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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CHAPTER 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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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多媒体教室。
蒋牧谣视线落在安静等待开机的陆悠然身上,眸光一闪。
自她周三那次夜自习无意间发现了陆悠然几次力不从心的状况起,包括昨天一整天拉赶两个中国风剧本进度,花了将近一天时间选出副秀并参与主副秀走位、调换角色的过程中,在她看得到的计算中,已经有八次这样的状况发生。陆悠然的状态十分不好,但她却从来没喊过一声停。
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大秀就要正式到来,陆悠然的心情她能理解。甚至在这个教室里,连同所有的幕后工作人员都希望再加把劲,争取越快赶上进度,完成大秀最后的整合,这样以后才可能放心下来进行细节磨合。
但是,陆悠然的身体似乎迟迟不见好。
“在想什么?”
陈天放走进教室,远远瞧见坐在前几排出神的蒋牧谣,抚了抚藏在口袋里跟出来的她的猫,几步上前十分自然地坐了下来。
按理他们的剧本进度已经赶超了其他几个剧本很多,几个主秀之间的剧幕排练了至少有十五六次,再过几日,怕是整个剧本的几个主秀之间对戏时的台词都要一同背了下来,不该在她的脸上看见这种恍惚出神的表情。
但见蒋牧谣眉头紧锁,又时不时叹口气,陈天放自我反省了一下,难道是最近逼她练生物练得太苦了?
蒋牧谣思索了一会儿,道:“没什么,就是觉得她们……太赶了一些。”
陈天放呵呵一笑,“这不能怪周晓晓,本来高畅他们那边的两个剧本进度不会跟我们的差很多,但是之前因为陆悠然和谢林萱单人角色挑战的关系,<浮世韶华>那个剧本的主秀就迟迟没能对上。周晓晓担心再出事,索性就抽了一天时间单独安排他们提赶进度。到今天,如果主副秀整合顺利,四个剧本的进度看起来就基本能齐头并进了。”
“只不过陆悠然她们那个剧本的主秀副秀要付出稍微多一些的时间和精力,对吧?”
“那我们之前排练的时候,他们不在休息?”
蒋牧谣愣了片刻,点点头,“也对。但是……”
“别但是了,”陈天放揉了揉蒋牧谣的脑袋,起身道,“等他们的剧本再被周晓晓盯着过个两三遍,就该我们了。好好准备。”
蒋牧谣后知后觉地摸了摸刚才被陈天放揉过的后脑勺,抿了抿嘴,视线穿过重重障碍又晃到了陆悠然身上。
昨天周六她们那两个剧本的主秀副秀都被准许告了一天的假,也不知道《浮世韶华》那个剧本对得怎么样了。听其他主秀在群里聊起来,说昨天有个片段被周晓晓逮着前后过了好几遍,到临散场前还没达到周晓晓能点头的要求完全通过。
也是《浮世韶华》相对重要的一幕,羁绊的上半场。
自薛婴受封回来住进御赐下来的公主府,除了晚间偷溜出去到小酒肆醉上一晚,等第二天早上再被乳娘领回去,薛婴白天是出不去的。学礼仪、习女工、戴花钿……总之都是一些繁文缛节。
这日宫里来了人,带了一批下个月末就要随薛婴共同前去郑国和亲的剑舞团前来公主府。团里有八男八女,个个都是剑术了得的江湖剑客。
碍于身边有礼教嬷嬷在,薛婴刚听说了这件事,表面淡淡,让下人将剑舞团安排进府邸里的客房,说到晚间再移驾偏殿去看望那些剑客,实则一个眼神示意贴身侍女前去打点好一切,就等嬷嬷用了晚膳回到自己的厢房再不出来,撒开蹄子跑去那些会剑术的女侠侠士地方一探究竟,有可能的话,顺便求个愿意教她一教的师傅回来。
宫里人讲究身份地位,在薛婴眼里,人却从不分三六九等。她自小在宫外,除了这一身也许是公主的血,全身上下就没有一处是属于公主的了。更何况,小时候若不是乳娘拦着,她现在也许也能接上那些江湖剑客的一招两招。
于是惺惺作了一天的姿态,薛婴终于在晚间用完膳后摆脱了嬷嬷的繁杂管教,如同一只放出牢笼、被囚了一天的囚鸟,毫无架子地跑去了偏殿。
彼时月落乌梢,清风白月鸟声啁啾,庭院中不时传来玉器碰璧之声,夹杂着或暗沉或明丽的男女声音,好不惬意。
薛婴赶过去的时候,一班子的剑舞团成员下棋的下棋,喝茶的喝茶,舞剑的舞剑,都是成双成对地在一块儿。只有一个人,懒懒倚在一棵已经谢了的桃花树下,一身白玉似的锦绣缎袍,背对着薛婴半仰着头,像在看月亮,又不像。
酒醒时分与模糊记忆短暂交汇的时刻,薛婴几乎是在这一瞬间就认出了这个背影。和那晚骑着马匆匆离去时一样的孤寂,一样的萧索。
院子里的人看见她进来,先是一愣,当即又转过弯来恭恭敬敬地喊了声见过公主,便都屈了身半跪在她面前。包括后来的他。
随着他一道转身过来,与别人一般无二的动作,她看清了他的面容。生得极好,是她这么多年来见过的最好看的人,尤其是那双眼睛。月色不尽皎然,却叫他的双眼匀了一分氤氲的雾气进去,说愁不是,寂寞也不见。好像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只是身体这么做了,心却还是自己的。
薛婴没念过什么学,自小在小巷子里野惯了,今日见到他,小平生积累起来的贫乏辞藻都用在了那个男人身上,却还是觉得不够。
随后赶来的侍女阿茧见到院子里的场面,走到薛婴旁边提醒她要他们平身,薛婴魂儿回来了,便装模作样地走到他们面前,一个一个地问他们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到了最后,他俊秀的眉眼半分波澜未起,薄唇一动,清清冷冷地道:“游渊,无家。”而后转身回了房。
剑舞团的领头人见了,忙上前为他说了些好话,薛婴半个字没听进去,只晓得那好看的人名叫游渊。他没有家。
这十六人里,他是她唯一想知道也是唯一记得住姓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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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半场里,多的是薛婴正式见到游渊,未露声色的缱绻心思。所有的前情也都是为了二人的相遇而设置的铺垫。因此这一幕也至关重要,周晓晓会抓着这一幕重复地排,不难理解。
蒋牧谣拿着陆悠然她们《浮世韶华》的剧本,看着她们排了一遍羁绊的上半场,心里微微有些说不出的味道。
前几次她偶然发现陆悠然身体欠佳的情况,但这并不影响陆悠然在试戏时候的发挥,但是今天的第一次排练,她能明显地感觉到,陆悠然即使在戏中,也有那么两次,不应该地增添了多余的动作。
如果是副秀,又或者其他几幕没有薛婴的戏,镜头的切换可以直接过滤掉陆悠然那些额外出现的几处动作,但是这几场戏中,陆悠然是主角,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有可能是镜头抓取的重点。真到了大秀那天,是一场戏所有剧幕连续起来的展示,根本就不可能另外再去剪。
如果是因为谢林萱所饰的副秀角色——那剑舞团里八个女侠客之一——陆悠然不可能会把个人情绪带到对戏现场,因为她与谢林萱不一样。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蒋牧谣吗,你出来下,我有事要跟你说。”
在座位上仔细分析的蒋牧谣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而后眨了眨眼看着已经转身走向门口的陆悠然,按下所有的不解,起身跟了出去。
这种还在研究着别人,别人又突然找上门来的感觉,有点一言难尽。蒋牧谣一边走一边想,难不成自己刚才看她表演时候的眼神太过热烈,以至于被对方发现要照她出来问个清楚?
可是不应该啊。
“离下一场开始还有十分钟的时间,我想大概找你说明一下情况。”陆悠然走到多媒体教室门口之外,转身对上随之而来的蒋牧谣的视线,微微笑道,“你不用担心,也不用害怕。我只是觉得你比较合我心意。”
“我想你接下我的角色。你不用惊讶,也不必现在答复我,只需要给我几分钟,听我说完再做决定。”陆悠然开门见山道,转头远远看了教室里的人群一眼,“或许你知道,又或者从来没听说过,我曾经跟宋启迪交往过,后来分手了。”
“在分手之前,我的身体出现了问题。当我一个人从医院里出来到学校找他的时候,刚好看到谢林萱把一瓶她喝过的水递给打完篮球暂作休息的宋启迪,宋启迪看也没看就喝了,然后重新上场打剩下的比赛,而谢林萱则坐在长椅上,手里捧着从篮球架下拿来的宋启迪的外衣。那时我正从医院出来,神经敏感,自然受不了他这样,后来我回去家里就跟他提了分手。
没过多久,二中迎新大秀的报名活动就开始了。考虑到我的身体状况,我原来确实没打算再参演今年的大秀。后来听说谢林萱想要报名参加大秀,我就填了报名表上去。只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学生会的报名名单上并没有我的名字,也没有我的报名表。不过当时我不知道,也就想,刷下来就刷下来,先把身体养好了再说。直到大秀试镜的第一天晚上,宋启迪给我发短信说,学生会的秘书处处长周晓晓想要我来参加今年的大秀,高部长那边的试镜者质量也良莠不齐。我这才反应过来,我当时交上去的报名表应该是被动了手脚。
用膝盖想也知道是谢林萱扣下了我的报名表,但是我不在意。反正除了正规进来的方式,我也有直接挑战主秀的实力。后来第二次角色大选的时候,我跑去高部长那边说要挑战<浮世韶华>剧本女主的角色,一是因为我的确喜欢那个角色,二是因为刚巧谢林萱看中的也是那个角色,我自然高兴还来不及。
只是我没想到,我的身体,在后来几次的排练试戏的过程中,变得越来越差。有时候会突然喘不过气来,有时候会突然的一阵晕眩,再或者就是身体哪个地方突然疼了一阵,总之都是我无法控制的情况。
我考虑了很久,觉得自己实在力不从心,又不想因为我一个人的力不从心毁了这个剧。所以,我想请你,接下我的这个角色。别人我不放心,也不了解。而你,至少在台上的时候,我看到了你的天赋和努力。
有些人努力了一辈子,依然赶不上别人天赋的起点。这话听起来虽然伤人,但却是真实存在的。而你很幸运,是天赋极高的那类人。加上有自己的理解和对剧本人物的感悟,又肯花时间一遍遍不厌其烦地重复练习。见过这样的你,我实在不知道还有谁能达到我心中的高度。
而且,我知道在这几天的排练过程中,你一直有在看我,还有看<浮世韶华>的剧本。我不知道是我的哪一方面吸引了你的注意,但是我知道,你就是那个能代替我演绎出薛婴这个角色的不二人选。”
“我……”蒋牧谣听到陆悠然亲口跟她说,知道她一直在看她,顿时就闹了个大红脸,“我只是觉得,你能把一个剧本里的人演成切实存在的生命个体,自然又不造作,很喜欢,所以一直盯着你看。”
陆悠然笑了笑,道:“感谢欣赏,所以,我的这个请求,你答应吗?”
“我想……”
“啪、啪、啪。”一阵掌声打断了两个人之间的谈话,蒋牧谣看过去,见到从门后面出来的谢林萱,“大家快来看啊,有人明明吃不消担当主秀的重任,偏偏就要去打擂。打下擂来拿到角色赶走原来的主秀才过了没几天,这就要别人来代替自己完成做不到的事情啦,还有没有脸了,嗯?”
“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情了?”……
“简单来说,就是陆悠然现在这个角色演不下去,在这里求别人收拾她的烂摊子,仅此而已。”谢林萱视线从不断聚拢过来的女生地方落在陆悠然身上,继续道,“你以为迎新大秀是过家家,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到底有没有把学生会放在眼里,还是说,学生会就是你最大的暗箱操作系统?我可是听学生会的督导说了,原本大秀试镜选角没有破坏规矩的例子,要不是今年学生会主席出面,这里怎么可能还会有你陆悠然的位置。”
“不过你可真是厉害啊,踹了副主席,这转眼就跟主席搭上了?”
蒋牧谣听着,眉紧紧皱了起来,正要开口,却听周晓晓的声音由远及近地道:“是我同意的陆悠然进来直接挑战,也是我批准的允她中途退出。怎么,你觉得她没有这个实力,还是你觉得,你的实力也有一天能让我或者学会生的其他任何一个人直接保你当主秀?”
“我没这个意思,只是看不惯有人在学生会面前还如此任性不知所谓,”谢林萱有些怕周晓晓,但又实在不甘心就此作罢,一扭头将矛头对准了另一边的蒋牧谣,“据我所知,这人之前从未参加过什么活动,更别提这种大型的活动。欧洲风是一种新风格产物,她这个‘新人’也许能适应。但像<浮世韶华>这样的剧本,怕是驾驭不了吧?”
“之前<贝德维尔的守护>走秀的时候我也看了,在镜头之下,她仍还存在许多走位方面的基本问题。这样的话,能肩负起两部不同风格的剧吗?”
“我们注重镜头感,的确为了最终角逐泽城市里红章中学的荣誉称号,但我们更偏好现场的流畅感。迎新大秀不只是要与别的学校争一个虚荣高低,更重要的,它还是属于我们二中每年一度的狂欢盛宴。镜头与现场,我们都要。”陈天放的声音贯穿整个寂静的教室,“所以你谢林萱,不够资格。”
“不管是曾经的陆悠然,还是现在的蒋牧谣,你都难以望其项背。收起你的自负,你的人脉与势力在我这里,行不通。”
陈天放从自动分开一条路的人堆里将蒋牧谣牵回了教室,只留原地的一拨人和几个不爱管闲事的工作人员面面相觑。
周晓晓太阳穴微跳,在心里叹了口气,又朝把她的话全都说走了的陈天放投去一眼,随后冷着脸对仍还围堵在门口的一干人道:“从下星期开始,两个风格的秀场正式分开排练,各自安排好进度。<修道士吉伯特>和<贝德维尔的守护>两个剧本由元陈监看指导,另外两个剧本的进度,则由我全权负责。”
“五分钟的时间,调整心态,准备主副秀正式同台走场。”
等人退散以后,周晓晓对着仍在门外抱胸而站的陆悠然软了声音,道:“既然身体不好,就早点去医院接受治疗,别再硬撑。还有,咱们学生会里的男生个个都是情种,宋副也不例外。”
陆悠然那仿佛什么事情都不会影响她的淡然的双眸一怔,连带着身形都僵硬了几分。周晓晓看到她的反应,嘴角勾起一道极小的弧度,然后满意地离开了。
这边蒋牧谣像是如坐针毡地坐在陈天放身边,一面用力甩掉了某人的手,一面压低了声音与他道:“你不说话会死还是咋滴,你就不能让我自己反驳她吗?搞得我特别弱小一样。”
“那些话原本不该是我说,”陈天放眸光微闪,“但是你也知道,女孩子威严多了就不讨人喜欢了,我既然身为学生会主席,又怎么能让周晓晓每天都唱黑脸。”
“啧啧啧,这话天哥你也好意思说出口,”后面一道跟来的元陈一屁股坐在桌子上,对蒋牧谣说,“我跟你讲,他平常压榨周晓晓压得可狠了,什么事情都让人周晓晓做,我在一旁看得都心疼。”
陈天放抬了眼,慢悠悠地道:“我有吗?”
“呃……也就,就,就那么一两次而已。”元陈在陈天放的眼神威亚下慢慢将屁股从桌子上挪了下来,而后飞也似的往反方向接上周晓晓,跟在周晓晓身后忙活去了。
蒋牧谣起身离开,“我去准备剧本。”
陈天放眼中浮起一层淡淡笑意,等她走远了,摸了摸刚在口袋里翻了个身的猫,低声道:“得了小猫,现在你可有机会跟我一起看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