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挂坠事件3 ...
-
清脆的风铃响起，“童话”的店长，银发的公主大人看向声音的方向，认出光临的客人时有些意外，但语气依旧淡然，“是你啊，少年。”
被称作少年的人快步上前，一直努力维持的冷静在踏入店门的一刻消失殆尽，镜片后的眼睛毫无保留地传达出不安。他知道，在这个人面前，没有必要掩饰情绪，也不可能成功地掩饰什么。
目光在接触到凤镜夜手里的挂坠后，井崎夏穗的表情突然凝重起来，“小森出什么事了？” 原本慵懒的银眸也瞬时变得锐利。
“她不愿意醒来，因为这个。” 镜夜紧皱着眉头，语气中有着浓浓的责怪意味，但明显不是针对面前的求助对象的。
夏穗从男生手里拿过断掉的挂坠，欲言又止。他会妥当处置伤害了水森的人的，这点没有必要特别提出。不过，倒是有有一点需要事先说好：“我这里没有那种绳子，所以没有办法将它恢复得和原来一模一样。”
镜夜犹豫了一下，然后做出决断，“没有时间了。” 以水森那样的状况，根本没有去寻找那个神出鬼没的挂坠原作者的时间了。“如果是你的话，应该没问题。”
店长大人有些不满地轻哼了一声，“那是当然。” 接着语带嘲讽，“老头子的东西由我接手，再合适不过了吧。” 精致银饰的原作者名为井崎皋月，是著名的首饰设计师，五年前宣布退休后就消失得无踪，尚在市面上流传的作品价格已经飙至难以想象的水平。他的女儿井崎夏穗也是设计师，继承了精湛的手艺，却因为没有公开任何作品而几乎没什么名声，听相识的人描述，这一对父女的关系似乎并不好。
一身樱兰制服的男生悄悄松了口气，用上了敬语，“真是谢谢您了。” 因为对这件事有所耳闻，他其实没有百分百的信心这位神秘的银发公主一定会愿意相助。
夏穗看了他一眼，半带无奈的摇摇头。这次的少年估计是太紧张了，难道忘记了水森是她的店员么？她怎么可能会放着水森不管呢？转身走进店后方的秘密工作间，拿下架上的储物盒，打开露出许多按照式样和粗细分好类的银链。比照着黑色弹性绳一一挑选，进入工作状态的店长大人头也不回地开口，“你知道的吧，那个孩子总是笑得一脸灿烂，但其实根本没什么安全感。”
跟进来的男生站在夏穗身后不远处，略微低着头，额前垂下的碎发和反光的镜片隐藏起眼神。他知道，也看见过的，那深蓝色的眼睛突然失却光辉的样子。他所不知道的是自己究竟该如何将她从那种浓郁的哀伤中拉出来。对着那样的她，他从来都无能为力，就连这次也是一样。
“很不甘吧，” 夏穗动作灵巧地使用着指间的工具，将选中的银链截成合适的长度，“因为从头到尾都只能是她自己的选择。就算她选择去依赖一个脆弱的金属物件，将它认作与这个世界的唯一牵系，就算明知道她这样做很危险，却根本没法改变什么。”
凤镜夜还是没有说话，但不知何时握紧了拳头，像在忍耐着什么。
不能成为连接她与这个世界的纽带么？不管是这个小饰物所代表的来自负责人他们的爱护，不管是安藤总管和千代她们本人，甚至...自己？
金属摩擦的声音中夏穗似乎是听清了男生的喃喃自语般，挑高了一边的眉毛，随即她呵呵一笑，故意用了他之前用过的句式，“如果是少年你的话...” 虽然不知道那傻孩子何时能真正想开，但如果是他的话，一定可以的。
男生吃惊地抬起头来，撞进一双流光闪烁的银色眼眸中，那其中并存的担忧和期待，彼此心照不宣。默默地接过已经换上了崭新的银质细链的挂坠，他郑重地鞠躬道谢，然后和来时一样匆忙地离开了。
“虽然平时没少说，但小森啊，你还真是个笨蛋呢。” 不懂得对自己好的笨蛋。夏穗看着男生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无奈地摇头感叹。“唉，心情不好，关门睡觉去算了。”
虽然已经转移到了凤家所属医院的VIP病房，但水森的情况并不见任何好转，即使是技术顶尖的医生，也和校医之前所说的一样，并没有什么其他更好的措施，判定的仍是低血糖，还说她的程度已经大大减轻了，其实本应早就苏醒了。
樱兰制服的男生推开门走进来，秋奈立即将含着希望的目光投向他。即使是父亲一般的篁先生也没能让好友有所反应，现在只剩下他了。
凤镜夜走到躺着的女孩身边，托起她的一只手，展开那微微蜷起的手指，将银色的项链放入她的掌心，然后合拢她的手指。整个过程他的表情都没什么变化，甚至称得上冷淡，但每一个动作却做得小心翼翼。
房间里陪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但水森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克里斯蒂安的怒气再次高涨起来，这个人非要去修那个根本无关紧要的挂坠，结果还不是没用！下一秒就要吼出来的德国交换生突然停顿了，他看见了，那个冷静得不像话的男生眼睛里一瞬间流露出的焦灼。
思考了片刻，镜夜松开了女孩的手，改为扶住她的肩膀，轻缓地支起她的上身，为了保持姿势在她身后垫上枕头，然后拿起修复的银饰，绕过她的脖子，合上细小的环扣。
看见男生第二次俯身凑近女孩，克里斯蒂安感觉非常的不爽，只好在心里不断默念“这是小森的亲人”，才压制住将男生再次推开的冲动。
小银狐回到了之前的位置，但水森还是没有醒。
秋奈忍了好久的泪水终于掉了下来，菊丸紧紧握住她的手安慰着，脸上的担忧也加重了。不二抓住克里斯蒂安的肩膀让他控制情绪，但自己的表情也没平静到哪里去，看了一眼镜夜，他解释性地说：“她现在这个毫无知觉的样子，连我们的话都听不见，又怎么知道挂坠已经修好了？”
“...听不见？” 镜夜不自觉地重复着，突然想到了什么，墨黑的眼睛里燃起了希望。“水森，” 他开口呼唤，“水森，醒一醒。”
负责人一震，露出懊恼的神色，然后也出声唤起女孩的名字。作为第一个见到她的人，他其实早该想到的，结果还要让三少爷来提醒。
那是没用的，他们几人之前一直在跟小森说话，她都没有反应。秋奈刚想这么说，却突然意识到这两个人说的并不是日文。
“中文...么。” 不二也认出来了，这才想起很久以前在天台上听水森对秋奈讲过，她是中国人。
“睁开眼睛，水森。” 镜夜的语气变得强硬起来，“别让人担心啊。” 话音未落，他便是一怔。没法用母语好好表达的软弱情绪，没想到换了一种语言就能这么自然地说出来了。负责人的目光有些吃惊地转过来，但很快回到女孩身上。他的声音更低沉，听起来有种别样的安心感。“水森。”
女孩的眼睫突然抖动了一下。秋奈惊喜地叫起来：“小森！”
深蓝色的眼睛慢慢睁开，逐渐适应了光线，但还是模模糊糊的没有焦距。水森清醒过来，打算要坐起来时发现已经靠着枕头坐直了，于是习惯性地进行下一步，可正要在床边搜索的手被激动地扑过来的深紫长发的女生拉住了。“小森，你真是吓死我了！”
负责人将她要找的眼镜递给她，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
女孩戴上眼镜，神色有些迷茫，变清晰的视线落在牵着自己的手泪水还没来得及擦去的女生身上，开口说了醒来后的第一句话：“这里是哪里？还有，你是谁？” 嗓音很轻也有些沙哑，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听得很清楚。
听懂的人惊得完全呆住了，听不懂的人看见她脸上毫不掩饰的疑惑也愣住了。
“...小森？” 秋奈的手在颤抖，浅碧的眼睛瞪大了盯着反应奇怪的好友，“你怎么了？”
女孩歪了歪头，开始自言自语，“这个是日语吧...我怎么跑到日本来了？”
克里斯蒂安急了，凑上前去大声发问：“小森，你没事了吧？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咦，怎么还有德语！？” 女孩先是一惊，然后想了片刻，用着略显生疏的德语回答：“我没有不舒服，不过，能请您告诉我这是哪里吗？” 她对那个金发碧眼的男生用了谦恭有礼的“Sie （您）”，而不是朋友之间的“Du（你）”，克里斯蒂安难以置信地摇头，“好了，别开玩笑了小森，一点也不好玩！”
“水森？” 不二试探性地发话，却见女孩虽然听见声音看了过来，但完全不是听见自己名字的反应。愕然地与菊丸对视，他很不情愿地得出了结论：水森听不懂日语了。
“水森...” 终于听见母语的女孩兴奋地转头，深蓝的眼睛里映出黑发黑眸戴着眼镜的男生，却完全没有认识他的表现。镜夜张了张嘴，没能继续说下去。
“你...认得我们是谁吗？” 负责人替他问出了问题。
“啊？” 水森困惑地眨了眨眼睛，“什么意思？” 我应该认得这些人吗？为什么他们都在一脸复杂地盯着我？还有我到底在哪里？这里...是医院？爸爸妈妈又在哪里？
“医生，这是怎么回事？她为什么...失忆了？” 凤镜夜面露焦急地问道。听到病人苏醒而赶来的医生皱起眉，“失忆？虽然说是从高处摔下来，但她实际并没有经受脑震荡。” 停顿了一下，他补充道：“不过，也有可能是受到了重大的精神刺激才失去了记忆，具体还要待进一步的观察诊治。”
“那么怎样才能恢复记忆呢？” 不二追问。
“如果是暂时性的，可以考虑通过刺激的疗法...” 医生开始讲解。
逐渐冷静下来的凤镜夜已经开始了行动。调整了表情，他柔和了语气提示女孩去看她颈上已经变成银项链的挂坠。
“哇，好漂亮！” 水森低头细看胸口悬挂的饰品，不禁发出感叹，接着却开始怀疑，“这个...是我的？”
还是不行吗？镜夜抿紧了嘴唇，尽力压制着心底涌出的丝丝慌乱。冷静点，再想想。总有办法的。
会讲中文的两个人里年纪更轻的男生让自己看了项链后，就毫无预兆地走到自己床边弯下腰贴近，突然放大的精致五官，扑面而来的湖水一般的温润气息，脖子后方感觉到他手指的温度，女孩的神情突然有了改变，像是发现了什么。
镜夜取下银饰，看见水森一副恍然的模样，不由得欣喜。她记起来了？
“你、你莫非是...凤镜夜？” 水森用中文准确地叫出了他的名字，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让他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情形。第一次见面？他感觉到一阵失望的寒意。
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觉得那个身材修长的男生很像某个认识的人，近看才发觉他跟自己最喜欢的动漫人物长得一模一样。不会吧？！我难道是...穿越了？水森快要抓狂了。怎么回事啊！无缘无故睡了一觉起来就穿越了？！
镜夜将项链递给负责人，语气中孤注一掷的意味，“再来一次，把这个再送给她一次。”
于是在众人一致的关注下，男子对上女孩的视线，向她伸出手臂，摊开手掌现出银光闪闪的项链，郑重地开口，“水森，这是给你的。”
水森愣怔地看着，好像是没反应过来一般，半天都没有去接。
“生日快乐。”
三年六组的好友们惊异地看到女孩在听到那句话后浑身一震，镜片后的深蓝色眼眸渐渐涣散，表情也在改变。
眼前有好多画面在飞速地闪现。充满惊喜的15岁生日会（为什么是15岁，我不是已经18了吗？），各式各样饱含了心意的礼物（谁的礼物？），回到房间后枕头上的贺词与绒布袋子（哪里的房间？），袋子里滑出的银色小狐狸挂坠，和刚才看见的不同，是挂在黑色细绳上的，但是吊坠确实是同一个，（小狐狸？很眼熟的小狐狸...是我画的？为什么要画狐狸？）
那是因为...我喜欢...
从一个特定的场景记起特定的人，再由特定的人记起更多场景，记忆像是春天融冰的溪流，一点一滴地渗透，终于汇合连贯，流动起来。
女孩默默地拿起负责人的掌心里的项链，摸索着戴到自己脖子上，然后将目光转向伏在床边的紫发女生，动作极轻柔地帮她擦去满脸的泪水。“对不起...对不起，秋奈。”
秋奈含泪笑了。终于记起来了啊笨蛋小森。
女孩接着看向陪在自己身边的同学们，一一对上他们的眼睛，像在执行什么仪式一般认真地念出他们的名字：“不二，英二，克里斯...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知道就好。” 菊丸扭开脸，低声嘟嚷着。不二恢复了惯常的表情，冰蓝色的眼瞳消失在弯弯的眉眼间。克里斯蒂安则一脸开心得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幸好，幸好没有忘记我们。
水森看过来的时候，负责人的表情比她记忆里的还要柔和，熟悉的磁性低音里满是让人安心的温度，“欢迎回来，水森。”
“呜...” 女孩突然发出了小猫一样委屈的鼻音，然后在朋友们惊讶的目光中，猛地扎进负责人的怀里抽抽搭搭地哭起来，像个摔疼了的五岁孩子。“呜呜呜...大叔...”
诶！大叔？！
三年六组的四位同学全部石化了。对这位亲切度接近爸爸的年轻男子，水森叫的不是“哥哥”，不是“篁”，居然是“大叔”？！而且对方非但没有吃惊还很轻易地接受了，一边还纵容地轻拍她的后背？
一定是听错了。被凤镜夜拉到房间外后过了好久，他们终于得出了结论。
负责人很是宠溺地揽着女孩，任由她将哭成小花猫的脸蛋往自己身上蹭。这与她到凤家的第二天晚上的情景很是相像，那时她也在哭泣，一边努力压抑着自己一边小心而不确定地寻求着安慰，但现在明显放开了许多，毫无顾忌的委屈撒娇，将所有的不安都宣泄出来，其实这样更让放心。
水森渐渐止了呜咽，但还将头埋在负责人的怀里不肯出来。
太丢脸了，啊啊实在是太丢脸了！都几岁的人了还哭成这样，还是在一众好友的面前。女孩悄悄从负责人的臂弯里露出眼睛，发现刚才还围坐在床四周的同学们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房间里只剩下自己和大叔...不对，房门边有个靠着墙抱着手臂的人，柔和了的目光淡淡地看过来，脸上透出些放松下来后的疲惫。
呃...镜夜...
本来打算冒头的女孩在看见他时浑身一僵，然后迅速缩了回去，凤镜夜的额上爆出青筋。这是哪门子反应？他是为了谁从公关部赶到青学，从青学赶到“童话”，再从“童话”赶来这里？他是为了谁在一群小辈的注视下尝试着各种奇奇怪怪的方法？他是为了谁担心得失了冷静？结果呢，恢复记忆以后叫了同学的名字，然后扑到负责人怀里大哭，连看都没看自己一眼，现在终于发现他的存在了，却给他装鸵鸟！？
负责人感觉到房间里的气氛突然变得诡异，禁不住嘴角抽搐，他真的很想对不远处被具现化的紫黑色怨念缠绕的某人说，三少爷拜托别再释放低气压和冷气了，她只是在害羞而已。
呜呜为什么镜夜还在啊...自己幼稚的表现肯定被全程目睹了吧...啊啊我不要活了...其实知道的，自己这次能没事全靠了他，感激之意是不必说的，但一看到他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从刚才恢复正常开始就拼命要忘记的事情：找回记忆的关键环节，是通过小银狐记起了自己喜欢凤镜夜，喜欢这个相处不算久的腹黑男...郁闷啊郁闷，明明花了这么多心思连哄带骗地好不容易淡化了自己对他的感觉，结果这下全部白费了...闭着眼睛好像都能看见所有那些被自己厌弃的少女情怀在飞速地往自己身上回流，现在涨红的脸颊和加速的心跳就是其中的典型症状...所以说我讨厌粉红色！
镜夜气势汹汹地上前，却看见女孩抱着被子蜷成一团，小脸和眼圈都明显潮红，拿下了眼镜后的深蓝色眼睛里还残留着亮晶晶的波光，还有些泛白的嘴唇可怜兮兮地扁着。于是原本打算去惩戒性地扯她脸颊的手伸到一半，突然改变了动作。
分明的指节在脸上擦过，带来独特的触感，还有让人眷恋的温度。深蓝色与墨色的眼眸相互凝视着，周围的空气似乎开始变得稀薄起来。
发觉用手背擦眼泪不是很有效，男生无意识地翻转手掌，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指腹的触感更加敏锐，也更加柔软。
时间的流动变得缓慢，几近停顿。在手被女孩的泪水弄得湿乎乎，明显不能再继续完成任务后，某人突然想起了手帕的存在。
“噗——” 负责人其实完全不介意继续看面前两人笨拙的表演，但男生把手缩回去拿手帕，但因为弄错了口袋所以半天都没能掏出来的情景实在是太难得一见了。
镜夜和水森一致看向喷笑出来的高大男子，同时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大大叔，你...？” 水森因为过度吃惊都有些口齿不清起来。向来以严肃无表情闻名的负责人居然笑了？当然，他平时并没有刻意地去不笑，认真注意的话也可能看见他弧度极小的很浅的微笑，但次数极少，而像这样夸张地笑出声来，更是从来没有见到过。
注意力被意外转移的两人似乎都忘记了前一刻的失态。
是的，那完全是失态，绷紧了的神经突然放松下来造成的失态。樱兰公关部的副部长大人转身去给还等在病房门外的青学同学们开门的时候，得出结论。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挂坠事件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