她撒谎拖延的并不是守卫,而是他离开的时刻。
小夜最后说:“为我自己。”
甚尔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追问,只把包好的咒具提到肩侧。
这个回答并没有使他多停留,但也没有让他以为小夜在等待感谢。
小夜不认为自己是在帮助甚尔。
甚尔并不需要她拖住守卫,也不会因为这件事欠她什么,她只是选择了能使他多停留一会儿的做法。
至于守卫回来以后如何解释,可以等到甚尔离开再想。
她把这种顺序安排得十分合理,仿佛代价只要发生得晚一些,便与此刻的满足无关。
甚尔提着咒具向西侧回廊走去,小夜立刻跟上。
他走出几步便停下来,让她回内院。
小夜说自己正准备回去,甚尔指出她走的是相反方向。
她沉默一下,改口说可以从西庭绕回去。
甚尔问她什么时候学会这条路,她说十四岁以后就记住了。
甚尔似乎想起那次旧宅见面,忽然问:“那个小鬼的名字还记得?”
小夜回答记得,惠,恩惠的惠。
甚尔听完没有说她记性好,只道:“对你没用的东西倒记得清楚。”
“惠有术式了吗?”小夜问。
甚尔说不知道,也不关心。
小夜没有追问,因为这句话与他的记忆并不完全一致。
他若真的不关心,便不会在她说出名字后主动提起。
见相使小夜习惯在人们的言语和记忆之间选择更愿意相信的一方,她没有揭穿甚尔,只把这处矛盾留在自己这里,像保留一个不必交给问见簿的答案。
他们走到西庭尽头,甚尔再次停住,低头问:“你的鞋呢?”
小夜这才发现湿冷已经从脚底渗上来。
她出来时只顾着赶在脚步消失以前追上,根本没有寻找放在门边的鞋。
她说忘了。
甚尔问她这些年是不是一点进步也没有,小夜提醒他自己没有迷路。
甚尔道:“找不到路和不知道冷是两回事。”
他说完便让她沿原路回去,不准再跟。
小夜答应得很快,甚尔走出两步,却仍能听见她踩过湿木板的声音。
“你不是答应了?”他问。
小夜说答应的是回去,自己现在就在回去。
甚尔告诉她内院在身后,她又说西侧也有能够回去的门。
他果然停了下来,像是终于确定她并非不知道方向,而是打算一直跟到他离开禅院家。
“你想跟到什么时候?”甚尔问。
小夜想了想,回答:“你走以前。”
这个答案没有挽留,也没有询问他还会不会回来,只把她的目的说得十分简单。
甚尔沉默片刻,将包好的咒具换到另一侧,空出右手抓住她的手腕,把她转向内院:“现在就走。守卫回来以前把你送到门口,省得他们以为我顺便偷了个人。”
小夜没有反抗。
他的手掌没有直接贴住她的皮肤,中间隔着祭服的袖口,见相并未发动。
甚尔走得比直哉快,也不像直哉那样逐一说明台阶与积水,只在小夜将要碰到廊柱时改变手上的方向。
小夜必须记住他的步幅,才能不被带得踉跄。
她问甚尔什么时候进入旧仓,又问那把钥匙从哪里得来,甚尔答了一句早就有,便知道她并不真正关心答案:“刚才问过,现在又问?”
小夜说刚才他不会立刻走。
甚尔听懂以后笑了一声:“你在拖时间。”
小夜没有否认。
她从前认为只要不问分别,分别便会晚一点发生;长大以后已经知道这没有道理,却仍旧偶尔使用。
甚尔不需要看见她的记忆,也能明白她在做什么,但没有因此放慢脚步。
小夜原本想问甚尔是否还记得好多年前的几次碰面,随后想到自己已经在他的记忆中找到过答案。
她没有必要再让他亲口说一次,也不愿听见比记忆更加明确的拒绝,于是改问旧仓里的咒具放了多少年。
甚尔说不记得。
她又问钥匙是否一直带在身上,他说偶尔会扔在别处。
每个问题都没有意义,回答也不能留下任何东西,可一问一答之间,他至少还在这条回廊上。
回廊中段有一处木板因白日搬运祭器而翘起。
甚尔跨过去时只说了一声抬脚。小夜的动作没来得及,慢了半步,脚尖碰到木板边缘,身体向前失去平衡。
甚尔立即松开她的袖口,反手握住她的手,将她拉回回廊中央。
两人的皮肤只接触了极短的一瞬,小夜甚至来不及读到完整的记忆,见相便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被另一种力量截断。
最先消失的是雨声。
现实中的屋檐仍在滴水,小夜却忽然听不见水滴落入石槽,也感觉不到甚尔握住自己的手。
见相通常会先带来某个人的气味、情绪或熟悉的物件,使她知道自己正进入谁的过去,可这一次什么标记也没有。
旧宅、回廊和夜色一同从她周围退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没有遮挡的巨大空间。
她试图松手,身体却留在原处,仿佛尚未发生的那一刻已经反过来抓住了她。
小夜曾经从许多人的记忆里看见天空,知道它有阴晴和颜色,也知道下雨时云会压得很低,然而眼前的天空不属于任何人的回忆。
它没有被谁观看过,也没有因谁的解释获得名字,只是过分辽阔,过分明亮。
小夜找不到屋檐,找不到云,也听不见一滴雨。
她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天空也可以什么都不落下来。
那也是她第一次真正“看见”一片无雨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