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柜》师雯

15、歌舞升平今宵醉 抚上菱花镜

　　高楼环绕，庭院错落。楼中有楼，院中隐院。这便是整个盛京的建筑特色，四面楼台给人庄严威仪的感觉。孰知楼台中又有荷塘暗伏，小桥流水，威仪却又不失委婉。

　　安静了一天的“翠微楼”开始歌舞升平，灯红酒绿。琉璃色的灯罩下，掩盖了许许多多的惆怅与无奈。许多人的叹息，失意，尽数消失在这一片喧嚣中。

　　京城的文人雅士不断涌入厅堂。宝驹名车，宾客盈门。醺甜的酒气不断的飘散至我这高阁之上，说是香飘万里也不为过。

　　路人时不时的探望着翠微楼内的情景，或是羡慕，或是木然，或是嗤鼻，或是不屑。

　　我一笑置之，饮下一口桃夭。人会变，物会变，唯有这桃夭，年年不变，或许应该说变了，变得越发的妖冽香醇。

　　凝眸打量着整个盛京。夜幕下，城池依旧是热闹非凡，人声鼎沸，犹胜白昼。夜晚，是一个醉生梦死的时间。夜晚，是一切欲望的源泉。

　　许许多多的人习惯于在白天带上面具，而夜晚往往也就是他们肆意放纵的时候。随着朦胧夜色的降临，人们开始摘下面具，开始沉迷。

　　我依旧是男儿装的打扮，亦如初到这里时，虽然身份大家都已心知肚明，但是不知怎的，我就是依赖上了这样的装扮。总觉得，这身打扮不仅省却时间，还少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彤月显然是妓院管理这方面的老手了，不得不承认，上至翠微楼所进的食材货物，乐器老师，下至姑娘们的生活起居，歌舞课程，她都可谓打点得井井有条，熟门熟路，看得我这个门外汉打从心底里惊叹。

　　敬佩地说一句，她是我所见过的最有手段的鸨妈。当初，抢来的这些女子无一不是乡野丫头，经她一手调教之后，俨然是风姿绰约俏佳人。

　　大家被调教得当的同时又不失自己的特色，

　　卿眉，活泼开朗爱逗人笑，嗓音娇嫩，尤擅吟诗唱曲；

　　卿柳，秀静可人，棋艺非凡；擅长在衣袖上作画，颇得人缘。

　　卿兰，文静内敛，擅茶艺，尤会品酒，但凡是酒，只要经过她品鉴的，是醇是陈，顷刻便知。

　　卿妤，长相颇佳，明艳动人，容姿绰绰，弱柳扶风。已是这翠微楼的头牌，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其是她的剑舞，登台不过半月有余已是名满京师，听闻今科状元凤珏倾心与她多时，不出意外她应该是第一个嫁出去的“女儿”。

　　也不枉费我和月娘这三个月来的悉心调教，大部分还是月娘的功劳。我只是个半吊子，顶多在为人处世，日常举止待人礼仪上稍作要求。

　　自问，也在皇城里混过两天，至少这一点是任何人包括彤月都无法体会到的。每每思及此处，总是忍不住的要拿自己调侃一番，自己原来还是有点用处的。

　　其余的一些姑娘，姿色稍显平庸，只能降为舞妓，或是歌妓。虽为妓，但是在这翠微楼里绝不会有姑娘陪人过夜的事情发生。即便是有，也都要是姑娘们自愿的。

　　光是这一点，我就挺佩服彤月的。但凡跟“妓”搭上关系的，始终都拖不掉□□买卖。然而，她这里只要是姑娘不愿，就不可能发生这种事。

　　女孩们的衣食住行由翠微楼一手包办，不仅如此，大家每个月都能拿到一笔可观的收入。很快的大家也都安份了下来，甚至觉得庆幸。尽心尽力的去做好这份工作，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这招棋无论如何都是走的高明的。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姑娘们大都家境贫寒，虽然是心不甘情不愿的被抢来的，但不知比想象中好了多少倍。

　　如今，不仅有了份收入不菲的工作，而且，将来很有可能飞上枝头做凤凰，和自己原先的境遇有着天壤之别。权衡利弊，自然也就放下心中的怨念，一心一意的为自己谋福了。

　　至于我，基本上也是边教边学。好应付一些达官贵人，莺莺燕燕公子哥们各式各样刁难的问题，几个月的悉心学习，自觉琴艺比从前大有长进，获益匪浅。

　　乘这段空闲的日子，又把一些依稀记得或者残缺不全的乐谱给记录下来，让师傅们帮忙，或是谱写完整，或是稍作修改。

　　别的不敢说，琴技这一块我还是比较有把握的。单是那次在商船听见的琴艺表演，我至今还犹如“魔音灌耳”的记得。想要脱颖而出，自然要懂得发挥自身的优势。

　　我心里自然清楚，这些人日后肯定是要送个某些达官贵人的，所以月娘自然会格外的用心。找了这些既没有家底，也没有依靠的女子，为的，只是有朝一日能够为丞相所用。

　　丞相，丞相，终究还是一人之下呐。我能为你做的，就只有这些。

　　“死丫头，躲在这里。下边都炸开锅了，你倒好，躲在这边清静！”猛得回过神，苦笑道：“我的好月姐姐，劳烦你下次出现时，先来个声响什么的，这样被你吓下去，我恐怕自己时日无多了！”

　　“呸呸呸，死丫头，哪有人自己咒自己的。”彤月没好气的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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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朝下面一片琉璃灯色望过去，人影潺动，笑道：“怎么，莫不是下边闹得已经没有你这彤大老板的容身之处了？”

　　彤月柳眉一扬，说道：“我这有正事来找你呢，你倒好反倒数落起我来。”

　　我见她那样也不像是开玩笑，收敛笑意，问道：“何事？”

　　“丞相大人来了，正要听卿妤弹琴，好死不死的那个死丫头今天闹肚子，这不，下面又有几个公子哥吵着闹着要见卿妤。”彤月哀怨的看着我，连忙躲闪开。

　　“我说，彤大老板，那几个公子哥的固然好打发，只是相爷这边，我看你打算怎么说！”幸灾乐祸的笑道。

　　“我愁的就是这个呀！那些个小公子什么的，我已经让卿眉她们几个去打发了，眼看相爷就要来了，今儿个到场的似乎还有一位贵人呐。”

　　桃眼微扬，有些好奇的看向彤月，“是谁？”

　　“不清楚，相爷只差人来信说有贵客到访，让我们腾出整间的倾凤斋。”

　　“唔”了然的点了点头，整间的倾凤斋，看样子来头着实不小。心下有阵小小的波动，他要来了，今夜就能见到他了吗？

　　彤月思前想后的挣扎了一番，终于对我打着笑脸说道：“反正相爷也没见过卿妤的样子，不如你就……”

　　“这怎么行。”我厉声打断。“相爷那边暂且放着不说，今日还有贵宾陪同前来，我这样调包顶替，万一东窗事发，岂不是害了卿妤，害了我，也害了你自己和这翠微楼么。我想，月娘你总不想拿这么些个姑娘和翠微楼的前程开玩笑吧。”

　　“你听我把话说完。”彤月正色道：“关乎前程颜面的事我怎会拿来开玩笑，我已经差遣下去卿妤今夜无论如何都要出来接见莫相的，关键只在于琴技表演的那一段。放眼整个翠微楼，也就你的琴艺能和卿妤堪比。”

　　默认的点了点头，“也就是说，你们并不打算让我露面，只让他们听琴，而后，由卿妤出去接客人。卿妤的身子吃得消吗？莫要出什么岔子才好！”

　　“这就算你答应了啊！放心，待到这一阵子忙过，彤月一定带你见到你想见的人。”彤月喜上眉梢，匆匆的下去打点准备。

　　高高的阁楼上，又只剩下一片寂沉。回望远处，心绪却难以平复。先前的兴致已被打乱，再观赏下去也只是意兴阑珊。仰头饮尽杯中的桃夭，轻轻雅雅，夭夭绕绕，盘旋于唇齿间，似苦犹甜，令人难以忘怀。

　　站起身，也匆匆的走下阁楼，回到那片喧嚣烟尘中去，或许过多的沉溺于过去是件很不好的事情，因为过去的记忆力尽是些被他宠着的回忆，就连挨打，挨骗似乎也从未真正的恨过，仅仅只是讨厌，讨厌而已。

　　懦弱的我，今天将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来认识他，来接近他，故事还会和以前一样吗？门外，有车马的声音，华盖金鼎的马车，一行人簇拥着，忙碌着。车内款款的走出一个人，锦衣华服，珠冠玉润，容颜依旧，地位不改。四周的人都纷纷噤声，有人窃窃私语道：“这就是当朝丞相，国丈呀！”

　　“模样真好，啧啧，看不出已经是有女婿的人了。”

　　“啧啧，真年轻，他女儿今年刚封为后。才18岁，已经是正宫娘娘呀！”

　　“可不是，一家三代为朝中重臣，先帝在世时便封了他弟弟为镇国公，号靖远大将军呢。”

　　“哦，真的啊，女儿和弟弟都这么有用，那可真是名副其实的国丈了呀！对了，他好像也就这一个女儿呢。”

　　“那是现在而已。不是说，他们家还有个小女儿么，只是已经遗失多年，至今不知是生是死。那皇榜年年张，年年都是那张娃娃脸，神仙再世也认不出来呀。”

　　“听说，莫家的女儿身上不是都有胎记作为身份辨别的，是真实假啊？”

　　“是啊是啊，我也听说了。好像除了皇族之外，就只有这莫相家的儿女才有此殊荣的。”
　　“那怎么还找不到？”

　　“你傻啊，哪家大姑娘愿意让你看胎记啊？还是说，你看过哪家小姐的啊？哈哈哈……”

　　周围的人只在津津乐道的谈论着，往日一副翩翩君子，孺人雅士的样子，此刻却变得尤为的刮燥起来。

　　我站在殿堂正中的位置，手执酒壶，轻锁眉头，只为更清楚的看见他，哪怕一眼也好。他却在门人的指引下，走上廊间，去往倾凤斋。

　　心下有阵失落，却依旧不肯移开目光。

　　或许，他听见了，听见我在唤他。于是，他回眸看向这边。略带疑惑的眼神，从正殿上扫过。
　　一瞬间，喧嚣声不见了，我知足的笑了。这一刻，我知道，你不认识我了，而我还记得你。

　　只是，那一瞥，我终究还是忽略了他身后之人。有容器落地的声音，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我却毫无心思去理会。

　　眼角含笑，低眉不语。脚步轻盈的走向内间，梳妆打扮，熟练的绾着发丝，丫头开始过来替我挑选服饰头钗，尽管彤月说不必了，但是我却依旧任性的装扮着。脑海里开始复习着曲子，我说：“彤月，今日起我只着女装。明日，就随我去霓裳坊和翡银楼去挑选钗式。”

　　抚上菱花镜，镜中人，容颜依旧，庆幸自己还是这么的年轻这么的朝气。桃眼明媚，灼灼其华。

　　彤月好笑的睨了我一眼，“好好好，什么都依你。”

　　“咦？”

　　“怎么了？”正伸着手整理着耳鬓的发丝。

　　“你手腕上的，是胎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