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晚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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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凉的夏日，晚风习习，从半开的窗子里钻进灯火通明的凤家豪宅，撩起走廊里过往众人的裙角。安藤总管立在走廊的一端，表情尤为严肃地指挥着千代雪野等人端上精美的菜肴。厨房里帮忙的水森似乎并不为流动在空气中的认真负责的气氛所动，一脸轻松地磨着咖啡，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怪异小调。
不远处，纯子与竹内太太对视一眼，都叹了口气。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前一天还在为千代的事在工作的时候走神的次数大大增加，还甚少言笑，连负责人都被惊动了，打算放下手头事项去劝她，结果今晚贵客来访的消息一传来，水森就立刻有了精神，得知凤老爷和三位少爷计划专门为客人举行私人晚宴的时候，小女孩更是眼睛放光，紧接着一头扎进厨房，神神秘秘地一直呆到宴会准备工作开始之前。大家全都莫名其妙，但是顾虑到她的情绪，又不敢随便过问。结果现在看来，心情还是很好嘛，应该是没事了吧。
正想着，铃奈出现在门边，宣告正餐圆满结束，该准备餐后饮品了。水森很随意地接口：“就让我去送吧，有点好奇贵客究竟长什么样呢。” 明明是提议地自然，厨房里几个人却忽然感到背后凉飕飕的，一时没人回应。水森也不尴尬，把机器里的现磨的咖啡倒在杯子里，熟练地在其中三杯中加好牛奶和糖，然后和一个小巧的糖罐一起摆到托盘上，端起来就像门外走去，笑眯眯地说：“铃奈姐说过，迹部社长是喝黑咖啡的吧。”
铃奈反射性地点点头，目送水森翩然离去，过了一会儿忽地懊恼地说了句：“哎呀呀，忘记千代嘱咐过这几天不要让小森和二少爷接触的。”
竹内太太也才反应过来：“不过，在宴会这样的场合上没有问题的吧，小森气归气，还是很懂事的，再说了，她一个小女孩也没法真的去报复二少爷啊。”
纯子在一旁连忙赞同着，铃奈却还是有点放心不下，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自己的第六感一向很准的。
今晚没有月亮啊，水森停在走廊上，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还真是月黑风高杀人夜啊。微微一笑，朝餐厅走去，步伐轻快，手指稳稳地把着精致的水晶托盘，盘中五个白瓷杯里的深色液体不紧不慢地晃动着，在杯壁上留下褐色的痕迹，没有一滴洒出来。
餐厅入口处的安藤总管看到浅蓝头发的小女孩端着咖啡走来的时候稍稍愣了一下，虽然注意到她嘴角隐隐若现的诡异笑意，却没有拦她，倒是有些小小期待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听负责人说，这一次从来都没脾气的好孩子是真正的生气了。
宽敞阔气的华丽厅堂，明亮的灯光映在大理石餐桌上，一个陌生的中年男子坐在主位上，和两侧的凤老爷子及长子聊着，时不时发出带着霸气的爽朗笑声，离得稍远的二少爷和镜夜则偶尔插上几句，谈话显然进行很愉快。
气氛比想象得要轻松，大概是因为公事已经谈妥了吧。水森暗想着，走近餐桌，调整好表情，尽量专业地端上咖啡，在走到凤信郎时，摆上咖啡后停顿了一下，把那个小糖罐也放在他面前。感觉到陌生男子略带兴味的目光，水森只抬头大方地一笑，露出可爱的酒窝。
“敬雄兄什么时候开始招募童工了，我怎么不知道？” 银灰色头发的客人口气里带着调侃。
“哦，你说水森啊，” 凤老爷子看了一眼已经上完咖啡退到房间一角站立候命的小女孩，“她是自愿帮忙的。”
迹部社长眼中还有一丝好奇，他却没有再问，而是端起咖啡泯了泯：“凤家的咖啡一如既往的香浓啊。”
“过奖了。” 凤老爷子也端起杯子，谦虚的话里有小小的得意。
三位少爷也纷纷响应了号召，品了品咖啡。却见凤信郎放下杯子，微微皱了皱眉，拿起手边的糖罐一气倒了下去，动作虽不夸张，还是引起了注意。
“二弟你还是很偏好甜味呢。” 凤雅人优雅地捧着白瓷杯，笑得宜人。
凤信郎一时不知道说什么，稍稍瞪了自己大哥一眼，为了避免尴尬，端起咖啡就喝，却忽然手一抖，脸色遽然变得难看起来。
厨房里正在收拾整理的纯子打开储存调料的柜子，忽然“咦”了一声，拎起一个亮晶晶的调料瓶。
“怎么了，纯子？” 竹内太太闻声看过来。
“我记得今天没有用过味精啊，怎么好像少了很多？”
“啊，说起来盐也快没了，明明前天才补充过。————铃奈你不舒服吗？怎么脸色这么白？累了就赶紧休息一下，这里就交给我们了。” 竹内太太还是一如往常的好心，可惜铃奈似乎并没有听见她的话，匆匆忙忙地消失在门外。
味精和盐？不对，不止，如果我没看花眼的话，临走之前水森还往那个罐子里加了糖...铃奈快步向餐厅赶去，心里七上八下。
此刻餐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神色变化如调色板一样光怪陆离的凤信郎身上。在突然降临的安静和陡然产生的压迫感作用下，他硬是调动起自己所有的控制力，十分勉强地做了一个吞咽动作，尽全力想要忘却口腔里久久不散的那股又咸又苦的滑腻感，转头见大家还盯着他，只好颤抖着面部肌肉，展露一个类似笑容的很不符合形象的僵硬表情。
二少爷惨不忍睹的笑让房间里停滞了许久的空气终于重新开始流动，气氛也恢复了正常，如果能够忽略迹部社长微微勾起的嘴角，凤老爷子忽然发亮的眼神，凤雅宏还托着咖啡杯却难以抑制抖动的手的话。
效果不错。不同于脸上有些发红的雪野，正在紧咬牙关的明日香，投来略含责备和好笑的眼神的千代，以及门边握紧了双手的安藤总管，水森很完美地维持着职业化的微笑。可是明明喝的人是凤信郎，为什么镜夜会咳个不停呢？一手虚掩着嘴，镜片后的深黑眼睛微微眯起，温文尔雅的少年，连咳嗽的样子都精致得无懈可击。原本毫无悔意的水森心里忽然涌起罪恶感，眨眨眼睛，悄悄送去真诚的歉意————咦，这样的情景好熟悉，什么时候见过吗，难道是DeJa vu?
小女孩脸上从“不关我事啦”到“啊，对不起”再到“嗯？好奇怪”的变化被凤镜夜尽收眼底：刚才还理直气壮的，怎么忽然这么简单就承认了，而且还道歉...不过这是第几次了？她难道还看不出来这是装的，平时对别人情绪变化最敏感的人怎么每次都被这招骗过去？环顾周围，大家都在看着她，好奇、兴味、玩笑般的佩服、愤怒...却没有好笑吗，明明看到那么有趣的变脸？还是说没看出来？不可能吧，这么明显。眼角瞥到自己二哥由青变黑的脸色，凤镜夜差点笑出声来，赶紧又用咳嗽掩饰过去，暂且把刚刚新产生的疑问抛到脑后————她身上无法解释的疑问总是没完没了，起先本着研究者的精神打算钻研到底的凤镜夜到现在已经开始习惯性地去忽略了。
看见自己恩师的咳嗽有加剧的趋势，水森不由地面容一肃，收敛了快要泄漏出来的计谋得逞的快感。略偏头，刚好对上席上贵客的深邃眼睛。
叫水森是吧，走进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现在看来，好像比预期的还要有意思，之前确实没见过，难不成是被这只老狐狸藏起来了？迹部社长带着些探究的意味看着那双毫不畏惧与自己目光相接的小女孩，她那双深蓝色的眼睛明澈得无辜，镜片遮盖不了的清亮。
不愧是那位冰帝部长的父亲呢，锐利的眼光沉稳内敛，同时还含着让人肃然起敬的霸气。之前雪野兴奋地跑来宣告，说什么今晚的贵客有个骄傲能干的美少年儿子，芙裕美也一本正经地找到自己，让自己重新考虑选择学校的事情，说根据父亲和迹部社长的交情，可以很方便地拜托社长在冰帝就读的儿子照顾自己。还好很坚决的拒绝了，要不然非商业关系而和那个著名的大少爷扯上关系就不好办了，而且还要他关照自己，想来以那位部长的骄傲定是不会乐意的吧，所以啊迹部景吾你要感谢我，在素未谋面的情况下帮你省去一个麻烦...走神中的水森自然没看见凤信郎杀人的眼光。
“水森。” 一个温润如水的好听嗓音阻止了她的胡思乱想。
“Hai？” 水森一脸憧憬地转向声音源头，结果发现是自己的腹黑老师，于是平时难得一见的花季女孩常见的表情立刻碎了一地。啊呀真是太松懈了，走神到连镜夜的声音都没认出来，以往惨痛的经验表明，每次他只要一用这样蛊惑人心的方式讲话，我就会倒霉，立刻习惯性地绷紧了神经。丝毫没发现自己从梦幻中的小女生瞬间变身成浑身戒备的小动物的样子落入旁人眼里，让迹部社长的笑意扩大，凤老爷子眼里的精光加深，而凤雅宏的手抖得终于拿不住杯子了。
习惯了水森对自己的反应的凤镜夜毫不在意地笑笑，在她警惕的注视下用眼神示意面前已经空了的杯子。水森先是恍然大悟，接着却困惑地眨了眨眼睛；这样直接把我指出来，镜夜到底是在害我还是帮我，他总不可能知道我的计划吧。
水森走到门边正准备回厨房，却看见铃奈火急火燎地冲上前来，手里的托盘中咖啡杯、咖啡壶、装牛奶的小盏、正牌糖罐和搅拌的小勺一应俱全，水森一愣，下一秒却眉开眼笑，在铃奈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从她手中接过托盘，道了谢后回到餐厅里。铃奈张了张口，根本来不及说话，侧首见到身边站立的安藤总管，忙用眼神询问，却得到“没事，接着看下去吧”的示意，外加一个温和过度了的笑容。铃奈越看越觉得诡异，无奈之下只好乖乖听从指令，与总管一起从这个角度关注餐厅里的情况。
水森从容不迫地把托盘放在房间一角的案几上，五个杯子一路排开在面前，灵活地操纵着盘中的两个小小瓶罐，手指轻巧地提拎着质地细腻的瓷器，倾斜、拉高，牛奶如白练，砂糖如雪砂，临空划出优美的弧度，分量比例各不相同地注入其中三个杯子，然后在第四个里只加了很多糖，小女孩目光专注，唇边挂着浅笑，简单的程式化操作似乎被当成愉快的游戏，只是静静自己一个人享受着。
泡咖啡能做到如此赏心悦目的也只有水森了，那孩子从一开始就是这样，无论多枯燥繁琐的事情总能找到其中乐趣，千代目光泛起温柔，完全放松下来。可是门口的铃奈还是皱着眉头，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劲。安藤总管也看着水森，一会儿忽地扬起嘴角：虽然动作表情和往常一样，可是平时总是先倒咖啡再加糖和奶的，这次不但颠倒了顺序，还好像故意放慢了速度，有什么特殊目的吗？
现在应该可以了吧，水森小心地捧起咖啡壶，缓缓地倒入每个杯子中，拿起小勺搅拌好前三杯，对第四杯只是浅浅搅动一两次，然后端起五个杯子，走到桌边依次拿给迹部社长、凤老爷子、凤雅宏和凤镜夜，最后绕到凤信郎身旁，像没有看到他眼里的火光和强烈怀疑一般，还保持着专业的表情。
凤信郎一直看着水森，很清楚地目睹了她拿过铃奈送来的托盘，然后当众调配咖啡的每一个动作，虽然如此还是不甚信任眼前这杯冒着热气的饮品。直到见杯中也加了相同的糖的父亲兄弟已经喝了好几口，并没有出现不正常反应后，才端起自己的杯子，试探性地先用舌尖沾了一点。深褐色液体，温热香浓，甜度刚刚好，美妙的感觉，甚至盖过了前一杯留在唇齿间的“特殊”味道。饮食上尤为挑剔的凤信郎沉浸在咖啡中，一时忘记了身边还在继续的对话。
终于，二少爷不再浑身冒火，众人不再尽力憋笑，餐厅的氛围逐渐恢复到水森来之前的和谐轻快。房间里的雪野几人已完全放下心来，也不再怎么注意水森了。可是门边的两人还观察着她，安藤总管可以肯定小姑娘的报复不会这么快结束，铃奈不那么确定，但凭着第六感，认定毕恭毕敬地站在角落里的水森还在期待着什么。
晚宴接近尾声，迹部社长和凤老爷子的谈话已经进入到道别之前没营养的客套话阶段。凤信郎看了眼仅剩的一些咖啡，有些意犹未尽，见客人似乎已经准备起身，便果断地拿起杯子一饮而尽。
接下来的五秒钟内，事件的发展完全超乎了众人的想象。还在互相客气着的两个人只听到椅子被猛然撞倒在地的巨大声响，转头看见凤信郎瞪大了眼睛，一幅难以置信的表情，紧接着夸张地举起右手掐住了喉咙，当发现自己再次成为焦点后，慌忙地想要逃离，顾不得脚下，不慎被横尸地上的椅子绊得一个踉跄，最终得以在众人呆愣的注视下狼狈地捂着嘴冲出了房间。
短短五秒带来了整整三十秒的沉默，最后还是脸色看上去很奇怪的迹部社长开了口：“令郎...呃...没事吧？”
凤老爷子还没脱离不知是震惊还是发呆的诡异状态，角落里的水森很认真很专业地答道：“二少爷跑得那么快，不会有事的。” 发音格外标准，吐字格外清晰，就连做了她一个半月老师，深知其语言天赋的凤镜夜也不禁为之惊奇。
于是三秒后餐厅里传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声音，吓得监控室里守夜的某人员摔下了椅子，而身处隔了两道门的厕所，正苦不堪言地试图摆脱嘴里恶心味道的某受害人也听得一清二楚。
当夜的凤宅格外安静，平时会听水森絮絮叨叨个半天的负责人例外的没有出现，据安藤总管解释，是不幸受凉患了腹痛。
当夜的迹部宅格外的不安静，迹部社长一回家就进卧室找夫人商量事宜，讨论到一半房间里忽然爆发出大笑，撼动了整个屋子。二楼书房里正拟定训练计划的某部长大人弯腰捡起被震掉的笔，不耐烦地皱了皱眉，抬手抹去惊出的冷汗，颇为忿忿然：“那个不华丽的老头子...连母亲也是...”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晚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