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我内心高冷》雪如寄

56、世间再无温氏之人

　　夜色凄凉，一道破败的云形拱门屹立在前，放眼望去，整座山都似融入夜色一般，荒芜凄凉。

　　朝瑶山的那一场不灭幽火早已经熄灭，可是这山中一切却依旧是当初破败的模样，寸草不生。微暗的月光之下，隐隐照射出一个身形踉跄的人影，人影被凸起的石头绊了一个踉跄，有些不稳，却还是极力护着怀中抱着的人。

　　这人似乎极其虚弱，青白的衣衫被血脏了一片又一片，可是即使他浑身血迹斑斑，可是却用着雪白的衣袍裹着怀中之人。

　　雪白的衣袍随着他走动而波动，上面的浪纹犹如海中温柔缱绻的浪花翻滚。

　　“快到了……”

　　温起脚步蹒跚，双臂紧紧抱着不敢松懈半分，轻风拂过，吹起那一片衣角，露出一只白皙纤弱的手臂。那手臂光滑细腻，丝毫看不出之前斑驳遍体的咬伤与被撕扯下皮肉的坑洼。

　　前往清梵宗的石阶破败不堪，稍有不慎便会滚落下去，温起身体虚弱，几次差点摔落石阶，一双手臂满是磕碰的青乌痕迹，圆润整齐的指甲也有些外翻，乍眼一看，颇为触目惊心。

　　也不知走了多久，石阶到了尽头，一座残壁断垣的大殿出现在他的眼前。这是温起自渡劫过后第一次来到清梵宗，这里的格局与三千五百多年前大不相同，随处可见的残壁能依稀看出往日的雄伟壮观，昔日朝瑶灵山，如今寸草不生。

　　温起带着莫如岚的尸骨回到了清越峰。那一场不灭火没有蔓延至这里，所以清越峰不似朝瑶山那般破败，只是峰中无人打扫，落了一地已经腐烂的落叶，门口的大树也因无人修剪而变得枝丫四展，隐隐遮住了半个屋顶。

　　推开门，温起来到主殿，一进门便铺天盖地的灰尘迎面而来，温起下意识抬起手用宽大的衣袖为怀中没了生气的莫如岚遮住，但是他自己呛的连连咳嗽。

　　这里已经很久没人来了，案上书架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烛台倒在地上也无人扶起。温起寻了一块较为干净的位置小心翼翼将莫如岚放下，随着他坐靠在柱下的动作，覆他身上的衣袍滑落下来，一张苍白的脸露了出来。

　　温起低头吻了吻莫如岚冰凉的唇，像是担心他受凉一般，再次将滑落的衣袍为他披上，这动作他已经做了许多次，异常熟练。

　　“我想，你应是想回到这里的。”温起语气温和，犹如对挚爱之人轻声述说着甜言蜜语，他的心中很是平静。不用再担心天道使然，也不用担心这人张嘴说出反驳的话来。

　　“往日里你总说身负家族重任，却还是抛却一切孤身来寻我。蠢笨如我，总是想不透你那些拙劣的借口。”

　　似是想到了什么，温起笑了笑，同莫如岚坐在一处，伸手握住了他的手，继续说道：“你应是不知的，你的父母曾经答应我，若我成功渡劫，到时能守得了温家，护得住萧家。他们便会另立家主。”

　　“只可惜……我渡劫成功，却是用你的命换来的。能再一次与你相遇，我很庆幸。”温起嘴角笑意未消，坐在莫如岚身边许久，目光透过破烂的窗户看向殿外，似乎还沉浸在过往美好的回忆之中。

　　黎明初上，阳光带着温暖照射进殿内，可是温起心如寒冰，连阳光映在身上都觉得冰凉刺骨。

　　许久过后，温起终于有了些许力气，扶着柱子起身走向高座，那里有他想去的地方。

　　高座旁有着一座铜鹤烛台，温起走到铜鹤烛台前，抬起苍白的手覆在铜鹤的背上，那里雕刻着一片不起眼羽毛，稍一用灵力催动，整个座后浮雕便隆隆颤动起来。

　　不多时，浮雕屏便往右挪开，露出一道漆黑的通道来，温起回身抱起莫如岚踏入其中，漆黑的通道立刻自动燃起了蜡烛。

　　三千五百多年前，朝瑶山还不唤朝瑶，而名瑶镜山。乃温氏开山立宗之地，这清越峰便是温家禁地，所以温起对此处也是格外熟悉，轻而易举便寻到了这里。

　　这通道乃是温家创派时所建，本是用来埋葬温家先人陵墓。只是后来温家宗主改了它的用途，用来收藏珍爱之物。时过境迁，温家衰败三千五百年后，这里机缘巧合之下竟成了清梵宗所管辖的地界，也成了清越峰峰主所居之地。

　　温起看得出来，那铜鹤后背的那一羽虽被人动过，便代表着有人发现了这里，可是一路走来，却不曾有人走过这里。一想到清越峰本是扶临君所居之地，心中明了。

　　沈倾怀此人行事磊落，就算发现原主的机密之地，也不会不敬亡人踏入其中。

　　温起抿唇，他与沈倾怀浅交如水，莫如岚虽因他而死，可终究不是他之过。

　　通道越往深处越是寒冷，走到最后温起已是口呼白雾，抬头看向头顶时，竟发现通道不知何时变成了一个路径幽深的山洞，洞中白冰覆物，而洞顶也挂起了冰锥。

　　一路机关重重，温起乃温氏后人自然知道如何破解，终于，他来到了目的地。这里是处于清越峰的地下，整个清越峰都在他的头顶。很久之前曾有传闻温氏有一埋藏宝藏的地方，便是这里，只不过这里没有世人觊觎的宝藏，有的只是温门中人最为珍贵之物。

　　温起记得，他的娘亲死后，尸身便是由父亲珍藏在此处，后来他渡劫回来，温氏衰落，他的父亲也留在了此处陪伴他的娘亲。

　　只是没想到，自己也会有一日用上这个地方。

　　尽头之处是一座地下洞府，这里已经没了白寒冷冰，空气却冷的渗人。此处景象犹如宫殿一般，因位于地下深渊，四周漆黑，照明的蜡烛便由一颗颗硕大的夜明珠代替，夜明珠的光芒不同于阳光那般灼热刺眼，相反，它的光温和却并不微弱。整个地下洞府被明亮温和的光包裹，倒显得朦胧带雾，犹如仙境一般。

　　偌大的洞府之中有一张显眼的雕花床榻，上面躺着相拥的二人，一男一女，二人容貌依旧，隐隐能看出与温起的相似之处。

　　“我带他回来了。这一世，他唤莫如岚，不是澜倒波随的澜，是浮岚暖翠的岚。”温起目光看过去，脚步也走了过去，继续轻声说道:“虽然迟了些，但终归是寻到他了。”

　　“我寻了他很久，也等了他很久。这一次，希望你们能允许我自私一次。我很想守在他身边。”

　　温起说罢，轻手取下女子腕上的血玉镯。这血玉镯乃温氏世代相传的定情之物，他从没有想过自己会在乎名分这等身外之物，可是如今，却想告诉天下人，他莫如岚是温起最为心爱之人。

　　“久等了，我取了一件东西给你。”

　　坐在椅子上的莫如岚头已经偏向一边，温起的手掌抚着他的脸，为他正了正，随即蹲下身，握住莫如岚的手将血玉镯缓缓套上他的手腕。

　　血玉镯的尺寸摸约是有些小了，穿过莫如岚的手背时将他的手背蹭掉了一块皮，皮下的肉有些腐烂。温起就像是没看到那一处腐烂，心疼的皱起眉头，拇指细细抚过，那伤口又恢复如初。

　　温起最后将莫如岚的尸身安置在另一处洞府，离他的父母不远，且又隐蔽，重重封印之下，竟没有几人能下的来这深渊之下。

　　洞府内的格局简单，是莫如岚生前在清梵宗所住的那间房的模样。温起躺在莫如岚身侧，看着书案上自己临摹的涂鸦，又看了看四周，内心平和，甚至打趣着本应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怎么到了自己这里还反了过来。

　　做完一切过后，温起又出去了一趟，一则是寻了保持尸身不腐的不灭珠，二则是去了无归墟。

　　温起自知他为修复莫如岚的尸身修为溃散，不是凰兮对手。他也不会自不量力拼死救出沈倾怀，只是念着沈倾怀昔日所作所为将龙血石交给了凰兮。

　　那龙血石有他注入的一道封印，温起将龙血石交给凰兮的那一刻后，便离了龙血石的庇护，又重回于天道之外。所以温起并未将封印一事告知与他，只待时机一到凰兮解了封印，便会知道当初一切。

　　是好心吗？并不是。温起知道莫如岚是死在凰兮手中，心中怨恨不假，可是他已经没有力气再等又一个三千五百年了……更何况这一次，无论等多久，再也等不到了。

　　所以温起自然不会这般好心助他想起一切，只不过是想让凰兮也尝尝失去挚爱之人的痛苦罢了。

　　那种令人绝望的痛苦，也不知凰兮到时是怎样的神情。

　　温起笑了笑，躺回莫如岚的身旁。

　　“这世上……”温起将莫如岚拥入怀中，一手搭在他的腰间与他十指相扣，轻声说道:“再无人能分开你我了。”

　　蓦的，照亮洞府的夜明珠尽数粉碎，那白色的粉末落在地上，仍旧泛着淡淡的光芒。可是片刻之后，那粉末却如床上的温起一般，慢慢失去了生息。

　　片刻之后，粉末彻底失去了光芒，整个洞府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之中，再无光明。

　　时过境迁轮回去，世间再无我温起。

　　此后，再无温氏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