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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直哉的衣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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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哉很少牵小夜的手,他只把衣袖递给她。
小夜认为这是一种体贴。
手掌会把一个人的记忆、欲望和厌恶送进她的术式,衣袖却不会,它只告诉她对方在不在,有没有停下,走得快不快,以及是否愿意让她跟随。
在禅院家,直哉的衣袖是最常递到她手边的东西。
春天是薄而挺括的绢,冬天则换成压着暗纹的厚料。
直哉生气时手臂会绷紧,不耐烦时袖口会突然向前一扯,等着她在惊慌之中抓得更紧。
禅院家的人都说,直哉不好相与,唯独对小夜有耐心。
小夜也这么认为。
六月家祭那天,内院的三道门从清晨起便全部打开。
两名侍女替小夜换上祭服,将衣带整理了好几次,又反复叮嘱她到了祖祠以后不得随意触碰供物,更不能回应旁支私下提出的问题。
小夜问今日来了多少人,侍女说各房都来了。她又问大家穿着什么,年长的侍女只回答都是合乎祭礼规矩的衣服。
禅院家的人很少向她描述一件东西,他们只告诉她那件东西是否合乎规矩,仿佛规矩本身就是形状和颜色,就是事物本身。
直哉来得比约定时间晚。
他进门后先嫌小夜的袖子太长,又让侍女重新收紧腰间的衣结。
十五岁的直哉还没有得到父亲的地位,但指使下人时却已经熟练得像是这里的家主。
侍女不敢提醒他,女子的祭服不归他检查。
小夜听见他绕着自己走了一圈,问:“我今日穿的是什么颜色?”
直哉随口答了一句白色,便把手臂送到她面前:“走了。外面人多,抓紧。”
小夜摸到他的袖口,随他穿过格门。
直哉提醒她第一道门槛比平日高,短廊左侧积了水,进入庭院后又将手臂往右带了一下,避开被雨打落的枝叶。
他的提醒总是准确,小夜不必用手杖试探,也不必询问下一步该落在哪里。
只是走到庭院中央时,一个孩子忽然在不远处喊:“蓝色的紫阳花倒了。”
小夜停下脚步,问直哉:“庭院里有紫阳花吗?”
直哉也停了下来,似乎不明白她为什么问一个每年都会出现的东西:“一直都有。”
小夜又问花在哪里、长成什么样,直哉看了一眼,只说右边那一丛靠石径太近,雨一大便会倒下来,容易弄湿衣服。
“它是什么颜色?”
“刚才不是有人说了吗?蓝色。”
“蓝色是什么样?”
直哉沉默片刻,反问:“你问这个有什么用?”
他说完便提醒她脚下有一块凸起的石头,手臂重新向前。
小夜跨过石头,跟了上去。
直哉说得并没有错。即使他解释得再详细,她也不可能真正看见蓝色,而石头却会使她摔倒,因此先告诉她石头的位置更加重要。
小夜的心里很快替他整理好了理由。手指从袖口上滑下去一点,险些没有抓住。
直哉察觉后放慢脚步,把手臂往她身边送了送,没有问她刚才为什么停下。
庭院里聚集着各房前来参加祭礼的人。
小夜看不见那些目光,只能从谈话突然中断的地方判断,有人正在看她。
几个孩子原本在石径旁追逐,被大人叫住以后仍没有离开,一个女孩小声问小夜是不是只要碰到别人,便能知道那个人什么时候死。
她的母亲立即斥责她失礼,又匆忙向直哉道歉。
直哉没有接受道歉,只问女人是哪一房负责教养孩子。
对方报出名字后,他淡淡道:“连在祭礼上闭嘴都学不会,难怪只能坐外席。”
女人的呼吸一滞,拖着孩子迅速离开。
小夜感觉他的手臂仍然绷着,劝慰道:“她只是问了一个问题。”
“这种问题不该当着你的面问。”
“为什么?”
“因为她没有资格。”直哉答得十分自然。
在他看来,冒犯是否成立并不取决于一句话伤不伤人,而取决于说话的人站在什么位置。
小夜并不完全理解这种区别,但知道他使那些人离开了,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也随之减少。
因此她仍把这件事归入保护。
进入祖祠以前,各房女眷带着孩子在偏厅等候。
小夜原本只需在那里坐一刻钟就算完成任务,然而一名自称绢江的旁支女人来到她面前,说自己的儿子已经十岁,术式却还未显现,家中长辈近来安排座次时一次比一次靠后。她不敢请求正式问见,只希望小夜摸一摸孩子的手,看看他是否仍有继承术式的可能。
小夜尚未回答,绢江已经兀自抓住她的手,把男孩的手掌压了上来。
男孩的手很冷,接触发生后,最先涌入小夜意识的倒不是尚未显现的术式,反而是今早的一顿训斥。
绢江给儿子穿上绣有家纹的新衣,告诉他若连小夜也什么都看不见的话,回去以后便不必再穿了。
男孩知道自己今天为什么被带来,也知道母亲希望从小夜嘴里得到什么。他不敢挣脱,只在心里一遍遍背诵准备好的话:一定会努力,不会使家里蒙羞。
小夜正准备把手抽回来,直哉已经扣住她的手腕,将她从那对母子之间拉开。
他的指腹直接贴上她的皮肤,见相随之越过一直隔在两人之间的衣料。
轻蔑最先出现。
直哉厌恶那个不敢抬头的男孩,也厌恶绢江为了保住座次便四处求人。
在他看来,没用的人即使提前知道结果,也不会因此变得有用。
这些念头下面还压着另一股更强烈的不悦:绢江没有得到允许便碰了小夜,还以为只要说几句软话,便能从她这里取走一个答案。
直哉不喜欢别人这样使用她。
可他所厌恶的并非小夜被当作工具,而是绢江这样的人竟然以为自己也有使用的资格。
若问见由长老安排,他不会阻止;若将来由他成为家主,谁可以打开小夜的门、谁可以碰她的手,自然也该由他说了算。
接触只持续了很短一刻。
直哉松开小夜,对绢江道:“私下问见违反家规。你如果真相信这孩子有术式,就去请长老把他的名字写进问见簿。连正式记录都不敢留,还想让谁替你担保?”
绢江的声音立即软下来,说自己只是关心孩子,并无冒犯小夜的意思。
直哉笑了一声:“关心他,就别在所有人面前证明你也觉得他是个废物。”
偏厅里还有其他人,原本低声交谈的声音全部停了。
绢江不敢反驳,抓着儿子的肩膀便要退下,直哉却没有让她走。
他转向小夜,语气缓和了一些:“你看见什么了?告诉她。”
小夜怔了一下。
刚才直哉把她的手夺回来时,她以为事情已经结束了。
可现在他站在她身边,要她把男孩最不愿示人的恐惧说给所有人听。
他并不认为这两件事互相矛盾:绢江不能擅自使用小夜,但直哉可以;绢江没有资格要求答案,但他有资格命令她开口。
“我没有看见与术式有关的未来。”小夜说。
直哉听出她避开了什么:“别的呢?”
男孩的手在衣袖下面握紧了,衣料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
小夜想起自己问见以后被秀则擦去的手,也想起禅院家把那些不便写进记录的记忆称作杂音。
她从前认为,记忆是否是杂音只取决于是否值得记录。直到此刻,她才发现杂音也许只关系到自己和问见者,沉默也可以挡在等着裁决的记录员前面。
“没有了。”她说。
小夜看不见直哉的神情,却能感觉到偏厅里所有人都在等待。
他很少被她当众拒绝,因此最初甚至没有立刻生气,只问:“什么也没有?”
“什么也没有。”
绢江像是终于抓到了能够挽回颜面的机会,连忙说也许只是今日不适合问见。
直哉没有理她。
他再次握住小夜的手腕,力道比刚才更紧,但见相没有即刻发动,因为两人的皮肤只在袖口边缘偶尔相触。
“你碰到秀则时,连他心里没说出口的名字都能看见。”他说,“碰到这个孩子,就什么也没有?”
小夜知道自己只需说出男孩害怕母亲、害怕失去座次,直哉便会相信她没有隐瞒。
那些事情对她没有用,对直哉也没有用,更不值得记录,甚至不能裁定男孩是否拥有术式。
可是直哉想听。他想证明绢江带来的是一个彻底无用的孩子,也想让偏厅里的人知道,越过他接近小夜会得到什么后果。
偏厅外恰好传来祭礼开始前的钟声,沉重的一下落过来,没有人借机走动。
直哉还没开口,直毘人的声音便从门外传来:“还没当上家主,就开始代我处置旁支了?”
他身后跟着几位长老,显然已将刚才的争执听去大半。
绢江立刻跪下请罪,直哉却没有松开小夜,只说是她擅自进行问见,理应交给族规处置。
“规矩是家主定的。”直毘人道,“你今日坐的还是子侄席。”
这句话并不严厉,甚至带着一点看热闹的笑意,但周围的人都听懂了。
直哉可以斥责外席的孩子,可以阻止旁支触碰小夜,但还没有资格决定任何人的去留。
绢江母子最终被带离偏厅,祭礼结束以前不准再进入内席。
男孩临走前朝小夜行了一礼,没有道谢。
小夜想叫住他,却不知道能说什么。
她没有看见他的未来,也无法保证他会得到想要的术式。如果只告诉他不必害怕,恐怕和千鹤所说的“不要多想”没有区别。
小夜听着那身新衣逐渐远去,不知道自己的沉默究竟保护了谁。
她没有顺着直哉说出男孩的恐惧,却使他和母亲一起失去了今日的席位。
直哉的手稍微松了松,问她有没有被抓疼。
小夜摇头,又问:“如果今天是长老让我碰他,你就不会生气吗?”
直哉似乎没有料到她会这样问,停了一下才说:“长老不会为了这种人坏了祭礼的规矩。”
“可是问见的时候,很多人都会碰我。”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那些事对禅院家有用。”直哉说完,重新把衣袖递到她手边。
他的动作和过去每一次相同,仿佛方才短暂的接触没有让小夜看见任何东西,“走吧。这里的人太多了。”
小夜抓住衣袖,跟着他离开偏厅。
她知道直哉并不认为所有人都不该使用自己,只是不希望绢江那样的人使用。
他替她赶走女人时想到的是资格、家规和自己的决定权,而不是她是否愿意。
可是这些区别似乎没有那么重要,直哉至少不喜欢别人随意碰她,也会在她来不及拒绝时把她的手抽回来。
在禅院家,能够为她做到这一点的人很少。
小夜因此仍然把他的不悦理解成保护。
至于保护一个人和保管一件东西究竟差在哪里,她还没有学会分辨。
祭礼进行时,她被安排在家主侧后方,只需在供物呈上以后把手放到一只旧木匣上,证明这一年没有不祥预兆。
只要小夜坐在那里,其他人便会相信禅院家连尚未发生的灾祸也有人在看守。
她碰到木匣时只感到许多人留下的模糊情绪,没有出现未来,记录人在纸上写下“无异”。
仪式结束后,直毘人与几位长老谈起族中年轻术师。
一名年长的堂兄刚完成一级任务,有人称赞他行事稳妥,已有资格进入家主直属的队伍。
直哉站在小夜身边,没有参与谈话,那截被她握住的衣袖却一点点绷紧。
小夜想起偏厅里直毘人那句“子侄席”,终于明白直哉今日的怒气并不全是为了自己。
回内院的路上,雨重新落下来。
直哉撑着伞,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他仍会提醒小夜台阶和积水,但把每一句话都说得很短。
经过紫阳花旁边时,小夜闻到折断枝叶的气味,问他蓝色的花是否还在那里。
直哉停了一下,带她走近,将她的手按到一片湿冷的叶子上:“摸到了?就是这个。”
“这是叶子。”
“花在上面。”
小夜向前摸索,指尖碰到一簇细小而紧密的花瓣。
她原以为紫阳花应当是一朵很大的花,触碰以后才知道原来是许多小花挤在一起,远处的人才会把它们看作完整的一团。
看得见的人觉得这件事不值得说明,正如直哉认为只要告诉她哪里有危险,便已经交给了她整个庭院的自由。
直哉把她的手拉回来,责怪她没有必要摸得那么深,袖口都被枝叶弄湿了。
她重新抓住他的衣袖,湿润的布料贴着手指,比来时更沉了一些。
走到内院最后一道门前,直哉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把她送进去。
他关上身后的格门,将雨声隔在院外,随后问:“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小夜知道他指的是什么:“那孩子不想让别人知道。”
“他想不想有什么关系?”
“可我看见的是他的记忆。一个人的记忆,和他本人没关系吗?”
直哉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把手从袖中伸出来,掌心停在她面前:“既然你觉得看见的东西属于被你碰到的人,那现在看我的。”
小夜没有立即伸手。
直哉向来只给她衣袖,主动递出手掌等她触碰这件事,在她的记忆中罕见的似乎是有史以来第一次。
她本应为这份信任高兴,可身体却没有像平日那样自然靠近。
偏厅里的接触使她知道,他交出内心并不意味着放弃命令,他只是相信自己有资格要求她观看,有资格使用她,也有资格得到结果。
“你想让我看什么?”她问。
“谁会成为下一任家主。”
小夜最终握住了他的手。
直哉被父亲当众纠正时的屈辱首先涌来,随后是他对那些堂兄和长老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确信自己比他们更强,也比他们更懂禅院家应当如何运转。
成为家主以后,他会撤换小夜身边的侍女,减少旁支对她的问见,将她移到距离自己更近的院子。那里只有两道门,回廊也更平整,任何人想见她都必须先经过他的允许。
在他的设想中,小夜不再被别人随意使用,也不再需要抓住别人的衣袖,她只需要抓住他的,只需要安心呆在她身边,一切就都不会有问题。
“看见了吗?”直哉问。
小夜没有看见未来。
她只看见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如何反复设想自己得到权力,也看见自己在那些设想里如何被安置,却始终没有被询问。
直哉想听的并不是预言,他要她证明偏厅里发生的一切没有伤及他的资格和地位,证明直毘人那句“子侄席”只是一时的压制,证明她站在他这一边。
直哉的期待几乎与命令没有区别,他已经确信自己会得到那个位置,只需要小夜给尚未发生的事盖上印章。
小夜只要说一句“我相信你会成为家主”,他便会重新把衣袖递给她,继续像从前一样带她走完剩下的路。
那句话似乎比她帮陌生男孩保守的秘密更容易说,也不会立刻伤害任何人。
小夜不知道该怎样证明一个没有看到的未来,也不知道自己如果要对直哉撒谎的话,若干年后她没看见的未来尘埃落定之时,直哉是会感激她还是怨恨她。
“我没有看见谁会成为家主。”小夜顿了顿,诚实说道。
直哉的手指缓慢收拢,却没有松开她:“你是真的没有看见,还是觉得这个也不必告诉我?”
“我没有看见。”
“秀则没说出口的名字,你看得见。那个废物不敢告诉他母亲的话,你也看得见。”直哉的声音仍然平静,“轮到我,就什么都没有?”
“那些是已经存在的念头,不是未来。”
“有什么区别?”他问,“最后说不说,不都是由你决定吗?”
小夜无法反驳。
直哉终于发现,她并不是一双会将看见的一切如实交出的眼睛。
她会因为厌恶秀则而留下朝仓的名字,也会因为一个陌生孩子握紧了手便帮他隐瞒。
她有自己的判断,而那份判断未必永远对直哉有利。
他松开小夜,把手重新藏回袖中。
过了一会儿,那截深色衣料却还递到她能够摸到的位置:“进去吧,门槛在前面。”
小夜抓住了。
布料挡住直哉没有说出口的怀疑,也挡住她已经读到的占有。
他依旧提醒她抬脚,依旧等她站稳以后才让千鹤关门,仿佛祭礼开始以前的一切都没有改变。
可是小夜知道,直哉递给她衣袖,也许并非因为衣袖比手体贴。
隔着那层布,她可以把直哉的占有理解成保护,直哉也可以把她的依赖理解成永远不会拒绝。
他们都可以借此保留自己不愿意让对方知道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