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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共犯 ...


  •   五条离开后的第五天,主院送来一张新的问见通知。

      纸比外房平日使用的更厚,右下角压着宗家的印,侍女念给小夜听时,声音也比平时谨慎:三日后午时,家主与三位长老将在问见之间确认她的见相是否恢复,问题涉及“禅院血脉回归后的家运”。

      通知没有提及伏黑惠的名字,也没有写十种影法术,仿佛他们要询问的只是一个与任何具体孩子无关的未来。

      小夜让侍女再念一遍,确认最后不存在“可拒绝”或“视身体情况延期”之类的选项,才把纸放到桌上。

      六个月的暂停协议仍在主院档案里,墨迹甚至还没有完全褪去,长老却已经开始为暂停结束以后的事准备答案。
      他们暂时不能接近惠,于是决定先算清楚把惠接回来会发生什么;一旦未来足够有利,那张旧协议就会重新从档案里取出来,六个月也会被解释成慎重观察所需的时间。
      小夜提出的拒绝权没有进入记录,因此在所有正式文件里,惠还是只是在等待被裁决。

      直哉在傍晚以后来找她。

      他没有带侍女,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先说庭院里的颜色,进门便拿起桌上的通知,问她听过内容没有。
      小夜说听过了。
      他道主院已经让人从库房取出象征家主权力的旧物,准备在正式问见时让她触碰,同时,负责保管甚尔协议的记录人被叫去核查旧档,连当年没有付清的款项都重新列了一遍。
      小夜问六个月暂停是否还有效力。
      直哉说当然有,至少五条在这段时间内不会直接闯进禅院家找麻烦;可家里从未答应放弃惠,只答应暂时不动手。
      小夜想起记录人没有写下的那句话:“所以他们不是没听见惠可以拒绝。”
      直哉把通知放回桌面:“我不是早就说过?他们听见了,只是觉得没用,也不觉得应该由他一个人决定。十种影不是一个小鬼说不想要就能丢在外面的东西。”

      小夜沉思,问:“那什么才能有用?”

      直哉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把半开的格窗推严,随后又检查门外有没有人,动作熟练得让小夜想起从前两个人替甚尔隐瞒行踪的时候。
      可那时直哉只是帮她圆过几句说辞,并不知道她究竟在等谁。
      现在他回到桌边,压低声音道:“让他们觉得把惠接回来,会失去比十种影更值钱的东西。”
      小夜问是什么。
      直哉说禅院家的地位、宗房、继承延续,或者整座宅邸,只要是他们不能承担的代价都可以。
      小夜点头表示明白以后,房间里安静了很久:“看来你想让我说一个没有看见的未来。”
      直哉道:“我没让你凭空编造。你在问见里本来就只能看见断面,画面要怎么解释,所有这一切本来一直都是经由你的主观判断来对画面进行阐述。以前你帮他们把模糊的东西顺成他们想听的答案,现在换一个他们不想听的答案,有什么区别?”

      区别当然存在。
      过去的小夜相信自己正在帮助别人理解未来,即使解释可能出错,她也没有故意把恐惧放进那些画面里,那是危言耸听。
      然而这一次要她在触碰以前便先决定结论的方向,再从真正看见的东西中寻找能够支撑它的部分。
      这是因果倒置,预言不再是她替别人看到的画面,而成了一种拼凑出来的威胁,听上去像是神棍会做的事。
      但她也无法说直哉完全错了。
      见相向来不是一扇透明的窗,长老也习惯把她的解释也当成未来本身,只要是他们想听的答案。
      现在他们会准备旧物、安排问见、反复核查甚尔的交易,也不是为了知道真相,只是想从未来中取得把惠接回来的许可,作为一种支撑的由头。

      小夜问:“如果我什么也没看见呢?”
      直哉说那就不必勉强自己说,他可以让问见延期。
      她又问若看见的东西与惠无关呢。
      直哉道:“怎么知道到底有没有关系?”
      这句话使小夜更清楚地听见计划中真正危险的部分。
      她可以利用的不是术式本身,而是一种惯性:禅院家已经习惯相信她的话。

      一旦这样做,事后被拆穿被质疑,今后每一个人都有理由怀疑她过去给出的所有答案,从而从里到外否定她这个人。

      直哉说:“你不是已经让他们以为见相坏了吗?现在只需要让它在最有用的时候恢复一次。”

      小夜没有马上答应,只问直哉为什么愿意帮她。
      直哉像是觉得这个问题虚伪:“你知道为什么。”
      她说想听他自己说。

      直哉沉默片刻,说道,惠留在外面,他的继承顺位就不会被一个六岁的孩子重新排列;禅院家也不必为了十种影把甚尔留下的麻烦抬进嫡系。
      除此以外,小夜不想惠回来,他帮她达成这件事,至少比让五条一个人占尽好处强,她会记得是他帮忙的。

      小夜问:“还有吗?”
      直哉顿了一下,说没有。
      小夜知道他没有说完。

      若计划成功,家里会把见相重新视为可靠,也会因此重新盯紧她。
      到那时最有资格挡住问见、安排她住处的人仍是直哉。
      他既保住家主之位,也会重新成为她必须依靠的那个人。
      这个结果没有被写进他的理由里,就像窗外那道被他亲手关严的格门一样不可示众。

      小夜说:“我可以做。”
      直哉呼吸一滞。
      她没有让他高兴太久,随即道:“但我不会编造没有看见的东西。未来里出现什么,我会如实阐述。最后怎样解释,依旧由我决定。”
      直哉问如果画面不够吓人怎么办。
      小夜说要是他们不重视,那就等下一次,这种事情不会只见相一次。
      他显然不满意这种无法保证的合作,但知道逼得太紧只会使她拒绝,最终还是答应。

      小夜摸到点字板,把一张厚纸卡进去:“不过,让我做这些,是有交换条件的。”
      直哉冷笑:“你现在学会谈条件了。又是东京教你的?”
      小夜把点笔放到第一格上:“你刚才也说了自己会得到什么。那我也要。”

      第一项条件是旧协议。
      小夜要直哉协助销毁甚尔留下的交易文件,以及能够被家族当成惠已经同意归宗的相关记录。
      直哉立即说不可能,宗家档案有登记,原件消失以后还会留下抄本与索引;何况协议由家主亲自封存,他若擅自处理,一旦被发现便不只是挨几句训斥。
      小夜思索后,道:“那你提出的办法也无法治根。家里今天怕一幅未来,几年后可以说解释有误,再歪曲成他们自己想要听的话。那份旧协议只要还在,他们随时能拿出来作为由头,重新说甚尔已经替惠答应。”
      直哉说好歹能够先解决眼前的事。
      小夜回答:“难道你不想一劳永逸吗?难道你想在以后一直担忧这件事被重新翻起吗?”

      房间里只剩点笔碰在金属板上的轻响。

      她不需要直哉告诉自己档案放在哪里,也不需要问怎样才能避开记录人,只把需要消失的东西说清楚:原协议中把孩子交给禅院家的部分、未付款项的追索记录,以及新近准备把伏黑改成禅院的登记。
      至于能不能做到、怎样做到,是直哉决定是否接受交换以前需要承担的代价,也是他想要得到家主之位,不得不去做的事。

      直哉很久没有说话,最后道他可以设法让最关键的原件失去效力,也能处理近期新增的记录,但无法保证世上再没有任何抄本。
      小夜再次确认,问如果旧协议真的被处理完以后呢,能不能被拿出来当作惠的回答。
      他说处理以后不能,至少不能以宗家正式文件的名义。
      他自己已经知晓答案。

      小夜便把第一行凸点压完,又让他把承诺重复一次。

      直哉不耐烦地照做,问第二项是什么。

      小夜的点笔停在纸上:“你不能把我继续留在内院。”
      直哉没有听懂似的问:“什么?”

      小夜说,无论问见以后家里怎样安排,他不得用销毁协议、支持预言或替她挡住长老作为理由,替她决定她住在哪里、什么时候出门、可以联系谁。如果她以后要离开内院,这次合作不能成为阻止她的债。

      直哉猛地站起来,衣袖带到桌角,点字板随之震了一下:“我为你做这些,你已经先想好怎么走?”
      小夜扶住纸,没有抬头:“我没有说一定离开。只是想要一个能让我安心的承诺。”
      他问那为什么非要写这一条。
      小夜说:“因为你会觉得我应该留在内院。”
      直哉马上道,难道不应该?

      计划一旦实行,长老只会把她看得更紧。
      没有他在宗家内部替她说话,她连今日这张点字板都未必留得住。

      他可以给她换一个更宽敞的院子,也可以减少侍女和门锁,比她一个人去外面找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住处安全得多。

      小夜听完,问:“你帮我保护惠,我就应该住进你安排的院子,哪里都不能去吗?”
      直哉说这不是交换,是本来就应当如此的事。
      小夜道:“禅院家也说,给惠住处和训练,不是交换,是他本来就应当回来,不该在外面。”

      直哉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说自己与长老不同。
      小夜说知道。

      她没有再列举那些已经说过的区别,只说正因为知道,才愿意与他做这件事。
      可如果直哉认为帮她的忙,就会使他获得决定她去处的权利,那么两个人之间的协议也会变成另一份没有写明价钱的交易,本质上就和以前他们的相处模式没有任何区别。

      小夜想起那次他带她去车站,直哉只要想带她出发,她就要放下一切,遵从他的安排出门;直哉只要不想再继续陪她,他们之间的事就得暂停,即使是事先约好的,即使她不同意直哉的叫停。
      小夜不想要单方面被决定开始和单方面被决定叫停的关系。

      直哉问她究竟准备去哪。
      小夜说不知道,没想好去哪,也没决定什么时候去。
      这个答案显然比一个具体地点更激怒他:“你连去哪都不知道,就先防着我不让你走?”
      小夜摸着刚压下的凸点,道:“那你会吗?”
      直哉说外面不是她靠手杖走过一条街便能生活的地方,她需要钱、住处、能够处理问见的人。
      小夜回答这些都可以一项一项商量,谁要哪一项,便只谈哪一项。不能因为他帮助了最多,就把她以后的人生全部算在里面,一生都用来答谢。

      这一次,直哉没有像在车站那样立即反驳。
      他大概已经听出小夜正在使用禅院家的语言。
      家里把惠的生活费、训练与姓氏混在同一张协议里,因此打算一笔钱买断他的未来,把他困在禅院家直至死亡。
      小夜将每一项重新拆开,使直哉无法再用“我会照顾你”概括所有权利。

      他问如果小夜真的离开,是否会告诉他地址。
      小夜说可以告诉,也可以请他带路,甚至也可以请他来玩,但那是到时由她做出的邀约,不能提前写成义务。
      直哉冷笑:“所以我冒险替你毁掉宗家记录,最后只换来你也许会告诉我住哪。”
      小夜道:“你还会得到没有惠的继承顺位。我们都得到想要的,所以叫做交换。”
      他沉默下来。
      她把直哉不愿说得太清楚的回报放到桌面上,使他无法再把整件事包装成单纯为了她。

      过了很久,他重新坐下,说:“写。以后别说我没提醒过你,离开这里没有你想得那么容易。”
      小夜回答:“我知道不容易。但我不能只能留在这里,像只家养宠物。”
      她并没有因为困难就把条件收回。

      小夜用点字写完第二项,又在最后加上自己的名字。
      直哉看不懂纸上的凸点,要求她逐字念给自己听。
      她念完以后,将另一张普通纸推到他面前,让他用墨写下相同内容。
      直哉问既然她看不见,怎么知道自己没有改字。
      小夜说:“我相信你不会。”
      他嗤笑一声,提笔。

      墨在纸上移动时,小夜听见笔锋有两次停顿,第一次在销毁旧协议,第二次在不得限制她的住处与出行。
      直哉念出的内容与她的点字相同,最后压上私人印章,印面落下时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小夜没有伸手碰他确认真假,也没有要求通过见相检查他是否准备反悔。
      直哉问她为什么不看。
      她说:“如果连写下来的交换都必须靠见相才成立,那这张纸也没有用。对等的谈判关系本就是需要彼此信任为根基。”

      直哉把墨迹未干的纸放在桌面另一侧,问小夜是否知道两个人现在各自握着什么对方的把柄。
      她知道。
      他可以告诉长老,小夜准备利用真实画面误导问见;她也可以说出直哉为了继承顺位答应处理宗家记录。
      任何一方先背叛,另一方都能让整项计划失败。

      直哉原本大概以为两人的秘密会把小夜重新拉近,使他们拥有一件五条、硝子与任何长老都不能介入的事。
      事实确实如此,可在此之上,小夜在秘密形成以前谈判到了更多。

      他看着那张自己能读、她却不能读的纸,说道:“你还真会用禅院家的办法。”
      小夜问是什么办法。
      他说把对方想要的东西先找出来,再让他为了得到它交出更多。
      小夜想了一会儿:“是你们教我的。”
      直哉说她学得太快。语气里没有称赞,也没有真正的不悦。

      两个人都明白,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帮小夜达成计划的人,只是计划中需要合力的一方。

      谈妥以后,直哉才告诉她问见的具体安排。
      长老会让她触碰历代家主交接时使用的旧物,问题也不会直接提惠,而是问嫡传术式回归以后禅院家的未来。
      这样即使预知不利,他们仍可声称灾难来自其他原因。

      直哉要小夜把任何破败、争斗或衰落都与血脉回归联系起来,使家里相信十种影带来的不是继承,反而是足以摧毁现有秩序的风险。
      小夜说自己不会事先同意这些预制的解释,除非真的看见。她只能保证,若真的看见能够支撑警告的画面,会选择最能保护人的说法。
      直哉问她究竟怕什么,过去给那么多人解释未来时也没有如此谨慎。
      小夜说:“过去我以为看见以后,答案只有一个,只有值得被记录的才是答案。现在我清楚答案里有我自己的解读,所以要分得清哪一部分是真的看见的,哪一部分是我解答的。”

      直哉临走前,把墨写的协议折好,与点字纸一起放进木盒。
      盒里已有她在车站买来的票、硝子与五条送来的地址卡,以及几张写错方向的练习纸。
      这些东西都不能单独带她离开禅院家,但一件件保存了她自己做出的选择。
      直哉把盒盖合上,问她是否真的相信一张私人印章能约束自己。
      小夜说不完全相信。
      他冷笑:“那还留着做什么?”
      她道:“这是我自己谈下来的条件,不是谁在我出生以前替我按的手印。而且我相信你不是那种翻脸不认账的人。”

      直哉没有再碰盒子,只告诉她三日后午时会来接她去问见之间。
      小夜问是不是由他带。
      直哉安静片刻,说路上会有很多人,她可以自己走,他会在旁边。

      门合上以后,小夜重新打开木盒,指尖先碰到薄薄的车票,再碰到地址卡,最后落在刚写好的两张协议上。
      一张是她能读而直哉不能读的凸点,一张是直哉能读而她不能读的墨字。
      两个人都只能依靠对方念出的内容来相信它们内容相同。

      小夜把两张纸叠在一起,听见远处主院方向传来沉重物件被搬过回廊的声音。
      那件象征家主权力的旧物正在被送往问见之间,三天后会落进她掌心。
      直哉希望她借它保住继承位置,家族希望借它证明接回惠的正确,小夜则准备让同一件东西说出所有人最不愿听见的未来。

      她不知道自己会看见什么,也不知道协议最终能约束直哉多久。
      但她早已决定,要让自己的回答帮谁打开一条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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