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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美人为祸 ...

  •   第二日熙澜醒来的时候洞外阴雨绵绵,云归已不在她身边。抬手摸了把自己身上的衣裳,已经完全干了,不用说,定是云归的功劳。撑着石壁站起来伸展了下身子,她轻轻绕过还在睡的人们走出了山洞。
      想来他是出去打猎了,这洞里的人们还需要食物果腹呢。今日再不生火是不行了,熙澜迎着细密的雨丝四顾,纵身跃起折下几根粗细适中的树枝来。
      云归回来的时候,火堆已经生起来了,熙澜正坐在火堆旁用随身的刀削树枝。镇民们捡来石头也垒成堆,有人将火引过来烧。火舌舔着湿漉漉的树枝支架,不用说,这也是熙澜的手艺。他提着猎物走到熙澜身边,唇角微勾,暗自满意于两人间的默契。
      众人围着火堆吃肉的时候,良子带着一个人回来了。
      “这位是?”云归率先起身,看到良子带来的人只有一个,心就先沉了三分。
      “我乃本县县丞安永,听闻这青崖镇受了灾,特来察看灾情。”这文士模样的人三十岁上下,一身官袍被雨水污泥弄得狼狈不堪。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你就是这里的一镇之长吧,伤亡情况如何?”
      云归皱眉看着他,“伤亡近半,镇子房屋全毁。如今我们无家可归,全寄居在这阴湿山洞里,伤者与老幼情况不容乐观。”
      安永听他说到这里,连忙解下背着的油布包递给他。“我尽可能多带了治外伤的草药来,还有个药罐,或可解燃眉之急。只是我顶头的那县令不肯前来,县衙里的其他人更不愿沾手,我只能一个人来。”
      云归双目阴沉地看向良子,良子难掩怒气地点了点头。他收回目光,眼中的寒意已非愤怒能形容。他把油布包递给身后的熙澜,安永看到她立刻被惊艳到,“不过我在来之前已找过城中清心庙的方丈,请他收拾出庙中的房屋安置百姓……”他看着云归挡住了自己的视线讪讪移开眼睛,“先收拾收拾,给受伤百姓敷点草药喝点药汤,今日天黑之前下山进庙。”
      “嗯。”云归的脸色这才好看一点,转身让出路给这县丞歇息。熙澜则忙得没有空闲,拿了草药又是碾又是煮,没有碗就用药罐盖子盛了药一个一个地喂人。
      “姊姊……”一个小孩儿向她伸手要抱。熙澜抬眼对孩子母亲一笑,自然看到了女人亲近感激的神色。她含笑垂眸,心底缓缓滑过暖流。在一旁歇息的安永看着她的侧颜,竟有些痴了,可他转念想到一人,又隐隐担忧起来。
      待众人歇息整顿完毕,下山的崎岖小道又成了新的难关。雨天路滑,道旁尽是石块烂泥,队伍中却不乏老弱幼童。一队人马靠着前搀后扶,终于在天擦黑时进了县城。因着天黑下雨,他们的到来并未引起注意,安安稳稳地随安永进了清心庙。方丈早为众人备下热水食物,此一夜他们就此歇下不提。
      第二日天刚破晓,云归便要求安永带他去见县令。“你只管带我见他就是,旁的不用担心,我自有主张。”他一双剑眉拧得很紧,摆明了不容安永置喙与拒绝。
      “好罢。”安永看这人气度不凡,或许他真有法子也未可知,“你还是小心些,县令他……不是善茬。”说着,他下意识瞟了熙澜一眼。
      云归注意到他的目光眉头拧得更紧,“走吧。”
      云归不是第一次进县城,但县衙还是第一次来。官署后面连接着县令私宅,他一路走来只见得处处富丽,名贵的花锦盆栽全都被妥当移至廊下,丝毫未被连日暴雨所伤。天气恶劣,衙门已半月不开衙,县令一直在家中躲清闲。
      “哟,居然回来啦?”短胖身材的县令像一只偷油的硕鼠,一身肥肉撑得衣裳鼓鼓,手指撇着胡子从床上坐起看向县丞身后的人,“这是谁?”
      他一双绿豆眼睛里泛着亮光,这般绝色可惜是个男的,若是个女子嘿嘿……他视线不怀好意地在云归身上巡梭,云归上前一步站出来向他行礼:“县令大人,在下青崖镇镇主燕云归,近日镇上受灾惨重,请求大人支援!”
      县令还来不及露出垂涎之色就被云归打断,得知二人来意当下就没了好脸色:“这事儿本县管不了,出去!”
      安永张口欲求情,却听云归冷冷说道:“县令大人,你且听完了我的话再做决定。”
      “你——”县令伸直了指头欲戳他鼻梁,却被他比声音更冷的目光吓住,只能眼睁睁看他一步步逼近:“知道青崖镇死了多少人吗?已近过半!全县下辖的村镇又有多少?各镇灾情必定惨重,无人相救又缺食少药,一时幸存的人又能活下多少?若是伤亡数目太大,你必定瞒不住上面,这县令也就做到头了!”
      他声音沉缓而严厉,不啻当头敲了县令一记警钟。县令退后一步咽了咽口水,强撑道:“一派胡言!我可是侯门子弟,区区……”
      “再不挽救,过不了多久灾民就要进城了,”云归继续给他施加压力,“到时候他们可不管你是什么侯门子弟,一无所有的流民比恶徒更可怕——到那时,你还敢无动于衷?”
      县令一屁股跌回床榻,他扶了扶头上的纱帽,“来、来人……”
      云归负手站直身子,冷眼看着他吩咐小吏开了衙门府库。在一旁的安永也行动起来,该往村镇派人就派人,该清点物资就清点,一时间这片原本清净的地方就热闹起来。衙内人来人往的,县令看着云归却有些不知所措。云归懒与他计较,“大人,青崖镇尚得活百姓四十七人,现全部暂住在城内清心庙,请派官吏重新核对修改他们的户籍。另外,请拨粮款以作他们这些日子的口粮,以及重修房屋的花费。我在庙中等大人到来。”
      云归晨间到衙门寻过县令,晌午过后那人便带着一众衙役过来了。他身边跟着师爷来给众人登记户籍,并送来了些许粮食。
      “诸位乡亲父老,本县给你们送粮来了!”县令环视庙中众人一圈,在看到熙澜的时候眼睛亮了:“这位美人儿是?”
      熙澜眸色渐深,她转头看向云归,他的脸色已经变得很难看。良久,他轻启唇:“拙荆。”
      县令闻言怔愣片刻,随即又想到什么,得意地捻着胡须慢悠悠问:“夫妻啊,可有成婚文书?”
      这……熙澜心头略沉,县令打的什么算盘显而易见。云归沉声道:“在这次灾祸中被毁了,还请大人为我夫妇补录一份。”
      县令眼珠子转了转,“补录?你拿什么补录?你如何证明,这女子是你妻啊?”
      云归倏然抬头,目光如电。县令惊得后退一步,待反应过来立刻恼羞成怒,“你这是什么眼神?来人啊,把那美人儿给本县带过来!”
      他一声令下,衙役们就要上前。云归伸手拦住,目光里闪烁着妖异的怒火,“县令大人,你是想强抢人妻吗?”
      “你别不识好歹,本县是来给你们送粮的,你若乖乖把那美人儿与我,今日带来的粮食就留与你们;若不肯,这粮食本县可就带走了!”他不怀好意地看了看云归身后的众人,“这所有人的身家性命,都在你的一念之间哪。”
      他的话音刚落,人们已经咬紧了牙。熙澜沉默不语,云归看着对面那狗官冲他笑得得意洋洋:“旁的灾民本县自会好生照顾,必不让灾情加重,至于饿死一个镇上的个把些人,本县还压得住。”
      他这一句话,可算是把云归手里的筹码全都抽走了。他是一镇之长,要对全镇的百姓负责。若只是他个人,他绝不会受辱换这嗟来之食,天大地大再苦也能活命;可他带的是一群老弱病残,青壮年寥寥无几,他们再也经不住一次颠簸流离之苦了。
      他把目光缓缓落在了熙澜身上。后者似有所感抬起了头,与他的目光对视在一起。她眼里似无喜无悲,没有愤怒或哀求,唯有审视。明明已经沦为刀俎下的鱼肉,她却仿佛才是裁决这一切的神,目光如刀直直逼进他心里,要他做出抉择。
      县令看出了他的动摇挣扎,心里这才觉得痛快:“本县就看你能嘴硬坚持到几日了,我们走!”他一挥手,身后的那些衙役又带着粮食呼啦啦一片离开了。
      “镇主,怎么办?”县令刚走,人们就都围到云归身边。
      “先回房再说。”云归阴沉着脸盯着前方。
      众人沉默地回到房里。庙中简陋,方丈手里更没多少粮食,他们现在还饿着肚子,不知能捱多久。熙澜垂头缩在角落里,眼下她已成了众矢之的,人们都有意无意避开她。至于云归……他现在不能和她站一起,至少不能站到她这边。
      一股苍凉感袭上心头,纵使她为这个镇子的百姓做过贡献,关键时候,她在他心里还要往后排。她不能要求人们为了她拒绝县令,更不能这么要求他。她做不到如此无私地挺身而出,牺牲自己委身县令……那么,他是怎么想的呢?
      这里是幻境。她提醒自己。若他伤了自己的心,自己也可保全身而退;若他选择了百姓,就是抛弃了自己;若他选择了江山……
      宁熙澜,你在怕什么呢?
      她身子轻轻颤抖,到了现在,她还能不明白吗?他变成了高高在上的帝王,而她却什么身份都没有,甚至在世人眼中早已死去。这样无根无萍的她,只能像丝萝攀附乔木一样视他做唯一的依靠。人心易变,她相信他作出承诺时是真心的,却不能把这份承诺当真。无论高贵或是低贱,她日后所有身份都是他给的,他可以予取予夺。像菟丝子一样活着,把自己的命运托付给他的良心,这样卑微的活法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待将所有心力耗尽,她也早已面目全非。
      她在泪水涌出眼眶前闭上了眼睛。在另一边,云归已经直勾勾盯了她好久。
      饥饿和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之前本已遏制住伤情的好几个人在夜里发起了高烧,还有人在黑暗中低泣。人人夜不能寐,有什么东西悄悄地变了质。
      “娘,为什么不把她送走?”有个孩子窝在他娘怀里说悄悄话。可熙澜耳力早已变得敏锐,他们说什么她都听得一清二楚。
      “乖,咱们的命都是她救的,做人不能这么忘恩负义。”话是这么说,她还是叹了口气。
      熙澜侧身面对着墙,手指一点点抓紧了衣角。
      到了第二日,已经有些人看她的神色不善了。纵使她在之前救人的时候出了不少力气,可现在她连累了这一群人也是事实。熙澜看他们受苦心里如何能好过,可自己被这般对待,心也不免一点一点冷硬起来。
      “你好好护着自己,我先出去一趟。”云归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与她擦身而过出去了。
      房门被打开了,风从外面呼呼灌进来,心口好像开了个大洞,那风穿心而过,激得她全身战栗起来。就这样吧,与其到时被拱手送出,不如现在就自己离开。
      “你不许出去!”她刚走出两步就被人拦了下来。熙澜抬眸冷冷看着对方,那人的神色却只比她还冷,还多了一丝厌恶:“你要是走了,我们拿什么跟县令交代?”
      “事因我起,我若是走了,那狗官也就不用再向你们发难。”熙澜被这眼神刺痛了,心肠也一并冷了下来。
      “说得好听,你以为我会信?那狗官要是知道我们放走了你,说不定会直接害死我们!”那人义愤填膺,“回去!”
      熙澜闭了闭眼睛,“良子……”
      “你就是个祸水!”他的话成功挑起了熙澜的怒火,她猛地睁开美眸,含着眼泪狠狠扇了良子一巴掌。
      这一巴掌如同火星溅了油,屋子里的其他人都站起来围住了她。良子抬手捂住自己的脸,一手指着她身后,“再说一遍你给我回去,别逼我动手!”
      熙澜却缓缓笑了,眼里的伤痛晶亮得直逼他们的人心。以她的功夫这些人完全拦不住她,可这些人却让她的心流了血,让她寸步难行。他们不敢与恶为敌,忘了她从没做错什么,也一并忘了她曾经的好。是她入戏太深,竟被这样的人刺得心里鲜血淋漓!
      她将围在自己身边的人一个个看过去,每一个人都在接触到她的目光前低下了头。他们责备着她却不敢看她是不是?真是荒唐、太荒唐了!
      她笑得眼里重新有了泪,自己转身走回去了。房门被紧紧闭上,除了庙里的小沙弥偶尔进来送些水,屋子里便寂静得可怕。所有人都在时间里煎熬着,都在等云归回来作出决定。
      可是云归久久未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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