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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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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看着你心情挺好?”
眼见乔池一直在笑,陈院长便问。
“也没什么,大概是睡了一觉起来神清气爽。”
“年轻人的精力确实不能比,我们这些老胳膊老腿啊可不指望着熬了一个大夜睡三个小时就能缓过来。”
说这话的是医院的一个男医生,三十好几了,胖胖的,戴着眼镜看着倒年轻。因为老婆才生产,所以只白天上班,晚上回家带孩子。
陈院长也赞同:“那可不是,人人都是从年轻的时候过来的,你们几个年轻的时候也贼精神,到了晚上眼睛跟猫一样。”
“咦咦咦,陈院长那我们开涮。”几句话间整个医院就热闹了起来。
陈院长很看好乔池这个踏实认真的年轻人,临走前拍了拍乔池的肩膀,说:“好好干,这拯救生命的重任就留给你了,毕业了可别想跑。”
乔池家里什么情况,医院里的每个人都清楚,所以才答应让一个大一的学生来医院帮忙,从清扫圈舍开始,乔池什么都做,而且做得认认真真,服服帖帖,他好像是被命运碾压过的人,从来就只知道低着头老老实实做自己眼前那一点儿事,别的东西也不会去想,做好自己手里的事就行。不像有的医生毕业了过来实习两个月,觉得轮值熬大夜太苦太臭,转身就埋怨连天,跑了。
乔池每个月拿两千块的实习工资,干着比别人多许多倍的活儿,而且这一干就是三年多,比太多新手可靠太多了,陈院长舍不得他走,乔池心里高兴,他自己也不舍得走,去了别的地方,可不知道还能上哪儿去找这样纯的一个地方呆着去。
他喜欢和动物呆着,动物比人简单太多,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最重要是太容易知足快乐,拿出一块儿小肉干对那条讨上门来的串串儿狗逗一逗,他就激动得呜呜直叫,漆黑明亮的眼睛又闪又亮,张着小嘴巴,吐着小舌头,后肢立起来,像个想吃食的小孩儿一样。乔池把肉干喂给了他,他咵咵两口赶紧吃掉,又抬起头来打量,看看还有没有。
乔池摊开手,笑说:“没有了”,然后把双手翻过来又给狗看了看,“看,真没有了,不骗你。”
狗也不失望,一个劲把自己往乔池身上拱,来回摩擦,好像要让乔池给他止痒痒。
乔池蹲下来微笑地抚摸他,他开心地打滚,把肚皮翻了出来,极度信任,还“哈哈哈”吐着舌头,得意欢喜极了。非常爱乔池。
乔池抱着他的两只前肢看着他的大眼睛问:“这么喜欢我啊?喜欢我就亲亲我。”
狗立刻偷腥般地舔了舔他的脸,乔池立刻制止道:“都是口水,臭死了!让我看看,你口这么臭,是不是又长牙结石了?”
狗却不在乎这种嫌弃,依旧是热情激动的一张脸对着乔池,乔池想不明白为什么受过伤的小动物却依旧可以如此信赖深爱人,正如他想不明白,为什么那样一份简单热忱到极致的爱捧到人的面前,也有人乐意去伤害。
他放下小狗,眼神不知不觉黯淡了许多:“好了,不和你玩儿了,我还有工作,你快去看门。”
狗很聪明,仿佛立刻就懂了他的意思,恋恋不舍地望着他去工作,自己趴在医院大门口,打量着来来往往的行人,不觉得无聊,只是安静听话。
他静静走向手术室,按照原本的打算,顺利取证之后,即便被俞晋发现了,那么逃了便可以。他自觉无所畏惧,即便有牵挂之人——许姑,还有留恋之地——这个工作的地方,但是为了不让周遭的人担心,自己逃了出去之后再和他们联系也好。待逃到了一个不被找到的地方,给许姑报个平安,然后再详详细细把事情的经过,前因后果都告诉她。如今不愿意告诉她,不过是不想害她伤心失望,更不想令她绝望,明明在那些权贵面前都是手无寸铁的蝼蚁而已,想要争得些什么,又能以什么资本抗衡?不过是底层人民的逻辑,以命相搏罢了。姑姑应该好好活着,为了自己去和俞晋拼命太不值得了。
况且在陈院长的医院工作多么幸运,这里的病人永远不会有医闹,也永远不会以德报怨,你对他好一分,他便十分地还给你,就算是十年十五年,救过一命,永生永世都记得,如此长情,怎么舍得走?倘若因为区区一个俞晋就放弃眼前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那就太不值了。
但这都是最坏的结局,兴许……
慢慢收拾着手术室里的东西,计算着,还有一周多的时间,又足一月,如果不出意外,俞家的管家便会打电话来通知吃饭的时间,到那时假如能悄声无息地取回证据,交给明宇哥和彩棠姐,一切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那样是最好不过的情况。如若这一回像头一次逃跑那样又被抓了回来,结果只怕是会有丧命的危险。
乔池不自觉地暗暗握紧了手里的柳叶刀,眼睛里也透露出倔强的恨意。
10.
快到月底了,宠物医院发工资的日子也到了。乔池忙活完了手术室的事,听到外面有人叫了一声‘乔池’,他立刻跑出去,果不其然看见陈院长的妹妹拿着一个信封说:“哟,干活你就赶在前头,拿钱的时候你就不在了?快中午了,吃个午饭,好好休息吧。”
乔池低下头笑,从陈会计手里接过了钱,才羞涩一笑:“谢谢陈姐。”
他性子实,不敢多要求,所以每次医院里面发工资总要拖到最后一个才敢去拿,仿佛是自己不配那份钱一样,但其实是心中感激,觉得太珍贵了反而要留到最后。
陈会计那他当半个弟弟,特意叮嘱一句:“今天发工资了,吃顿好的吧,小曲今天请客吃饭呢,一会儿你可不能吃少了,对待他这样的铁公鸡啊,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同样是在陈院长的宠物医院实习,这位小曲却是家里开着宠物用品品牌的富二代,为了巩固家业好不容易被塞到了陈院长的手下,业务倒还不错,就是有点抠门儿。来医院呆了几个月,大家伙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机会宰他一顿,乔池平日埋头干活儿没顾着掺和同事之间的事,这次要叫小曲请客了,前台小姐姐也立刻凑起热闹来:“对啊,乔池,还有你没算上呢,今中午我们叫小曲请我们吃日本料理还有麻小,你想吃什么尽管说!不吃狠点,以后可就没机会了。”
陈会计和陈院长年纪差不多,都是中年人了,喜欢看着医院里的年轻人朝气蓬勃,可不愿跟着他们年轻人瞎闹腾。但陈会计这次也没放过发挥推波助澜的作用:“对啊,乔池,小曲干了这个月就要走了,这时他在诊所的最后一顿饭,你可得留下来好好吃,我啊,中午还得回家去给我家那两个高三小子做饭,就不和你们吃了。”
前台笑嘻嘻地道:“陈姐慢走”,然后又朝乔池挥了挥手:“乔池!快来!看看你想吃什么,我们正在点菜!”
乔池每月发了工资都会回家把钱交给许姑,这是传统,也是习惯,挣来的每一分钱都属于家里,属于许姑,用来报恩和救命的。但是难得同事挽留一回,他迟疑了一下,最终也答应:“嗯好吧,我不挑,什么都吃。”
午饭之后大家心满意足,除了小曲大叫心痛之外,大家都瘫在椅子上抚摸肚子。
乔池却站起来拿起了书包,护士小姐姐问他:“乔池,你要忙着走啊?休息一下呗,我们打算叫个奶茶喝。”
乔池婉拒:“不了,我回家有点儿事,明天再来。”
他熬了一个大夜,也没想过要调休,既然如此,大家也不挽留他:“那你去吧,钱收到,别弄丢了。”无论怎么看,诊所的同事还是拿他当个孩子。
乔池快步迈出医院,把信封掏出来一数,整整三千块,比两千块多了十张。他立刻拨了陈会计的电话,陈会计接到电话笑着说:“哦,没弄错,就是给你的,院长和我都觉得你上夜班太多了,你又不肯休息,该给你加班费,你就好好收着吧。”
乔池心头一热,说了一声“谢谢姐”,眼眶似有热泪翻滚。无论生活多糟,还是会有一瞬得以喘息的时机。
他拿了工资带许姑上医院去做透析,一千二一次的透析价格,两千块的工资还不够一个月做两次。
许姑早年的糖尿病发展成为尿毒症已经好几年了,每月一拿到工资的时候乔池就着急忙慌地赶着来看病。这次在医院刚做完透析,又听医生建议说:“这种年纪的老年人最好一周来一次,你们一月来一次已是极限,透析不能维持,会给病人身体很大的负担,病情也会恶化,能坚持透析,多活几年不是问题。”
乔池听了这话,喉头似有东西堵住,像要哭的前兆,但是却又不是要哭。他最怕来医院听到坏消息,因为每每听到这类令人危机感极强的消息时总感觉慌张和委屈,甚至不敢去想真的许姑不见了,自己该怎么办,但是越慌张,便越害怕失去。却怎么也没法子多变出些钱来。渐渐上医院次数多了,似乎抗打击的能力也强了些,再听到医生要求加药加透析次数,虽也会感觉慌张,但是却不见得有多委屈。没办法再多挣些钱,但是只要自己还努力工作,努力挣钱,也许一切就会变得好些。他没办法像陈院长那样说出‘一切一定都会好起来的’这样的话来,因为站的地方不同。他只能试着去相信,就算很好了。
许姑听了医嘱,则一旁傻傻地笑。她憨厚老实,懂得东西少,身体被疾病折磨,虽然滋味难受,但是却很放心似得。只要吃着药,打着针,那么就是治病。医生所说的病情到底有多严重她不知晓,乔池也没详细给她讲过,但是只要乔池在,那就肯定没多大问题。
这一次,乔池又听到医生提同样的要求,暗自握紧了拳头,狠下心一般对医生说:“下个月起,我们一月来三次。”
医生略感意外,仿佛也是知道这位病人家境不好,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正在写字的手停了停,然后点了点头,有些欣慰。
许姑腿脚不灵活,尤其是长期住在阴暗潮湿的小房子里,加上长期的辛苦劳作,上了年纪,膝盖早就不行了,下雨天走起路来的时候会疼。
她和乔池出了医院的门,听到乔池说以后每周几乎都要上医院来,她摇摇晃晃地跟在乔池身后半步的地方,道:“小池,不用嘛,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病,我在家吃药就行,我一个人吃面条方便呢。”
乔池并非不知道她每天自己在家都吃些什么,家里常常备着腐乳和榨菜,高盐高碘,尿毒症的病人应该多摄入蛋白质,他给许姑买了牛奶,但是她舍不得喝,过了一个月,又叫自己提回学校去。
乔池气不打一处,他走快了几步,后想起姑姑腿脚不好,又气冲冲走回来,声音难免尖锐了些:“医生说了必须来,这事儿我没办法做主。”
家里的存折虽然平日都在许姑那里保管着,但是她眼睛不好,看不清数,又不清楚每次上医院来看病到底花了多少,乔池不说,她也不好问,只是隐隐约约的一个感觉肯定不便宜,拮据惯了,能省则省了。
但是好在她还听医嘱,每次乔池说什么,她便应着,药天天吃,上医院也按时去,把医生的话奉若圣旨。果不其然乔池这下说是医生的意思,她就哑哑无言,笑着‘哦’了一声,又担心起来:“怕是要花很多钱呢,我担心你累。”
乔池心里闷闷的,恨世道不公,也恨自己没赚钱的本事,千万情绪和事情汇在一起,他只是知道不能失去眼前这个人。
“没事儿,我涨工资了,正好够,你不用担心。”
他赶紧转过了身,呼哧呼哧吸好几口气才敢装作如常的模样。
许姑立刻就相信了他,两个人又慢慢走去公车站等车,一路坐回了家。
晚上乔池难得回家,两个人就去买了菜自己做饭,邻居见他们家里难得开火有点油烟气,纷纷探头进来:“哟,小池回来啦!”
许姑开心:“回来了,回来了!刚刚还去给我买了营养品呢,我说我吃不惯。”
邻居一户人说:“给你买是孝敬你,你就拿着吃呗,有什么吃不惯的,多吃吃好的就习惯了,看你平日都吃得什么,不是稀饭就是白水面条,哎,小池啊,多给你姑买点好的,让她也开开洋荤。”
乔池有幸出入俞家的盛宴,珍馐美味不知道品尝了多少,可是他却从来不觉得那些是给人吃的东西,刚巧从菜市场回家的时候路过一家药店,他立刻就拐进去买了钙片和蛋□□来让许姑每天早上记得吃。许姑不知道他这是赚了多少钱,忙叫他不要浪费了。乔池又拿那句‘医生说的’来压她。
晚饭买了排骨和鸡蛋,乔池在碗里打着蛋汁,准备做番茄炒蛋,笑着回了邻居一句:“郭叔说得对,您家也准备着晚饭吧?我们也准备晚上吃顿好的呢。”
邻居把那放在门口的蜂窝煤炉上的锅盖解开,果然看见一锅白白的汤,滚着,散发着肉香,他便夸了一句:“终于见你们母子吃点肉了,得!我也回家吃饭了。”
乔池烧热了油,‘哗’一声把蛋液倒入锅中,一边下料一边说:“郭叔慢走。”
许姑看见乔池回来,无论是带自己去看病,还是给自己买好东西,她心里都高兴极了,但就是不懂得如何表达。她像个小孩子一样守在乔池身后,问他需要点啥,一会儿递过一个碗,一会儿递给一个盘,乔池笑:“姑姑你坐,马上就好了。”
许姑眼巴巴地望着锅里,只能一连串“嗯,好,哎。”
有点遗憾自己已经帮不上什么忙了,但是乔池却认为这一切都理所当然。他很快端上了一菜一汤,虽然简单至极,但是对于两个人来说,已经算顶好的一餐。
乔池给姑姑夹肉,姑姑劝他说:“你也多吃点,看你瘦的。”
乔池吃了东西,仿佛力气和面对生活的信心也跟着长了起来,他啃着排骨说:“我不瘦啊,姑,你现在这个病就是需要多吃点这些东西,增加营养,你的病不能吃稀饭,也要少喝水,明白了吗?和你说过多少次了,你都不听,医生还以为是我不给你说了,害得我被骂。”
许姑心疼他代替自己被医生教训了,立刻说:“好好好,以后都不吃了,我晚上吃干饭,隔壁哑巴家给我的下饭菜可好吃了,我给你尝尝。”
说着她摸出了一个黑乎乎的罐子,摆在乔池面前,屋内灯光昏暗,看不大清楚到底是什么,不过乔池不嫌弃,用筷子挑起来一口吃了,是豆豉咸鱼。
他立刻道:“这个也不行啊,你不能吃,叫哑巴不做了。”
许姑急忙为邻居的好意辩白:“哑巴说这个是鱼,吃了好,他手艺不错,还说这下饭菜有人找他买呢。”
乔池说道:“味道是不错,但是你不能吃,对你的病不好,这样吧,以后我每周回来带点去学校吃,你给哑巴钱,也不算白吃他的。”
整条巷子里的人都是低保户,能有咸鱼送给邻居家,已经算得上是送大礼了。
许姑听了这话立即就答应了下来。
两人默默吃了半天的饭,许姑又突然说了一句:“好久不见郭小姐了,你觉得这个下饭菜好吃,我多去哑巴家里买一些给你带去怎么样?还有俞先生,他关心爱护你,常常想着你才叫你去家里吃饭,你去了要懂事一点,多说点谢谢人家的话,这快过中秋了,不然我多买点这个下饭菜让你带去怎么样?”
乔池本来在默默低着头扒饭,听到这话,原本动作的手都停下来了。
许姑当他是在认真思考自己的话,没想到乔池把脸很深很深地埋在碗里,几乎要恨不得埋了进去彻底被人看不见才好。然后过了好一阵才听得他答:“他们应该吃不惯这东西。”
许姑讪讪的,脸上流露出失望的表情来,‘哦’了一声,心想大概是乔池也认为自己准备的这份礼寒酸了。
郭晓敏三年前开到巷子口的那车还让人记忆犹新,自己不认识车,邻居们认识牌子的讨论了好几天,隐隐约约隔壁的老郭还愤愤然地说:“这不就是奔驰嘛,我就知道!这个车是德国的,起码十几二十万才能买得到!”
那郭总监穿得光鲜亮丽的模样可真俊啊,头发也梳得漂亮,开得还是国外的车,不管那是什么样的生活,肯定是有钱人的生活了。吃不惯豆豉和咸鱼也正常。
许姑默默想着,在心底安慰了自己一遍,勉强地扒了一口碗里的饭。
而后,她这份郁结还未完全消散,又听得乔池说道:“没事儿,我准备了礼物送给他们。姑姑你放心。”
一听到这话,许姑立刻就笑开了。她就知道的,乔池这个孩子最懂事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