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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两位继承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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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条在三天后到了京都,比约定的时辰晚了将近一个小时,但没有给任何人解释。
禅院家原本安排管事在外院迎接,他却自顾自自己穿过前庭,直到主院门口才被守卫拦住。
小夜听见外面短暂的争执时,家主与长老已经在房中等了许久,桌上的茶换过两次,记录人把甚尔的旧协议翻来覆去整理得再无一处折角。
直哉坐在小夜右侧,对五条的迟到冷笑了一声,说有些人把没有规矩当作实力。
下一刻门便被拉开,五条踩上榻榻米,先说一路走来至少看见七道没用的门,又问禅院家是不是害怕别人找到真正值钱的东西藏在哪里。
没人接话。
他也不在意,经过小夜身边时停了一下,问她是不是被临时叫来的。
小夜说自己本来就该在。
五条应了一声,直接在对面坐下,像这句话已经足够解释她为何有资格留在这里。
三日前小夜只能借直哉的位置走进主院,今天她面前终于放了一只坐垫,但仍不是因为长老认可她有权谈论惠,只是因为他们需要她证明五条说的话。
家主没有与五条周旋,开口就问甚尔死前究竟说过什么。
五条的回答很短:甚尔提到自己有个几年后会被卖进禅院家的儿子,并把孩子的姓名告诉了他,至于之后怎样处理,并没有留下详细安排。
长老说这恰好证明旧协议有效,甚尔至死都知道孩子应当归宗。
五条道,若甚尔只想让交易照常完成,根本没有必要在最后告诉一个五条家的人;他既然开了口,至少说明那份按过手印的协议不是唯一答案。
两种解释都没有证据,房里的人都有理由各自选择更有利的一种。
禅院家把甚尔的含混当作确认,因为他们手里已有契约;五条把它当作委托,因为只有这样,他的介入才不是多管闲事。
小夜听着,了然甚尔临终时仍然没有真正替惠留下一个清楚的选择。
他只是把旧交易与孩子的名字同时交给五条,像是直到最后也不肯承认自己在担心,但又无法放心让事情完全照原样发生。
五条在来京都以前已经见过惠。
这个消息使桌边几个人同时开口,追问术式是否确认、孩子现在由谁照顾、有没有表现出回归禅院家的意愿。
五条等他们问完,才说惠确实能从影子里召出两只犬,术式大概没有认错;至于禅院家,孩子此前连这个姓与自己有什么关系都不知道。
长老道年纪尚小,不知道很正常,接回来以后自然会学。
五条说自己提过父亲和术式,也问过他愿不愿意换一个生活的地方,惠最先问的是津美纪怎么办。
房里安静了一瞬。
没有人知道津美纪是谁,管事低声翻找报告,才从监护关系的附页里确认那是惠没有血缘的姐姐。
长老很快说,如果孩子归宗,禅院家可以给那个女孩一笔足够生活与入学的费用;若必须,也能在外院安排住所。
一个几分钟前还不在任何人问题中的女孩,转眼便拥有了别人塞过来的道路。
五条的声音因此冷了一些:“他问的是她会不会好好生活,不是你们准备出多少。”
长老回答,两件事在实际安排上没有区别。
小夜知道对禅院家而言确实如此。
他们相信只要能够支付价钱,就等于已经可以从一个人手里拿到什么。
五条提出的办法很简单:惠继续姓伏黑,与津美纪留在东京,生活费用和今后的术式训练由他负责;禅院家不得以评估、归宗或教育为名接触孩子,旧协议则等惠长到能够理解以后再由本人决定是否承认。
直哉立马道:“说得像是你没有把十种影法术拿到自己手里。”
五条问:“我拿它做什么?”
直哉说五条家当然乐意看见禅院家的嫡传术式由一个受五条照顾的孩子继承,将来无论惠进入高专还是成为术师,欠下的人情都不会属于禅院家,而是与五条家更加亲近。
五条笑了一声:“你说的像是我居心叵测。还是说,你真正担心的是他一回来,你的继承顺位就得往后挪?”
房里的气氛骤然一沉。五条指出了房间里的大象,所有人都尽力避免摆明的事实。
直哉没有否认,只说一个连族中礼法都不懂的小鬼不配继承家主。
五条反问他若真有把握,又何必怕一个尚未入学的孩子。
两个人都把对方的理由说得十分难听,也都没有完全说错。
五条确实不愿十种影落进禅院家的教育里,直哉也确实比任何人都希望惠留在外面。
可他们互相揭穿以后,惠仍然不在房中,仍然只是两家争夺与排斥的对象,小夜仍然听不见他自己想选什么。
小夜清楚地意识到,“两位继承人”压根没有真正坐在同一张桌边。
直哉从小被教导家主之位应当属于术式、血统与能力最合适的人,如今他的每一句反对都在证明自己已经接受了那套规则;远在东京的惠甚至还不知道自己被列入比较,十种影法术就已给他占据了另一个位置。
五条看似站在规则外面,却同样把未来安排得完整:费用由谁承担、术式由谁指导、禅院家何时可以接触,全都已经有了答案。
五条只是把长老与直哉从决定者的位置上赶走,再由自己坐上去。
小夜想起五条在东京答应过她,在惠能够理解和回答以前,不让禅院家替他把答案写完。
五条确实没有忘记那句承诺。
可是他的问题在于,他把“不让禅院家决定”理解成了“由我暂时决定”,并认为两者之间不存在需要说明的空隙。
直哉转向小夜,说她最清楚一个孩子进了内院以后会遇到什么,五条的动机再可疑,至少不让惠回来这一点没有错。
五条也立即叫了她的名字,说自己已经照约定见过惠,确认禅院家不是适合他的地方,接下来的事交给自己处理就够了。
他们像是第一次真正站在同一边,但却都要求小夜给这份结论证明正当。
小夜没有回答谁说得对,只问五条:“惠答应由你替他决定了吗?”
五条停了一下,说他没有用这么奇怪的方式问一个孩子。
小夜又问:“那他说了离禅院家越远越好吗?”
五条道惠不在意禅院家,他只在意津美纪。
小夜说:“那是他回答了津美纪的事,不是回答了你,也不是回答了禅院家。”
直哉在旁边嗤笑,但五条没有立刻反驳。
小夜知道这并不代表五条做错了。
一个年幼的孩子需要有人支付生活费、阻止陌生人突然把他带走,也需要在术式失控以前得到训练。
问题只是提供这些帮助的人很容易把“现在只能由我来做”误认为“以后也应当听我的”。
家主打断他们,认为没有必要讨论一个幼童是否能够作出成熟选择。
禅院家可以同意暂缓接回,但必须保留归宗权:惠成年以前由五条负责照料与训练,每年向禅院家提供术式情况;确认十种影法术稳定以后,双方再谈入籍、继承与旧协议款项。
五条说自己不会给禅院家提供任何报告,也不会允许禅院家把“暂缓”写成仍然拥有孩子的凭证。
长老反问,难道仅凭他一句照料,禅院家就应放弃嫡传术式,交给五条家。
五条道不是放弃,只是承认术式长在惠身上,不长在禅院家的族谱里,更何况五条家对占有禅院家的术式毫无兴趣。
直哉冷声说这种漂亮话由五条说出来尤其可笑,六眼难道不是五条家把他放在所有人之上的理由。
五条说好歹没有人在他出生前拿父亲的手印决定他以后住哪。
小夜听见这句话,觉得房中的争论像一道不断改变方向的门:每个人都能指出别人手里的锁,但所有人都说自己的钥匙才是对的。
记录人重新铺开一张纸,询问究竟应怎样记录临时结论。
家主说先写“接回延期”,五条说应写“不得接回”;长老坚持保留宗家评估权,直哉则要求注明伏黑惠不进入嫡系继承顺位。
几个人争的是同一行字,每一种写法都准备在惠尚未见过这张纸时决定它将来怎样约束他。
小夜等笔尖停下来,才道:“他长大以后可以拒绝的。”
记录人问拒绝什么。
小夜说:“拒绝回禅院家,拒绝改姓,拒绝继承你们给他的位置。也可以拒绝五条替他安排的路。”
五条朝她的方向动了一下,大概没有料到最后一句。
直哉则问她是不是以为家族和学校都能像车站的票一样,不喜欢便退回去。
小夜回答:“如果不能拒绝,就不是替他保留选择,只是换几个人替他把答案写完。询问,建议,决定,这些本就不是一回事。”
长老当然不肯把这种条款写进宗家记录。
十种影法术属于禅院家的血脉,持有者可以选择在哪里生活,但不能否认与家族的关系;至于继承,等惠有能力承担时,自然会明白那不是应当拒绝的东西。
直哉也说,即使自己不赞成惠进入嫡系,也不可能让一名术师凭个人好恶脱离家族义务。
五条沉默了片刻,道自己可以保证惠将来不受禅院家强迫。
小夜问:“如果他也不想听你的呢?”
五条说那就等到时候再谈。
她道:“你们每个人都说以后再谈,可现在就已经替他决定了住处、老师、姓氏和谁可以接近。等到以后,他只能在你们已经留下的路里选,因为其他选择在最开始就被你们剔除,可他却没有参与决策。”
五条没有再说“交给我”。
小夜听见他手指轻轻点过脸颊,节奏很慢,像是在重新衡量一件原本以为已经处理好的事。
过了一会儿,他说至少眼下必须先确保惠与津美纪不会被带走,除此以外,他可以不替惠作出永久承诺。
这个回答仍不完整,但是他终于承认“保护”也应当有终点。
直哉问小夜究竟想让谁负责。
小夜说负责生活的人可以是五条,教术式的人以后也可以更换,禅院家若真想让惠了解自己的血脉,可以等他愿意听时再说;没有哪一项帮助应当自动换来他的一生。
长老讥讽她把家族事务想得过于简单,一个孩子得到资源与保护,自然要承担相应责任,天底下没有不需交换就能得到好处的事情。
小夜道:“那就把需要偿还的东西写清楚。钱是多少,训练用了多久,都可以记。但难道因为给过他住处,就说他的名字、术式和以后的人生,全都属于给了他短暂帮助的人吗。没有这种要求别人用一生来报恩的道理。”
房里安静下来。
她没有否认照顾需要代价,也没有要求所有人凭善意无条件承担。
她只是把过去一直混在一起的两件事分开了。
禅院家愿意支付费用,所以认为能够买下惠;五条愿意保护他,所以认为可以取得安排未来的资格;直哉甚至愿意帮他留在外面,但把这份结果当成保护自己继承位置的合理报酬。
只要价格没有被厘清,任何一项帮助最终都可能变成一张没有期限、没有上限的旧债。
家主最后作出的决定只是暂停。
禅院家在六个月内不派人接触惠与津美纪,也不更改族籍;五条不必提交日常记录,但须在十种影法术出现明显变化时通知宗家。
旧协议继续封存,不视为撤销;继承顺位暂不讨论。
小夜提出的拒绝权没有被写进去。
记录人念完以后,五条说六个月到期也不会改变结果,直哉则说只要惠不进嫡系,旧协议留着没有坏处。
两个人又一次得到相同结论,并各自认为自己赢下了最重要的部分。
小夜问记录人:“没有写他可以拒绝,对吗?”
对方说这种事不能列入正式记录。
小夜没有继续争。
她知道要是只靠一句道理就能使禅院家放弃十种影法术,自己过去也不必花几个月假装见相受损。
今天真正阻止长老行动的不是惠的意愿,而是五条能够让他们碰不到人;真正让直哉支持延期的也不是孩子的生活,而是六个月内继承顺位不会改变。
她的条件被所有人听见,但没有得到任何能够长期生效的力量。
因为一个人话语有多少分量,取决于她在牌桌上是否有对等的地位。
散会后,五条没有立即离开。
他与直哉一同走到外廊,两个人都不愿把路让给对方,脚步几乎并排。
直哉说五条不过是想培养一个将来听命于自己的十种影术师,五条则问他是不是已经开始害怕家主位置旁边多出一个名字。
直哉道至少自己不会假装不在乎术式。
五条笑了一声,说这大概是他今天唯一诚实的地方。
小夜跟在后面,听他们争到第二道门,终于问:“你们是不是都想让我说自己站在哪一边?”
两个人同时停住。
直哉先说她当然知道禅院家是什么地方,五条则说自己好歹真的见过惠。
小夜道:“我站在惠那边。”
直哉问一个连她是谁都不知道的孩子能给她什么。
五条没有问,但也在等答案。
小夜说:“我只是在尊重当事人的想法。他不用给我什么。”
这句话使走廊突然安静下来。
禅院家的人很少相信一项保护不需要交换,五条也习惯用自己的强大解决问题以后承担相应决定。
他们都不太知道该怎样反驳一个不要求回报的立场,仿佛不求回报就是最难以回报的交易。
走到内院分岔处,五条叫住小夜,说硝子托他带来一张写有高专地址的点字卡,已经交给侍女检查。
小夜问他有没有看过,五条说看不懂,只能确认上面没有画什么可疑图案。
直哉立刻道内院不缺地址,五条反问他是不是至今还没告诉小夜最近的车站叫什么。
两个人眼看又要争起来,小夜赶紧问五条:“惠现在知道你今天来这里吗?”
五条停了一下,说没有,他不想让孩子为尚未发生的事担心。
小夜道:“回去以后告诉他一点吧,毕竟是关于他的事情。”
五条问告诉到什么程度。
她想了很久,说至少告诉惠,有人想替他改姓,也有人准备替他拒绝;不必让一个孩子现在就选,但要让他知道,自己的名字正在被别人讨论。
五条这一次没有说“我会处理”,只答应先想清楚怎样说。
小夜听见他的脚步转向外院,直哉则仍站在内院入口,没有催她回去。
主院方向传来门被关上的声音,六个月的暂停已经落在纸上。
小夜摸到手杖的卡扣,想起记录人念出的每一项:不得接触、不改族籍、暂不讨论继承。
那些条件看起来都在保护惠,可是没有一项承认惠将来可以说不,或者可以说是。
五条能够守在门外时,禅院家暂时进不去;直哉仍被视为继承人时,他也愿意帮忙把门关紧。
可这两种保护都依赖一个比惠更强、更有资格的人始终站在正确的位置,一旦位置改变,旧协议仍会从档案里重新取出来,他自己的意见却不被考虑。
直哉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道:“现在明白了?他们不是听不懂你那句话,只是十种影比一个小鬼愿不愿意更值钱。”
小夜朝他的方向转过脸。
他没有继续,只说过几日再来找她。
脚步离开以后,小夜独自站在分岔处,没有立刻回内院。
她想让所有人明白惠有权选择,但如今还没有找到一种能使禅院家不得不尊重他的选择的理由,以及,让自己的话语能被听见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