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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空非我空无相无愿寂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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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腰楼的每个女人都喝过一碗冰糖熬制的红豆汤。我十三岁生日那天,是嬷嬷亲手端来,看我喝了个涓滴不剩,才脸露笑容。
这碗红豆汤有个很美的名字,叫做相思。
一口饮下,相思断绝。
我记得嬷嬷抽出一条绢帕,温柔替我拭去嘴角的残迹,说道:“孩子,嬷嬷都是为你好。一碗汤就帮你了结这一辈子的债,多么简单轻松。”
嬷嬷说什么,当时我不懂。
后来,在一座庙宇的偏殿里,我看见这样一幅对联:
夫妻是缘,有善缘,有恶缘,冤冤相报
儿女是债,有讨债,有还债,无债不来
这时我才明白,我这一生,原来注定既无缘、也无债。
“细细,你怎么了?”云毓不知道什么时候已在我身旁。
“我没事,云毓,抱抱我。”
“云毓,要是有一件东西,别人有,你却注定永远不能拥有,你会怎么办?”
云毓没说话,我趴在他怀里,聆听他沉稳的心跳,良久,他开口道:“很简单,毁了那件东西。大家谁也得不到不就好了。”
我撇撇嘴,“你真狠毒。”
云毓大笑:“风细细,你是说我还是说你自己?”
我微笑:“还不都一样,我们本来就是一样的人。”
“细细……晚上打扮一下。有贵客要来。”
我起身,猛一推他,“你以为这里是玉腰楼,谁想来就来?要不是看你这家伙不男不女,我连门都不会让你进!”
云毓一脸苦笑,“好好好,就算我不男不女,可你就不问问是来的是谁?”
“左右不过你那狗屁的三皇子,还能有谁。”
“段沁,是段沁。”
“细细……他来求你了。他不能没有三皇子,所以,他也不能没有你。细细,我们没有输。”
“……细细,你怎么了?不高兴吗?”
“细细,你怎么不说话?”
………………
月上柳梢头。
只可惜来的那人不够心甘情愿。
“现在你满意了?”
“当然满意。”段沁咄咄逼人的目光,竟对我不起什么作用。
“我提醒你,最好不要太得意,一旦你对三皇子没了吸引,我保证你的下场不会太好。”
“那是自然。你最恨别人算计。尤其算计你的,还是我这样下贱的女人。”我轻笑道:“不过没关系,段沁,既然你说我是莫呼洛迦,那我就纠缠你到死。不管是你死还是我死,都是好结局。”
“我为你卖命,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舍弃。”
“段沁,我只要一个晚上……你不可以拒绝我。”
我从不知道,男女之间的肌肤相亲也可以变得像生死相搏这样血腥。彼此纠缠,撕扯,啃噬……毫无温情可言。
我笑着,却,流着泪。
我和段沁明明再亲近不过,可为什么,我眼中的他却是这样遥远?
我拼命抱紧他,不许他呼吸,不许他离去。
琉璃榻上,血迹如花般氤氲。
绝望也像一朵越开越华丽盛大的烟花,在无尽的黑夜里绽放。
我醒来时已是傍晚,头痛欲裂,仿佛做了一个很长的噩梦。段沁不知什么时候走的,摸摸身旁的锦褥,早已冰冷。
我牵了牵嘴角,终是笑不出。索性将被子拉过头顶,闭上眼睛,陷入无边黑暗。
转眼已过月余。
三皇子隔三差五留连段府,我少不得虚与委蛇,只是每每到紧要关头便设法脱身而去。三皇子也并不恼怒,这场追追逃逃的游戏里,每个人都有足够的耐性。
皇家生活何其枯燥无聊,有这样一点挑战偶尔调剂一下也不错。
反正他胸有成竹,这香饵早晚是他囊中之物。
我也曾问过云毓,在他的计划里,我究竟是怎样的角色。
云毓不肯答我,他说朝堂上的事情自有他来处理。我只要依命行事就好。
也罢。
自那日后,我再没见过绛缡,也不知她和肚子里孩子怎么样。
“世子在花园,请姑娘过去。”
我冷笑,道“除了世子,那里还有什么人?”
“还有云少爷和绛缡姑娘。”
“就说我累了,不去了。”
“世子说,请姑娘务必出席,世子有件喜事要宣布。”
“你去吧,说我随后就到。”
该来的,怎么都躲不过。
“细细姐,你来了呀。听说姐姐身子不舒服,世子也真是的,我都说了这不算什么大事,就不要劳烦姐姐了,可他就是不听。”绛缡眼尖,老远就朝我招呼起来。
我皱了皱眉头,这贱人言语之间,竟已把自己当作女主人一般。
几月不见,她身子更加丰腴,想是有了身孕的缘故,却还是嗜穿红衣,更显得身躯笨重,令人一见生厌,真不知段沁看上她哪一点。
段沁毫无反应,仿佛视我如无物。我一愣,旋即明白,想让我来的人其实是绛缡。
想必这次就是为了宣布她有身孕的事情,这样大好的示威机会,她怎么会轻易放过。
云毓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身边位子,我会意,上前坐在他身边。
只听段沁淡淡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绛缡说好久没热闹的聚一聚,就把你们请来了。”
“前天皇上下旨各府上报家眷名册,段兄可写好了?我晚上进宫,帮你呈上去。”云毓突然道。
“少爷不说还好,昨天晚上为了这事,咱们整整忙了一夜,到最后世子乏了,剩下的那些不重要的人等都是我添上去的。”绛缡娇笑道,说罢还意有所指瞟了我一眼。
我笑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不重要的人,是指我吗?
“缡儿,你去把名册拿来。”段沁道,似是有些不耐。
少时,名册拿了来,云毓打开看了一眼,展颜一笑,道:“恭喜绛缡姑娘,已经升做姨娘了。”
晴天霹雳。
云毓竟不肯就这样放过我,将名册向后翻了几页,递至我手中。
风细细,杭州人氏,年十八,乐伎。
绛缡云毓在说些什么,我再也听不见。
笑。我只记得要笑,不能停下来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