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中》明月在望

54、大结局 黄泉相见

　　空气中潮湿阴冷，但是没有风声。不远处有水从高处落下来，滴滴答答。除此以外，就听不到一丝一毫人的生气。
　　难道我已经来到阴曹地府？
　　我才睁开眼，就听到旋花惊喜的声音：“长公主你醒啦，你这一觉可是睡得香。”
　　我看看旋花，再看看周围。昏黄的烛光映照下，可以看见席子被褥、衣柜几案，样样都和我在椒房殿里是一样的。
　　我有点失望，阴曹地府就长这样啊，简直和人间别无二致。那泰山府君呢？他在哪里？判官们是不是马上就要提我？
　　不对，也有些不同，就是我旁边有一个从地面投射下来的光柱——泰山府君也需要地面的阳气吗？
　　我舔了一下嘴唇，似乎是有些干渴。我忍不住问旋花：“你说咱们来到了阴间，是不是以后就不用喝水吃饭了？”
　　“不吃饭如何活下去，奴婢可是现在就饿了呢。”旋花回答的很爽快。
　　我看看旋花。
　　你是在说笑话吗，你何时见过鬼整天要吃要喝的。不都是初一十五人间才给咱们祭奠一碗饭，而且还只让咱们闻闻味儿，不允许咱们大快朵颐。
　　旋花瞪大了眼睛看看我：“长公主难道不知道你还活着吗？”
　　我还活着？我喝了毒酒为什么还能活着？
　　“皇帝说既然长公主非得和他黄泉相见，他就满足你，让人挖到了黄土下有泉水处，要在此和长公主相见。”
　　我再看看周围，果然，到处都是潮湿的黄泥，就没一扇门窗。我明白了，怪不得需要一个光柱，它既能把人间的光辉送进来，还能输送新鲜的空气。
　　可是，我去意已决，姬轩就不能让我好好去死吗。
　　“旋花，你怎么看这件事？”
　　旋花满脸是笑地说：“很好啊。本来长公主命令奴婢一个人活着，奴婢心里委屈的要命，又不好违抗命令。这下好了，奴婢又可以和长公主天天在一起了，这下奴婢心里就有底了。”
　　可是我心里很没有底气，我都做好和爹娘见面的准备了，现在突然告诉我不可能，你让我心里怎么想？
　　我再次环顾四周，有锦缎，还能使用，可是把锦缎系到哪里呢？到处都是软泥，根本就没有一个能承托我身体的地方。如果是在椒房殿的话，还有横梁，也还可以找些草药来结束生命，可是在这密不透风的地方，我竟无计可施。
　　姬轩这一招好狠毒啊，让我求死不得，只能活着。
　　不知道姬轩允不允许我见外人？
　　“皇帝说了，长公主可以提任何要求。”旋花告诉我。
　　很好，我要见纽儿。
　　看着纽儿的脚出现在我面前，然后是硕大的肚子，最后是悲戚的脸，我感到万分抱歉。嫡亲的妹妹，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视我如寇仇；嫁进我们家的弟媳妇，还是姬轩的亲妹妹，现在却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依靠的亲人了。
　　纽儿告诉我，小王爷已被押进暴室，决无生还可能；林表哥受到埋伏，万幸逃了出去，这辈子能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活下去就属不易，怕是没有东山再起的可能；芰儿在宫中这两日趾高气昂的，只是看情势，皇兄并不领情，虽给了她许多赏赐，却并没有踏进她的宫殿半步；契国的旧臣们因为芰儿的叛变倒是保住了性命，因为芰儿从来就没想过要拉拢契国的旧臣，他们根本就不知道我们要复国这件事。
　　这样也好，活着不易，既然事情成了这样，就让他们颐养天年吧。
　　“那大姐打算怎么办？”
　　“我去意已决，绝不贪恋红尘，找你来就是想让你帮我完成这件事。”
　　纽儿盯着我的眼睛说：“我不是替皇兄来劝说你的，但是既然他煞费苦心设了这么个骗局，大姐可否看在子家未出世的孩子份儿上，勉强活下去？也许这是个男丁，还能实现小王爷未竟的事业。”
　　罢了，别让孩子背负沉重的包袱了，我们这一辈的恩怨就在我这里了结了吧，荣儿的孩子能自由自在的活下去，才是我想要的。
　　纽儿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跟大姐提个过分的要求，我不日就将临盆，你再多挨个几日，见到下一代人再走，这样到爹娘那里也好有个交代。”
　　好吧。
　　纽儿前脚才走，姬轩后脚就出现了。他说：“莲儿，我以前从不知道你性子里还有如此刚强的时候。你看你也死过一回了，咱们就算扯平了。你我已经黄泉下相见过了，你能否退让一步，和我继续携手一生？”
　　我对姬轩笑笑：“皇帝果然是有情趣的人，竟然想到这么个法子来留住子莲的性命，子莲心里对皇帝还是感激的。可是子莲还有一件事对不起皇帝，不知皇帝是否有兴趣一听？”
　　姬轩的脸上没了笑容，他有些犹豫地看着我说：“你说。不会是要我把性命送给你吧？”
　　我对他媚笑：“几次三番交手，我从未赢过皇帝一局，虽然我很想要了皇帝性命，但是技不如人，我愿赌服输。只有一件，皇帝还未曾发觉，就是在你我成婚之前，子莲就吃了避子药，所以如果皇帝下定决心要和我携手一生的话，怕是要断子绝孙了。等到百年之后，皇帝该如何对姬姓的列祖列宗交代？”
　　大颗大颗的汗珠从姬轩额头上滚落，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不可能，你只是肾虚体质，不易受孕罢了。”
　　我哈哈大笑：“其实皇帝心里想的是相信我说的吧，要不怎会如此慌乱？虽然子莲次次失算，但在这一件事上，我是不是可以算作比皇帝棋先一招呢？这辈子能赢了皇帝一招，子莲也感到无比的幸运。”
　　姬轩黑黑的眼珠惊恐地瞪着我，他指着我说：“你，——你——”可到最后他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我贴近姬轩耳边说：“皇帝，就请看在昔日的夫妻情分上，放我一条死路，再赐我一杯鸩酒吧，这样了了我的心愿，皇帝也好安稳做太祖。”
　　“你做梦！”姬轩咬牙切齿地对我说，“既然我抬举你你不要，那我就去抬举需要的人，我今日回去就要临幸芰儿，让芰儿受孕生孩子，等芰儿诞下皇家子嗣，我就封她为皇后。你还不能给我死，我就是要你给我睁大眼睛看着。你不是口口声声说芰儿是叛徒吗，我卫朝偏偏就要表彰她嘉奖她，让她在四海之内尊贵无比。你不想和我生孩子，可是芰儿愿意和我生孩子，她身上流的也是子姓的血液，姬姓的天下，依然是姬姓和子姓血液的融合。”
　　说完，姬轩甩手而去。
　　我惊讶地看着姬轩背影。
　　我刚才是说的挺畅快的，可是姬轩比我说得更畅快。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解决子嗣的问题，忠诚的子姓人消失了，叛徒的血液却留了下来，还会发扬光大，福寿绵长。天帝就是这么惩恶扬善吗？他给不给良善的人一条康庄大道啊？
　　但是我不后悔。我做了子姓子孙该做的事，我问心无愧就好了，至于我死后世事如何变幻，我无能为力。
　　此后几日，我再也不见姬轩的人影，我预定的鸩酒，也没如期而至。
　　看来姬轩说到做到，一定要让我活到见到他和芰儿诞下子嗣的那一天了。他好狠毒啊，不但让我求死不得，还要让我观礼他的成果。
　　我看看旋花：“如你所愿，咱们得自己动手，准备一起上路的东西了。”
　　纽儿也好几天没出现，不知道生了没有，是男是女？
　　有一天我忽然隐约听到婴儿的哭声——是我思念纽儿心切，耳朵出了问题了吗？
　　旋花兴奋地说：“是孩子的哭声，奴婢也听到了，真真切切的。”
　　纽儿的寝殿离这里可是不近，如何能听到婴儿的哭声呢？
　　婴儿啼哭之声越来越近，正在我和旋花感到怪异之时，就见一个宫娥抱着孩子来到我们面前，说是公主生了，是个男婴，皇帝说抱来让皇后瞧瞧，高兴高兴。
　　确实让我高兴。
　　我接过孩子，看着他黑油油的头发，摸摸他柔滑细腻的小脸蛋儿，看着他瞪着好奇的眼睛，我的眼泪不由流下来了。这是荣儿的孩子，这是我们子姓的孩子，这是我们契国的后代。
　　我看看旋花，她也盯着孩子喜不自胜。
　　好了，死而无憾。
　　等宫娥把孩子抱走，我让旋花把琴报来。这是我今生最后一次弹琴了，不管姬轩会不会听到，我都要送给他。
　　悲精卫，悲精卫，今日我为精卫悲，明日谁为我流泪？
　　《悲精卫》是我学会的第一首曲子，我也是在学这首曲子的过程中认识了姬轩。等于说我弹这首曲子的时间有多长，我认识姬轩的时间就有多长。虽然我现在也才二十，可我觉得当初学这曲子的心理和现在间隔了不止一辈子。
　　当年我十三岁，一朵花含苞待放，什么都不懂，迷迷糊糊地就被姬轩的计策给俘虏了。但我不后悔爱上姬轩，只是哀伤我的不能识人，我只看到爱情了，别的我什么都没看到，所以才让我的家族陷于悲哀。
　　是谁创作了这一首《悲精卫》曲子呢？他那么懂得我的心情。精卫填海力量微弱，可是她还可以继续哀嚎、继续衔石投木，而我呢？什么都做不了，就是面对我的敌人姬轩，我的杀父仇人，我的心里也有那么一点点的不忍，那么一点点的留恋。所以我还是选择去吧，去找我的爹娘，去找我的兄弟，让我们在幽冥地府团聚，彼此都不再孤单。
　　一曲弹罢，我和旋花同时喝下了蟾酥。这是我们费了无数白天和黑夜，挖向荷塘才找到癞蛤蟆取得的。
　　在恍惚迷离之际，我似乎听得姬轩在喊：“莲儿，你怎么这么傻，你不知道我说宠幸芰儿都是骗你的吗？只要我活着，我就不会背弃你的感情，你永远都是我卫国的皇后。我告诉你，我已经立了孟纽的孩子做太子，他才是我卫国真正的继承人。”
　　可惜我再也无法张嘴，也无法应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