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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第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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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
从早晨开始,那种感觉就挥之不去。
宇智波风坐在课堂上,眼睛盯着摊开的课本,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的后颈隐隐发麻,像是有一根冰冷的针尖悬在那里,始终没有落下。有人在看她。不是贝勒老师那种扫过的、清点人数式的看,而是更持久、更专注的注视。那目光粘在她身上,从她的后脑勺滑到肩膀,再到脊背。
她没有回头。她只是把笔握得更紧了一些。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墨点,然后慢慢洇开,像一只黑色的眼睛。
午饭后,她在走廊里遇到了瑞秋。瑞秋抱着一摞画纸从美术室出来,深褐色的长发编成了一条松散的辫子,灰绿色的眼睛在昏暗的走廊里格外明亮。她看到宇智波风,笑了笑,正要说话——
“瑞秋。”走廊尽头传来贝勒老师的声音,“来办公室一趟。”
瑞秋的笑容停了一瞬。只是一瞬,然后她冲宇智波风摆摆手,抱着画纸朝办公室走去。她的背影很单薄,辫子在肩胛骨之间轻轻晃动。
宇智波风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办公室的门在瑞秋身后关上。
那种注视又来了。这次是从背后,像是一双眼睛正贴着她的后脑勺。她猛地转身——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尽头那盏坏了一半的日光灯在嗡嗡作响。
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夜晚来得很快。
宇智波风侧躺在被窝里,眼睛睁着,耳朵捕捉着窗外的每一种声音。警笛声、狗叫声、远处高架桥上车辆的轰鸣声。她等的是另一种声音——先是一阵轻快的鸟叫,然后是手指敲击窗框的三声,两短一长。
她从傍晚就在等。
月光一寸一寸地移过天花板,从左边墙移到右边墙。卡丽已经在旁边的床上睡熟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偶尔翻个身,嘴里嘟囔着什么。
宇智波风轻轻坐起来,掀开窗帘一角看向外面。空地上没有人,枯树的枝桠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像一个瘦骨嶙峋的人在招手。她撮起嘴唇,发出一串几乎听不见的鸟鸣。声音融入夜色,没有回应。
她又等了一会儿。依然没有。
杰森从不迟到。他总是在约定的时间出现,甚至更早。他会带着那种虎牙露出来的坏笑,压低声音说一句“路上遇到个肥羊多绕了两条街”——但他一定会来。
宇智波风放下窗帘,重新躺回去。她把被子拉到下巴,手指在被窝里攥紧又松开。也许是路上耽搁了。也许是遇到了巡逻的保安。也许——她切断了自己的思路。想太多没有用。杰森在街头混了这么多年,他比任何人都懂得怎么保护自己。
但那个“也许”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口,拔不出来。
她一直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早晨是被贝勒老师的叫嚷声惊醒的。但不是那种“起床了你们这群懒虫”的吼叫,而是另一种声音——更柔和、更高兴,像是她难得愿意对孩子们展现的那一面。
“这是克莱尔女士。”贝勒老师站在门口,身边站着一个穿着浅灰色套装的女人,“她今天是来接莉莉的。”
宇智波风的瞳孔骤然收缩。
莉莉正坐在床边穿鞋。她把鞋带系好,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不确定的表情。她的棕色卷发被卡丽帮忙梳成了两条整齐的辫子,早晨的阳光照在上面,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睫毛很长,眨眼的时候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莉莉被领养了呀!”卡丽一脸羡慕,“你可真好呀!”
其他女孩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说话。有的问莉莉要去哪里,有的让她以后写信回来。
宇智波风没有说话。她从床上下来,动作很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那个穿浅灰色套装的女人。克莱尔女士笑容和煦,说话轻声细语,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来做善事的体面人。
但宇智波风注意到——克莱尔女士看莉莉的眼神,和那个在教室门口记笔记的中年女人一模一样。那不是喜悦,不是慈爱,是一种评估。是确认货物没有损伤的眼神。
“来,喝杯牛奶再走吧。”贝勒老师端来一杯温热的牛奶,递给莉莉。
莉莉接过杯子,仰头喝了下去。
宇智波风站在原地看着。牛奶是贝勒老师亲自端来的。贝勒老师从不亲自端牛奶。
五分钟过去了。
莉莉开始犯困。她的眼皮慢慢地耷拉下来,手里的书包滑落在地上,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克莱尔女士熟练地接住她,将她靠在椅子上。整套动作干净利落,像是做过无数遍。
“莉莉昨晚太兴奋没睡好。”贝勒老师对其他人解释道,脸上还挂着笑,“让她先休息一下,克莱尔女士的车就在楼下。”
其他女孩散开了。没有人觉得不对。或者有人觉得不对,但她们早就学会了不说。
宇智波风跟在人群后面走出宿舍,在走廊拐角处停住了。她贴墙站着,从墙角的缝隙里看着克莱尔女士和一个义工把莉莉架上了停在侧门的一辆灰色小车。
小车发动,驶出孤儿院大门。
宇智波风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她没有叫任何人。卡丽还在食堂等着吃早饭,贝勒老师在处理其他事情,没有人注意到她溜出了孤儿院。
她沿着街道的边缘奔跑,眼睛死死地盯着那辆灰色小车的车顶。小车穿过东区的破败街道,拐进一条更偏僻的路,最终在一座老旧的房子前停下。房子是红砖结构,窗户紧闭,窗台上积着厚厚的灰。看起来很久没人住了,但门锁是新的。
宇智波风躲在街角的垃圾箱后面,看着克莱尔女士和一个男人把昏迷的莉莉架进房子。男人身材高大,戴着帽子,看不清长相。灰色小车随即开走,只留下克莱尔女士和那个男人在房子里。
宇智波风等了很久。等克莱尔女士也离开了,等周围彻底安静下来。然后她从垃圾箱后面出来,贴着墙壁绕到房子侧面。二楼的阳台门没有关紧,在风中微微晃动。
她攀上排水管,动作轻巧得像一只猫。手指扣住砖缝,脚底踩着窗台边缘,一点一点向上爬。翻上阳台的时候,她的手掌被锈迹磨破了,但她没有感觉到疼痛。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一丝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空气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不是霉味,是更刺鼻的东西,像是某种药剂。
莉莉躺在房间正中的一张床上。
宇智波风走过去蹲在床边。莉莉的眼睛紧闭着,呼吸很浅,睫毛一动不动。她试了试叫醒莉莉,没有反应。又推了推她的肩膀,依然没有反应。那杯牛奶里下了药。
宇智波风抓住莉莉的手臂,想要把她从床上拖起来。莉莉的身子很沉,死沉死沉的,像一袋没有骨头的肉。宇智波风用尽全力,勉强把她拖到床边。
门开了。
走廊的光像一把刀切进昏暗的房间。宇智波风猛地回头,瞳孔在逆光中骤然收缩。门口站着两个人——克莱尔女士,还有那个戴帽子的男人。男人的手还握着门把,指节粗大,手背上有一道旧伤疤。克莱尔女士站在他身后,脸上的和煦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
空气凝固了一瞬。
然后那个男人动了。他的目光从床上昏迷的莉莉移到宇智波风身上,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还多了一个。”他的声音很粗,像是嗓子里卡着什么东西,“自己送上门的。”
宇智波风松开莉莉的手臂。莉莉的身体软软地滑回床上,没有知觉。宇智波风站起来,后退一步,后背抵住了床沿。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撞击,每一下都震得耳膜嗡嗡作响。手指开始发凉,那是血液从四肢末端撤退的信号——身体比她更早知道危险来了。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因为不害怕,是因为害怕到表情忘了该怎么做。那张精致的、还带着稚气的脸上,所有的线条都僵住了——微微上挑的眼角不再灵动,嘴唇紧紧抿成一条苍白的线,几缕乌黑的发丝凌乱地贴在额角和颈侧,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小,也更脆弱。她站在那里,瘦弱的肩膀在暗光中显得格外单薄,一双黑色的眼睛在昏暗中显得异常大,瞳孔微微颤动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孩,纤细,孤立无援,站在两个成年人面前。
男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那目光里多了一种让人胃部收紧的东西。“这个比床上那个还好看。”他说,像是在评价一件物品,“克莱尔,看看这张脸。这眼睛,这轮廓——等养两年,能卖出我们三年的数。”
克莱尔女士从身后关上了门。咔嗒一声,门锁扣上。她走过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的目光像一把尺子,从上到下量了一遍宇智波风。然后她微微点头,“确实。皮肤够白,五官也够细。比预期的好太多。”
宇智波风把手伸进口袋。她的手指碰到了那把叉子。那是三天前从食堂拿的,一直藏在口袋里,每天晚上都在枕头底下磨。叉子的齿已经被磨得很尖了,尖到可以划破皮肤。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磨它,只是觉得应该磨。就像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攀墙、会追踪车辆、会用那种奇怪的鸟叫声和杰森联络。这些事情就在那里,在她的身体里,像是被水洗过的字迹,看不清,但痕迹还在。
那把叉子是冷的。她的手指是更冷的。
男人朝她走过来。他的步子很大,三步就到了她面前,弯腰伸手要抓她的肩膀。他身上有烟味和汗味,还有一种更恶心的气味,像是某种腐烂的东西藏在衣服底下。
宇智波风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她的手臂以一道弧线划过男人的喉咙。那动作很流畅,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就像她折纸鹤一样——每一个折痕都干净利落。
叉齿划过皮肤。然后是更深处的东西。血涌出来,先是一道细细的红线,然后变成一股,顺着叉齿流到宇智波风的虎口上。温热的。比她的手指热得多。
男人的眼睛瞪大了。他的手还保持伸出的姿势,然后那只手开始发抖。他张开嘴想说话,但喉咙里只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水泡在破裂。他踉跄后退,撞在墙上,身体顺着墙壁滑下去,在墙面上拖出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宇智波风低头看手里的叉子。叉齿在滴血。她又看那个男人。他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脖子,血从指缝里涌出来,怎么也堵不住。他的眼睛还睁着,里面是难以置信。
我应该害怕,宇智波风想。但她没有。她的心跳反而慢下来了。那种从早晨就压在后颈的、像针尖一样的恐惧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了,托住了她。她站在那儿,手指上沾着血,那张精致的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嘴唇依旧微微抿着,但不再是恐惧的僵硬,而是另一种更沉、更冷的东西。她的眉毛没有皱,眼睛没有睁大,整张脸安安静静的,像是暴风雪过后白茫茫一片的冰面。血迹溅在她白皙的颧骨上,像雪地上落下的几点梅花。
那不是愤怒。不是恐惧。不是任何一种她以为自己在杀人后应该感受到的情绪。
是冷。
克莱尔女士的嘴张开了。她看到那个男人倒下去,看到宇智波风转向她,看到宇智波风手里的叉子。她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然后她尖叫起来。
宇智波风扑上去,把她撞倒在地。克莱尔的尖叫声变成一声闷哼,后脑勺磕在地板上。她挣扎着,手指抓向宇智波风的脸,指甲划过宇智波风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宇智波风没有躲——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没有任何退缩的痕迹,被划破时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那一瞬间,眉宇间多了一道冷硬的纹路,让她看起来不像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孩,像一柄被拔出鞘的刀。她的手臂再次挥动,对准了那个尖叫着张开的口腔。
叉齿扎进了克莱尔的喉咙。
尖叫声停了。然后是那种咕噜声,和那个男人一模一样。然后是安静。
宇智波风站起来。
房间里很暗,窗帘被夜风掀起一角,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地上两个人身上。一个靠着墙,一个仰面躺着。他们都不动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血从虎口淌到手腕,再顺着手臂内侧往下滴。叉子还握在她手里,齿尖上沾着别的东西。她的衣服上也有血,脸上也有。那道被指甲划出的伤口还在渗血,划过她白净的脸颊,像白瓷上的一道裂痕。月光照在她身上,照亮了她沾血的双手、凌乱的黑发、和那张被血迹与稚气同时占据的脸。她的五官依然是精致的——纤细的鼻梁,微微上挑的眼角,还带着一点婴儿肥的脸颊轮廓——但这些属于孩子的特征,此刻和她手上干涸的血迹、她眼睛里那片沉沉的冷意并置在一起,构成了一幅说不清是诡异还是美得令人心悸的画面。
那种平静还在。
不是麻木。不是呆滞。是平静。是一种她不应该拥有却确确实实拥有的平静。她的呼吸很稳,手不抖,思维异常清晰。她环顾房间,确认两个人都不会动了,然后走到窗边,用沾血的手指掀起窗帘一角看向外面。街道空无一人。
她转回来,走到床边。莉莉还在睡,呼吸均匀,睫毛一动不动。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毫无知觉。宇智波风低头看着莉莉。她脸上的血迹还没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鲜艳,和她白皙的皮肤、稚气的五官形成一种诡异的对比。她静静地看着莉莉,眉头没有皱,嘴唇没有抿,那张沾血的小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既没有怜悯,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干干净净的空。像是她所有的情绪都在刚才那一刻被抽走了,又像是她天生就知道怎么把情绪放进一个谁也找不到的盒子里。
然后她蹲下身,探了探莉莉的鼻息。温热,稳定。她站起来,把叉子放在床头柜上。金属磕在木质表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她看着那把叉子,叉齿上的血已经开始凝固,颜色从鲜红变成暗红。
她认得那种感觉。
动手的那一刻,她的身体像是一台被重新启动的机器。每一个动作都是精准的,每一处落点都是致命的。叉子不是捅,是划——划过喉咙最脆弱的那一段,干净利落。她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这个,但她知道自己会用。就像她知道怎么翻墙、怎么跟踪、怎么用鸟叫传递信息。
这些东西一直在她身体里。
只是她之前不需要用。
现在她需要了。
宇智波风弯腰,把克莱尔女士的尸体拖到墙角。她的力气不足以拖动一个成年人,但她知道怎么借力,怎么用身体的重量去弥补力量的不足。拖动的时候,克莱尔的头歪向一边,那双还睁着的眼睛对着天花板,瞳孔放大,里面什么都没有。
宇智波风没有看她。
她那张沾着血的小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在用力时,眉头微微蹙了一下——那是唯一能证明她还在费力的痕迹。
其余的部分,都像是封在冰里的瓷娃娃,安静得不像是刚用一柄叉子杀了两个人。
她又抓住那个男人的脚踝,把他拖到墙角,和克莱尔并排放在一起。
做完这一切,她站在房间中间,扫了一眼。
月光照在她身上,照亮了她沾血的双手、凌乱的黑发、和那张被血迹与稚气同时占据的脸。
她的五官依然是精致的——纤细的鼻梁,微微上挑的眼角,还带着一点婴儿肥的脸颊轮廓——但这些属于孩子的特征,此刻和她手上干涸的血迹、她眼睛里那片沉沉的冷意并置在一起,构成了一幅说不清是诡异还是美得令人心悸的画面。
她抬起手,看了看手心里的伤口。是攀墙时磨破的,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
她又摸了摸脸上被指甲划出的那道血痕,指尖沾上了一点点血。她盯着指尖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指在衣襟上擦了擦。
整套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在擦掉画画时沾上的颜料。她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那层从动手之后就覆盖在她眉眼间的冷,此刻还没有消散。
它稳稳地停在那里,像是原本就该长在她脸上的东西,只是之前被藏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