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翡翠》第二薇

4、Chapter 4

　　一路向北，满地覆满积雪，甚至比起江南更甚。然，大漠却广袤无垠，一眼望不见头，甚至没有丝毫积雪可见。漫天黄沙中，一行列队整齐，各队旗帜号令鲜明，纪律鲜明。寒冷的冬日，只有北方呼啸而过，百万雄兵站在栏下，穿着沉重的甲胄等待检阅。
　　今日，一直深处朝野的捕快、竟穿着戎装，此时拿这军中级别最高的黑虎令，站在点将台内巡视各部。虽然对朝廷新派的将军有些异议，然而毕竟是深受教导和训练的军队，军中无戏言，对于任何不满只能埋入心底，甚至不可表现出来。
　　一行人马在队前缓缓前进，口号声震天彻谷。高台上临望而下，四侧方队整齐划一，挥动着各色旗帜，如长蛇游龙般川流不息。随着指挥的口哨，本是零散在各队中的将士立刻变幻队形，如比翼鸟展翅般，阵中旗帜代表不同，然而士兵丝毫不乱，各尽其职又相互配合，独立的军队井然有序，这样的形式持续了整整一早上，寒风凛冽，然而没有人有丝毫畏缩。
　　江宇歌举起手，示意演习停止，他站在高台上大喊：“检阅完毕，准备祭祀。”
　　神牛祭品被牵到了台前，江宇歌手握一刀，执着牛耳，由于他是军中最高统帅职位，这一刀必割牛头。当那一刀下落后，牛闷哼了几声，任有喉管的鲜血滴汇进酒杯中，江宇歌以血浇地、慰告三军战士。随后，他衔下副将卫如生刀入牛腹，形式照旧。最后为先锋沉月、左右小将，将切割的牛体放入三牲果台中。
　　各首领握着酒杯，高举出栏，“望一站必胜！”旋即，军中一阵高呼。
　　天黑了，号角吹响大漠高山，军队里狂欢正浓，篝火笼罩着天际，各个火堆上烤着鱼羊，香味传遍大漠，军士们也吹起羌笛胡笳，围在篝火旁摔跤角斗，今日新统帅上任，军队中一片欢腾。
　　听说这位将军与沈将军是生死至交，查处了朝野多数大案，平定藩帮之乱，前次楚太尉勾结契丹，刺探军事机密被他正面捏破，江南十家拥兵自重、水蛇乱党也因他一一应手而亡，从此江宇歌三个字响彻南北，就在上任北疆统帅时，还在沿路扫荡了叛乱。由此，受到皇上万倍嘉奖，并以次为他见证婚事。
　　江统帅坐在虎皮软榻中，扔了长剑，割腕饮血为盟，必替沈风保卫戍边安全。几位副统帅与其对饮，滴血而换，发誓不血洒疆场而不还。
　　连连数杯酒，他却面色不改，依旧含着笑意、看着身边一袭绿衣的女子，目光尤自带了深意。所有人都暗暗心惊---从未听说这个判案聪慧的文弱公子，居然也有拿兵这一手，喝起酒来居然也这么不含糊。
　　酒过三巡，犹不尽兴，他拔剑而起，对着当下朗声：“此次万岁爷见证小将婚约，愿与各将士同享。小将找了她十年，却从不自知幸福就在身边，而今，她带了绿翡翠于小将相认，从此以后，愿与她举案齐眉、白头偕老。”
　　话音刚落，军中一片欢腾鼓掌，沉月高举酒水，眉目光彩熠熠：“既然统帅都这么说了，不知夫人如何表示？”
　　潮心愣了一下，脸颊有些红润，她心里一动、并不知如何回答，只是无奈的望向身侧的男子，两手紧握，互以安慰。半晌，她才吸了口气，淡笑道：“男子汉当为国出力，婚嫁之事本不该太招摇，我不希望阻了他的路。他的梦想，他的意愿是倾覆在整个大宋的兴衰之上，无法安定万家，又何来我们的幸福，所以自他……他将我从烟花之地带离后，我只能默默守护他身边，直到……直到沈将军和皇上命他前去带兵，我这才急了。”她说到这儿，抬头与他对视，两人含情脉脉引得众将士纷纷起哄。
　　“军中非女子可存之地，也请诸位多多容谅。”她垂下头，揽巾福了一福。
　　“夫人说的哪里话，这可是皇上准的事儿啊！”沉月笑着饮空了酒杯，酒杯敲击声响彻大地，所有人都高举着空杯，为兵动干戈时这桩喜事而兴奋。
　　在这场欢畅中，只有一个士兵默默退了下去，他听着四周的欢动如雷，感觉全身都被抽空了，不禁打了个寒颤。寒冬之夜，只有篝火迎风而舞，遥远山上覆盖的积雪，将她一寸寸僵冻了。月光很暗淡，依然不吝啬于大地，照着女扮男装的士兵、脸上失却了最后一丝血色。
　　她抱紧双臂，全身上下穿梭着无尽的冰冷----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这个世界难道疯了么？
　　“我愿与她举案齐眉、白头偕老。”
　　“我愿与她举案齐眉、白头偕老。”
　　他微笑温柔的模样给了另外一个人，他看她的时候，仿佛她是易碎的珠宝，那样万般柔情，吐呐在冰冷的寒风里都变成了春风荡漾，你许下承诺给了另外一个人，那么这个承诺你必然誓死也要维护了。
　　哥哥，你说---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原来这场相识不过海水西来东去，无论落尽多少尘埃，终究是要被覆盖掉的，你有你的理想和宿命，而我不过是追随在你身后的浮木而已。苍宇天涯，你的步伐一直不停，然而你所说的永远又能证明什么呢？永远到底有多远？
　　在这无涯一场空里，谁又能永远爱着谁？谁又能将错过的路人想起，谁又能再给得起承诺？
　　哥哥……你已经将我忘怀，所以才会将我认错！
　　军队中忽然起了阵高潮，那曾经熟悉的声音回荡在大漠上空：“既以得到诸将士之祝，在下愿舞剑以示感谢！”话音刚落，他纵跃而起，身形飘出十丈外。众人见统帅轻公如此卓绝，各个相顾失色，连曾经辅佐沈风的两名先锋也围了过来----帝都虽有言他放纵女色，然，在国家大义上，那一身豪情竟比天高！
　　江宇歌清呵而起、形如鬼魅，剑身所击处，寒风凛冽，他长啸一声，伴随着胡笳琵琶之音，他挺拔的身姿，飞舞如龙的凌厉剑式，似要搏击长空，擒拿峦月。
　　因为在宫廷内，祝酒为乐自是少不了的。这些娱乐活动总在将士大战结束后、应邀全数起舞。由于要应付官场，在政务处理过后，他也要将过多的心思凯旋于这些杯觞应酬中。
　　衣带当风，琴曲时而尖利，时而舒缓悲壮，带着沧桑苦痛与千愁婉转，宛若踏雪寻梅，又若临崖高呼，鼓声重重响起，配合他一曲《十面埋伏》----四面楚歌响，军士含泪泣，虞姬一剑自刎在前，霸王被逼，可想当时战争的惨况，这一首曲调便由当时悲壮而成。
　　剑与舞和，声与气逢，那舞蹈简洁大方，却可衬出舞蹈之人倜傥英俊的风姿。
　　一曲方休，营帐前呼啸成风，台下将士只觉一阵风过，剑先到，人后来。江宇歌点足而起，如白光直掠而下，仿佛流行划空无痕，闪电般跃回了塌前，他竟也不气喘，又为自己倒了一杯酒，笑言：“干！”众人微微愣了一下，回神过后，对于这个文弱少年更是钦佩有加，纷纷单膝点地，高呼：“将军力拔五岳，名震边陲！”
　　江宇歌微微颔首，“明日，随我出城迎接回元将军。”
　　沉月愣了一下，低声道：“回元？沈将军的心腹爱将么？沈将军可是出了什么事，为何不亲自前来？”
　　本要退下的绿衣女子徒然震了一下，她的目光几经变幻，抬头看了眼江宇歌，淡淡道：“恩……你先忙吧，我回去休息了。”
　　“好。”他对她温柔地笑了笑，转头对着沉月冷言：“应该是辰定王没错，他走了一步险棋---想要脱住我，随后软禁风，拆开我们天衣无缝的配合，随他为所欲为。太子之位定夺在即，我想他定是耐不住了，所以才安排了前日的叛乱，想折损大宋雄兵的根基。”
　　“那……沈将军知道他们的计划了么？”
　　江宇歌放下了酒杯，神色凛冽地回答：“必然知晓，否则也不会让回元带黑虎令为我所用，皇帝也不会亲易给予我兵权。”
　　沉月点了点头，有些气恼：“那个辰定王若真敢通敌卖国，不另我发誓彻底将其铲除，不足以泯灭我心头的愤恼！”冷面将军笑了下，轻拍他的肩膀：“四更后，召集将士。”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在任意一场军事大决战中，兵荒马乱，血流成河，那些为国出力的将士门躺在干枯的沙漠上，让艳阳冰雪一分分将其驱散殆尽。何时才能化解干戈，解甲归田？何时得天下大平，民族融洽的盛世时期？
　　苍茫的大漠上，撑起了无数营帐，袅袅的炊烟升腾入空，宛若白云出岫。
　　一把古琴横于膝间，拨弄琴弦的手指晶莹柔软，曲调因手而出，曲意自由心生。一位戎装的秀丽士兵轻轻挑动琴弦，那首《秦拓若》似是为她所成，曲调极妙，宛如芙蓉出水之清，夕阳归下鸟倦而还。两指交错互按，徵腔一转，阴柔中又漫出悲壮，自有山高任鸟飞，大江东去的壮阔，佛有上万军士因战而亡，死伤另人不忍熟视。
　　曲子吊高了一半，忽然停下来，几个勾肩搭背的兵卒突然拉开了帘子，不禁被此曲震住，纷纷愣了神。雪燃也是一怔，立时放了琴站起来，皱眉道：“进来怎么也不说声。”
　　其中一人回了神，打趣道：“宇然兄，没想你纯红齿白，身材娇小像个小娇娘，居然也玩起女人玩的东西了，你说你，倒不若投胎作个娘子。”
　　被他一戏弄，雪燃苍白的脸登时一红，愤怒的一甩袖，厉言道：“我堂堂七尺男子汉大丈夫，哪里像女人了？你们几个莫要瞎说。”
　　几人见逗他不成，悻悻地‘哼’一声，说道：“昨儿个，江统帅还称赞你做的东西喜嘴，今天刚迎了回元将军来，你也趁早做些出来备着吧。”
　　听到那个名字，她目光黯了一下，随后敷衍：“早就好了…….哎呀，你们做什么！”雪燃猛地一抬头，几张笑脸近在咫尺，一人勾住她的脖子，一人拍打着她的背，嘻嘻哈哈：“这不，刚放了兵器，准备洗个热水澡，宇然兄，你在这厨房坐了大半天，不如与我等同去？”
　　雪燃云霞满脸，一把扯开了他们，声音轻喘：“不必了，我还有事！”几人听后，纷纷大笑起来，扬了扬手逐一离开了营帐。
　　男人……有时就是如此肮脏不堪。她一边恨恨地咬牙，一边从锅底盛出烤好的甜品。雪燃端了两碟小盘，径直走向统帅大帐。
　　哥哥……雪儿不要什么，只要默默在你身边，找个离你最近的位置、同风同雨同进退。虽然此时此刻在你身边的那个人并不是我，但，只要你还有念着雪儿这份心，即使大难来临，便是要了我的命又有何不可？
　　原来寻找，就是一个圈套，像被绑在一起的蚂蚱，因为各自都想跳开，所以才会永远被拉在原地……
　　雪燃在帐前停下，深深吸了口气，刚踏出那一步的勇气、被里面人的声音顿住了。眼睛有些生疼，却僵硬地不敢将视线移开，就那样怔在了当下。
　　戎装的将军急急地步进了大帐，一个秀丽的倩影迎了上来，为他脱掉深冬的大衣，两人低低说了几句，和谐美满的气氛、刹那盈满了惨烈的战场上空，不可否认他们更像是天生一对。
　　放下了衣服，绿衣美人轻轻叹息一声，托着腮坐在木椅上。身边的戎装将军关切地看了她一眼，并没有出口询问，只是低头继续擦拭着手中的长剑。
　　“也不知道这场战争何时才能结束，免不了要成千上万的死人了。”潮心咬了咬嘴唇，声音带着些须苦涩和矛盾，仿佛除此之外一直还有什么缠绕在心底。
　　“所谓征国容易守国难，大宋是中原主镇之国，这块肥肉难免另人见了眼馋。不过，为了让更多人平安，战斗则是最直接容易的方法，我想那么多参军的英雄们，都是抱着这一理想吧！”江宇歌皱了皱眉，也微微叹息了一声。
　　“是么？”绿衣美人侧头看了他一眼，淡然：“我看是彼此互不谦让所致，战争不过是堂而皇之的借口，这天下老皇帝理不成，倒不如拱手让人的好。”被她狠厉的话一激，冷面将军吃惊的抬起头，手微微一震，被剑刃割开了一道血口。
　　“哎呀！”潮心立刻站了起来，心疼地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嘴中吮吸。
　　江宇歌的脸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纠缠着抽回了手，羞涩道：“这是……是军中，会被下属们看到的。”
　　潮心狡黠地笑起来-----在江宇歌身边埋伏这么久，他一贯给人以冷漠自持的形象，无论多困难的事他总能在花费最小，时机最凑巧的情况下完成，像这样腼腆羞涩的样子还是第一次见，脸红红得好可爱。
　　潮心忍不住想要逗他，她舔了舔他的伤口，眼睛亮闪闪：“没关系啊，反正成亲那天，他们还可以看到大头。”被她一说，冷面将军歪了一下嘴，反手扼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进怀里-----就在两人吻到天荒地老的时候，帘子出其不意的被人撩开了-----
　　雪燃捧着糕点站在帐口，看着面前暧昧馥郁的情景，心底仿佛是被人插了万把刀子。再也忍不住，她的双手一抖，盘子应手而落，‘砰‘地一声碎成千片万片，宛若她的心。
　　戎装人凝视着绿衣美女，看到她脖子上的那颗绿翡翠，泪水无声充盈，一滴一滴打在地上，雪燃向后退了一步，枯萎的唇瓣张合，轻轻吐出了两个字“哥哥……”
　　潮心仿佛认出了来人，立刻回手按住了锁骨间的翡翠。她抬头看了眼尚自抱着她的男子，看到他的目光柔和而恍惚，带着湿润的水汽。绿衣女子脸色变了变，徒然厉声道：“来人，把这个没有礼貌的士兵带下去，鞭笞四十！”
　　江宇歌脸上的红潮逐渐淡去，他的目光一眨不眨地望着对面的人，直到左右营帐外有人进来，反手扣住了那人的双臂，托了出去，他还是呆愣着。冷面将军看着那尤自晃动的帘子，仿佛看到了极远的地方-----那么熟悉的目光，仿佛千万年都不曾忘怀，他是谁？他的目光告诉自己，他认识他！
　　在雪燃被拖拉着出去时，一位甲胄分明的将军钻了进来，有些狐疑地看着拖下去的人，愣愣问：“出什么事了么，统帅？”
　　“回元？”看清了来人，江宇歌立刻恢复了常态，冷冷回答：“没什么，一个不怎么懂规矩的士兵。”
　　“哦。”他应付地点了点头，卸了头盔，注意力回到了正题上，“今天是带了沈将军的消息来，有很重要的事需要你选择。”他看了眼潮心，绿衣女子笑了笑，毕竟一直身为侍女，她察言观色的能力已然登峰造极。
　　待到四周人都退了下去，他才吐出一口气，淡淡道：“沈将军已经找到了另外克制辰定王的方法，此次命我前来，一是为带兵辅佐大人，二是想与江捕快讨论一下方案。”
　　“回将军不妨直说。”倒了一杯茶，江宇歌的神色依然淡然冷漠，对于计划似乎也没什么兴趣。回元点了点头，走上前，在对方耳旁低低说了几句。
　　冷面将军霍然变色，手中长剑立时飞出，如白敛当空，碧波荡漾，闪电般刺穿了对方脸颊旁的幕帘，目光凌厉：“这是你的主意？”
　　对于这可能夺命的一剑，回元仿佛并不在意，脸上尤自带着微笑，摇头道：“小将刚来时说了，这是沈将军的意思，特来与大人商讨。”
　　“他疯了！”江宇歌苍白的脸，悠悠道：“不行，我不同意，无论此战结局如何，绝对不能用这么残忍的方法。”
　　回元犹豫了一下，蹙起眉头，声音平涩：“古来有多少苦肉计，黄盖周瑜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竟然将军自己这么说，我想大人应该没有反对的权利。”
　　冷面将军‘砰’地一声将茶杯重重搁在桌案，目光凛冽：“他和辰定王是什么关系？”
　　“兄弟。”对于他的问话毫不吃惊，回元将茶杯立了起来，低头沉思。营帐外夕阳已落，冷月还未上高空，大漠的风冷的出奇，光线暗淡得也出奇，将帐内的两人死死框进了黑暗中。半晌，江宇歌依旧缄默，即使没有任何表示，回元依然能感到对方身上的暴唳气息和杀意。
　　“你很介意他未对你坦诚？”回元狐疑地问了一句，随后回答：“你知道他有苦衷。”
　　“所以，我要感谢他对我三缄其口了？”他自嘲地冷笑了一下，转过身：“我现在不想说这个。你先出去吧，到了关键时刻，你就会清楚我的选择了。”
　　回元的目光复杂的变了变，随之点了点头，离开。
　　从帐外出来，已是月落乌啼之时，大漠的月光坦然清幽，有股比冬日还寒冷的凉意。
　　回元低头沉思-----说实话，对于沈将军的意见他开始也不同意，即便战争避无可避，必要的时候也希望所有人能全身而退。然而，出此计划，简直就是在玩命啊。今日想来，他不过是想试探-----自己在那个人心中的地位，战斗便是变通而平坦的大路罢了。
　　忽然，几声低低的抽泣吸引了他的注意，回元闻声回头，黑夜里------一个身材矮小的士兵被挂在胡杨上，因是浓墨之夜，只能看出他身上明显的暗红色，那人咳嗽了几声，宛若黄莺歌天。
　　仿佛也听到了他的脚步声，那人勉强的低下头，看到是他忽然挣扎地动起来，嘴里发出呜鸣。
　　回元蹙了蹙眉，狐疑地问道：“你……你认识我？”
　　挂在胡杨上的人愣了片刻，连忙点头，嘴里哼出了四个音节，似乎是在叫他的名字。回元向前走了几步，在看清那人的面孔时，却又吓得倒退了三步，他有些失神的摇了摇头，颤声：“雪……雪儿，怎么是你？”话音未落，他徒然出指，两指金风破空而出，宛如雷电刺破天际，那道指风轻而易举的割断了麻绳，松松的人影坠落下来，宛若折翅的白鸟，悠然自得的下落……
　　回元点足掠起，一个回身，带起漫天黄沙，黄沙腾起，宛若屏障，他向着虚空里急坠的人出手，猛地将其揽进怀中，两人紧紧相依，盘旋着落地。
　　雪燃的脸红了一片，她紧张地从对方怀里挣脱，回元也怔了一下，立即欠身抱拳：“情急，得罪了。”
　　她摇了摇头，捂着全身上下被鞭笞出的痕迹，笑道：“你来了，一切都会好的。”话一出口，自己都觉得奇怪。回元再度愣住，顷刻，他仿佛想了什么，疑惑道：“雪姑娘，难道你没有和江统帅相认？”
　　“相认？”她冷冷哼一声，简短的像是在嘲讽。一切难道不是早有定论？事到如今，何苦再相认？他们早已不是昔日亲密无间的兄妹了。因为现实的残酷将他们分隔在天涯海角，如今是参商永隔，时间将他们逐步塑造成两个人。十年了，那样另任何人都经不起的岁月，她变成了青楼楚馆中最下贱的女仆，而他却成为保卫大□□河山的顶梁柱，找到了错误的人去错误的爱一生------他们之间，本就天上地下，永不相融。
　　“就算他肯认下我，也不会再像从前一样------他，爱的不是回忆，而是面前真真实实的人。如果他们之间并不存在回忆，也不过是毫无用处的绊脚石，如果他们之间存在回忆，那么爱就会更加名正言顺。谁也不会因回忆而强迫自己去爱不爱的人。”她平淡的叙述，像是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他那么努力才得到如今的地位，得到最爱的人，又怎能因自己的出现而更变决定？所以，宁可还是不信吧……这样，对彼此都好，都好！
　　看她苦笑，回元心仿佛被揪痛了，他终于明白沈将军为什么会爱上这样的女子-----惠兰质心，聪慧从容，宛若山涧潺潺溪流，看似柔和，却有破竹披靡的力量。冷静若冰霜寒月，自持的傲视大地，对自己所处的环境有正确的判断，能够轻而易举吸引众人的目光，她真的很特别。
　　“沈大哥他，没和你来么？”看他半天没反映，雪燃有些焦急地问。
　　“将军被辰定王软禁起来了，他叫我先带兵过来----压制前方阵线，毕竟江、江大人并无领兵经验。”说到那个字的时候，他竟也觉得火气。
　　“沈大哥是否想到破敌的方法了？”雪燃沉思了片刻，抬起头，问：“他想到什么方法了？”
　　“你知道？”回元惊讶的抬眼，目光几经变幻，不可置信：“没什么……我、我带你去找江大人。”他拉过她，准备站起来。雪燃却惊讶地抽回了手，神色复杂：“他是不是出事了？是不是！”
　　“没有……雪…….”
　　“你骗我，你骗我。他肯定出事了，我了解他，回将军，请一定告诉我，他到底怎么了？被施刑了？还是……还是死了？”她颤颤巍巍的站起来，脚步有些虚浮往前走，忽然一个踉跄，戎装的她重重栽倒在地，犹不知痛，又继续站起来，呆呆地往外走：“我要去找他……去找他。”
　　“雪儿！”回元大叫了她一声，抢步上前，一把扳过她的肩膀，强迫她与他的视线平行，他的声音也有了骄躁而慌乱的颤抖：“你身上有伤，去不成。“
　　“不！他不可以有危险，我已经没有哥哥了，不能再失去他，不能！”她神色恍惚地抬起眼，一瞬间的力气仿佛都被抽掉了：“我要去看他，去看他……”
　　“你还有我！”不知是出于冲动，还是出自真心，他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压住她心底的狂乱和悲伤，他想将全身的力量都赐于她，他要她快乐。一时间，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有冰冷的恐惧感升至五内。他紧紧拥住她，声音嘶哑低沉：“别这样，我会心痛。”
　　雪燃在他怀里安静下来，有些无力地靠在他肩膀上，深深叹息一声：“回将军，你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身份低贱，我是个累赘，你……”
　　“我带你去找江宇歌。”他放开她，声音恢复了以往的平淡。
　　雪燃愣了愣，下意识向后退开-------
　　“雪姑娘，你不要忘记了你现在的身份地位，你不过是个兵卒，最好给我安分点。”那个绿衣的女子手持鞭子，冷冷地看向她。
　　“那又如何？他……不是你哥哥，你不是我。”被挂在树上，她感到呼吸困难，那鞭子已是她的老相识了吧？怕它作甚？
　　潮心讽刺的笑起来，一鞭子挥在她脸上，“看我破了你的相，你如何再去勾引宇歌，恩？”
　　脸颊一痛，有温热的血液流出来，从面颊、脖颈，一直滑向双足，滴滴嗒嗒，尤其凄惨。雪燃没有理会她，冷眼看着这个可怜的女子，感觉像看一只低贱而渺小的蝼蚁。半晌，她才抽搐着开口：“我从来没勾引过他，倒是你了-----你对自己没信心么，怕我抢回去？呵呵…….”
　　“是啊，哼，雪小姐，你若是把你的身份告诉宇歌，或许他会在下一时间奇妙的死去。恩……这是你想看到的么？跟他相认，然后帮他收尸？”她玩弄着鞭头，抬眼冷凝她，目光尤自带了狠毒和绝然。
　　雪燃全身震了一下，不可思议的睁大眼睛。怎么会……她怎么舍得下手？难道她……
　　“明白就好。”她丢下鞭子，得意的笑了笑，胜利的微笑，后，离开。
　　“我不去，我不去！你松开我。”她恐惧的挣扎，想要挣开他的束缚，眼泪不争气地又落下来-----即使是在青楼被逼接客的时候，还是被老鸨用鞭子教训的时候，坚韧倔强的她从未落过一滴眼泪，而如今，她居然哭了两次，怎么可以？不可以！
　　“好了，安静！”回元揉了揉眉心，神色疲惫的呵斥她。有几个出帐烤火的士兵闻声看过来，看着回将军死命抓着一个人，都不尤地露出惊讶奇特的神情。回元皱了咒眉，似也觉得不妥。他一个回身，将她挡在了身里，淡然：“把衣服整好。”
　　在他如山的影子下，雪燃有些脸红的把抽拦的衣襟掖整齐，低低道：“那我回去了。”
　　“走吧，”回元有些心不在焉，似乎急于结束今天的事，“算了，我送你回我的大帐，从今往后，你呆在那里不准出来。”也不顾她的反对，戎装的将军一手拉过她，就向自己住的地方走去。
　　“可是……”雪燃刚想说‘男女授受不亲’却被对方一个淡淡的目光逼了回去，她只好红着脸低下头、跟上了他的脚步。
　　“呦，”刚转过一个营帐，正好看到有人撩开了帘子，雪燃往回元身后躲了躲，刻意避开对方好奇打量的目光，那人脸上徒然闪过一丝趣意，“是女人？你们要去度蜜月么？“
　　回元面色变了变，正要发作，看清了来人，一腔怒火转瞬到了嘴边却发不出来------那个刚拿了兵器准备出营的年轻军人，银色的甲胄整洁耀眼，左肩上绣着大宋的狮头标志，满脸带着调侃。
　　“闭嘴沉月，少说一句你会死啊！“认出了对方是江宇歌的心腹，如今是与自己同级的将军，回元松了口气，没好气道：“有紧急事情么？”
　　沉月转了转手中的长剑，无奈道：“听说女真大军连夜突发而进，恐怕是想偷袭戍边，统帅叫我先去查回可靠消息，再另行打算。”甩了甩手中的马鞭，声音里却有凌厉的冷光。
　　“怎么？辰定王那边要动作了？”他握紧了手，有些吃惊。
　　“呵，听统帅是这么说------如今朝廷大半兵马被沈将军牢牢拷在手上，剩下一部分直接听命皇上，我想皇上再傻，也不能分全部的兵力给他。”看了眼回元身后的人，他对雪燃笑了笑，似乎并无恶意。
　　“如何不通知我？”回元皱了皱眉头，心底无端升起一股怒火，“怎么，他以为我卸除兵权，被迫在家？”
　　“没。”沉月摇了摇头，“你不是从沈将军手里得来消息么？统帅一整天都在思量你说的那件事，哪有经历再让你和他去过虑前方战事？”
　　回元点了点头，拍了拍好友的肩膀，“现今你要一肩担下如此重担，没问题吧？”
　　“要是没问题，就不会在这里跟你唧唧歪歪了。”沉月无奈的撇了下嘴，正要离开，身后忽然有人一把抓住他的手，他吃惊的回过身：“怎么……”
　　回元抓着他，轻笑着捏了捏他的手腕，柔和地说：“这样吧，我随你同去，可好？”
　　“那你家小娘子怎么办？”沉月笑谑地指了指他身后的雪燃，见那女子的双颊立时晕红一片，不由的笑起来。
　　回元也怔了一下，方才回过神，看了眼将整个身躯埋在自己身后的人，也轻笑着说，“我送她先回帐，你等我。”
　　走在路上，雪燃怯怯的缩回手，声音里带着一丝气愤和羞涩，“你干什么和他胡说。”回元的目光闪过一丝亮光，温柔地低头打量她------这个女子，在困难面前坚韧坚强，如风雨后毅然生长的碧草。而现在，她仿佛摇身一变，由刚烈如火变成了温柔似水，雪燃？该是怎样的女子，另人如吸罂粟，竟那般无可自拔的上瘾。
　　看他不说话，雪燃羞涩的别过脸，拉了拉他衣襟：“你要带我去哪里啊。”
　　回元怔了一下，才发现走过了大帐，他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转弯走开，“你呆着养伤不要出来，知道么？我不在，你要小心潮心。”见她对他点点头，回元立刻换了上阵才穿的戎装，试了试武器的锋利，再不多话，低头钻出了营帐。
　　风雨过后便有彩虹么？雪燃看着他的背影，幽幽叹息-----这个如玉一般的人将她从悬崖下带出来，在她黑暗的人生里抹了一把颜色，那么她该如何感谢他呢？他的目光有另人为之动容的温柔，像樱花绚烂之时。他用他健壮的臂膀保护住她、免遭肮脏人世的风吹雨打，她该如何感激他，她的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