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神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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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临睡前。
叶千浅有些踯躅，她躺在床上，关了灯，客厅的时钟秒针咔嚓咔嚓走了许久，忽然时针“咔哒”响了一声。
十二点了。
灰姑娘的魔法在十二点就会失效，漂亮的裙子贴回补丁，南瓜马车消失无踪，只留下一只水晶鞋丢在台阶上，等着这仅一次的奇迹能够存在后续。
而现在姜卫变成的姜饼小人被她妥善地安置在床边的小柜上，用曾经的玩具娃娃的床搭上剪下来的旧床单，枕巾一叠两半，一半算床褥，一半算被子，尽管姜卫一再地推拒称自己这样子并不会寒冷，仍然被叶千浅裹进了带着洗衣粉香味的柔软布料中。
见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姜卫轻声问道:“您有什么事吗？”
有事！当然有事！怎么可能没有事！
情感几乎要忍不住找到一个缺口迸发，脱离平常的“不平凡”，作为主角的激动，与故友重逢的欣喜，如此这些，在夜深人静的深夜里全部化作了忐忑不安，在无言中于胸口处激荡。
是我吗？即便见到了故人，但真的是我吗？我真的曾拯救过那么多世界吗，我真的曾被那么多人所相信着吗？
他们所见过的是我吗？所相信的是我吗？想要被其拯救，想要拯救的，是我吗？
但这些全都不能对姜卫说明，也无法说明，这名青年是那么信誓旦旦地跪在自己面前，相信着自己能够再一次拯救世界。
而自己被无法回忆起的记忆所困扰，要是让他知道了，会失望的吧？
总之，叶千浅希望自己能在她唯一能确认的信任者面前，维持一下形象。
她的沉默使姜卫会错了意，他坐起身来，低声窃语:“您还在担心被召唤的问题吗？”
叶千浅愣了一下，摇了摇头。在睡觉前姜卫交给她一个水晶项链，说是集……多少个世界之力来着？总之来帮忙的人很多，做出了这个保护罩，只要将它放在身边，就不会像从前那样再在梦里被召唤。
但她的微愣已经被姜卫看在眼里，叶千浅还未说什么，就听到青年难掩悲伤的话语——“是这样啊……”
青年这么说着，沉默下去。
叶千浅握住冰凉的水晶坠子，心也随着这沉默一块沉沉地坠落下去。
而最终，直到第二天早晨，她也未把那疑问道出口。
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呢？
我是未来，我是胜利，我是希望本身。
我是勇者。
十岁的千浅能很轻易的说出这话，她骑着异界似马的兽类，银色的铠甲在日光下闪闪发亮，王国内仅有的几名魔法师给她附加的防护在身周缭绕出瑰丽的色泽，国王与贵族于她身前匍匐，恭敬地请她为他们开创未来。
毫无疑问，她可以做到。那是上百次的成功带给她的自信，比实际上目测的年龄要阅历丰富许多的勇者正处于意气风发的时段，依照她所相信的那样一往无前。
勇者踏上了征程。
这个世界上神明与人混居，明面上是这么说，实际上神明住在极北的雪原，那里终年堆积着冰雪，愈往中心走，温度便愈低，几乎没有人类能在那片冰原上生存，仅仅有……真的是屈指可数。
随侍用不屑的表情谈论那些人:“都是些脑子坏掉的‘信徒’，为了能和神更接近住在那个冷的要死的地方。”
往里的温度实在太低，因此他们都住在冰原的边缘，听说以前曾有人成功进入中心，最后得以觐见神明——这一故事被“边缘居民”(他们这么自称，但随侍们谈起时是用的另一种更加侮辱性的称呼)口口相传，最后变成了一个毫不真实的、莫名其妙的故事。
“谁会相信那是真的呢？人类在没有神的帮助下横穿冰原，最后得到了神的眷宠，一听就知道是那些边缘人编出来骗人的。”
“可是编出这来骗人到底有什么用呢？”异界的勇者对此发问，她实在听不出这其中的目的来。
“谁知道呢！那群……脑子早就被灌满了冻硬的信仰了。”
一个随侍这么大声说了，随后一群人都笑起来，为他这个有趣的比喻。
千浅带着点困惑看他们，于是很快的笑声便止住了。
似乎所有人都才想起勇者是个十岁的小女孩，不应该听他们谈论这些污言秽语。
而勇者眨了眨她那双清亮的眼睛，完全不明白他们在说些什么的样子，于是众人就放下心来，继续谈论那些在他们眼中迂腐又愚蠢的家伙们，只是不约而同放低了音量，整个勇者的队伍中弥漫着窃窃私语。
与其说是类人的神，不如说是被神化了的兽类。
电光火石之间，潜意识里日积月累下的战斗意识控制着身体向前扑倒，叶千浅只感觉到一道劲风，擦着她的后背袭过。
先是麻木，随后才是刺痛感，并不算太尖锐，即便是以她未曾经受过训练的身体也能忍受下来的程度，眼角余光瞥见破烂的布条从后背飘落下来，叶千浅来不及想别的什么，急忙一个懒驴打滚，雪白的衬衫沾上尘土，然而即便如此，接踵而至的第三道攻击却无论如何也躲不开。
“千浅殿下！”
一声急喝，叶千浅感觉到胳膊被人一把抓起，整个人都顺势被拎起来，靠进了一个宽阔的怀抱。
姜卫只觉得自己要把并不存在的心脏都惊得停摆了一刻，全凭着本能冲上去将叶千浅一把拉了出来，看着少女背上被血染红的破烂布料，心里一痛，又是难过又是自责。
自己刚才为什么偏偏要离开千浅殿下身边，否则至少在最初就能帮她挡下那道攻击。
怀抱着愧疚与怒火，他将矛头对准了才现身的敌人。
叶千浅不自觉地睁大了眼睛，她倚着姜卫的胸口，背后的伤口还在往外流血，姜卫一手揽着她，另一手握住了什么。
如同她昨日在学校天台上，面对冰雪的王时所做的那样，从虚空中一点点的，在她眼中能看清每一个细节，一点点地将“那个东西”抽了出来。
那是一把枪。
黯银色的枪身，每一个折角与线条都体现出惊人的美感，作为一把手枪来说，它未免显得太大，但姜卫仅仅用一只手就举起枪，稳稳地对准前方，反倒凸显出一种奇异的暴力美学来。
修长有力的手指搭在扳机上，叶千浅张了张口，眼光微动，手指扣下扳机。
以旁观者的角度或许显得十分可笑，暴力而夸张的枪械喷出的怒火却是少女般梦幻的光彩。
五颜六色的，彩虹版艳丽的光自枪口喷射而出，凝成一束，宛如礼花般向前飞去。
连敌人也轻视这道光，不闪不避，任由那道光穿透过它的右臂。
大概这会是它最后悔的决定，被穿透的伤口没有一滴血流出，取而代之的是崩溃。从那个小洞为起始点，向着周边以极快的速度崩溃，血肉与其说被汽化不如说是被分解，被五彩斑斓的光芒覆盖的地方连让人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一下子塌陷下去，又变成空洞。
敌人怒吼一声，在光芒继续向上蔓延之前斩断了右臂。
用它的利爪。
那条被斩断的臂膀掉落在地上，失去了活性，而光芒也慢慢地黯淡消失。
虽然看似发生了许多，足有八百八十多字，但自叶千浅受到袭击，姜卫阻挡，敌人砍下自己的右臂，这一切也才刚刚过去了不到一分钟而已。
叶千浅这时才将目光投注向敌人，于是心中出现了九百五十四个字之前的那句话。
兽类。
并不是野兽，也并非家畜，是人类投注下希望，将自己的想象擅自加诸于自然万物，面对当时还显得神秘而强大的除人类以外的生命，把信仰托付于其身。
是由此，产生的造物。
是神。
勉强介于兽与人之间的形体，粗厚的皮毛覆盖全身，穿着过分华丽显得不实用的铠甲，血液从断掉的右肩膀流出来，倾洒在地面上，对方却像毫不在意似的，看着被姜卫护在怀里的叶千浅:“又见面了，勇者啊。”
“放我下来！”叶千浅警觉，从姜卫怀中挣出，伸手抽剑出鞘，前一日在她手上甜蜜又可口的食物变为坚固的武器，长剑与刀相抵。
这由偷袭变来的对峙戏码并没有上演太久，率先坚持不住的是第二名敌人的刀，当咔嚓的崩毁声响起，她立刻脸色一变，毫不犹豫地丢下长刀，身形在半空中闪烁了一下，再出现时已是站在了那只兽的旁边，可称花容月貌的脸上露出一个嘲讽似的笑:“已经退化到这种程度了啊，勇~者？”
尽管击退了女人，叶千浅却也没好到哪里去，刚才刀剑相交时全凭着一股不知从何而生的固执硬撑，女人刚一撤手，她便也气力用尽，亏得姜卫眼疾手快地扶住她，才使她免于再次跌倒的惨状。
她让姜卫松开手，拄着剑，坚强地站在原地，暗中掐住自己的虎口，声线平稳地问:“你们是？”
“已经忘记我们了吗？”兽类开口说话了，声音粗哑，夹杂着一些不知道有没有意义的低吼:“我们、可是……一天也没有忘记过你啊……”
几乎要化成实质的恶意从这话语中逸散出来，姜卫来不及多想，连忙挡在叶千浅身前，抬手又是一枪。
然而这次的光线被轻易的挡下来了，第三人轻柔的声音仿佛穿透了时间般潺潺而来:“自身变得如此之孱弱，护卫也如此不顶事，还真是可笑啊。”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神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