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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逆风会挽长弓 1 ...

  •   堂青是被爆炸声惊醒的,仿佛有人在房间里放鞭炮。接着就是湖烟咳嗽着打开窗户、用扇子大力扇风的声音。
      窗外暖风习习,有军队列阵训练、铁匠打铁练兵、炊事班养鸡鸭牛羊的声音,还飘进来熟悉的笑声。

      钟晤望着城楼上咳嗽的湖烟,哈哈大笑道:“湖烟!大理的朱砂都被你炸完啦!”
      湖烟将一张作废的符箓团成团,准确地砸到了钟晤的脑壳上。

      不知做了多久的梦,堂青只觉得脑壳炸裂、浑身酸痛、心口更疼如针扎。好在一醒来就能听到他们的声音,觉得分外踏实。他坐起身,拿出怀中的昆吾刀,刀身的光芒渐渐熄灭。刚才那场关于夜明珠、传国玉玺、白蛇丹和雁水之战的长梦,应该就是昆吾刀所记录的、西谷珩的记忆。

      没想到平生第一次见到父母,竟是以这种方式。堂青笑了笑,看着刀身倒映出的、和父亲一模一样的自己的脸,又深深地叹了口气。
      风流潇洒的摧花大盗,敢爱敢恨的纵火公主,正直寡言的钟离嵩,温吞老实的杨结庐和机敏的南菊。彼时意气风发的少年们,此刻都已化归一抔黄土。有的身败名裂,有的尸骨无存,留下三个茫然无所依的后人在尘世里浮浮沉沉、寻觅真相。

      堂青收起昆吾刀,擦干眼泪,摸了摸心口处干净的绷带,看到自己身在一间朴素的房间里,床边的柜子上放着水、糕点和一个插着荷花花骨朵的花瓶。
      不远处的窗边,有一张铺满符箓的桌子和一个小小的炼丹炉。湖烟正站在桌前,一边磨朱砂一边小声嘀咕,地上则扔满了烧剩了一半的、作废的符箓。

      堂青抬手唤了阵风,将屋里的烟味儿全部席卷出去,换上裹着花瓣和草木而来的新空气。
      湖烟惊喜地放下朱砂道:“你终于醒了!”
      她赶紧过来扶着堂青下床、披上外衣,去窗边透气。

      窗外,红衣黑甲的钟晤瘸着一条腿,金鸡独立地在擂台中央正吆喝:“第十天了啊!还有谁觉得自己功夫不错,愿来挑战?”

      湖烟笑道:“都瘸了条腿,还在立他将军的威风呢。”
      堂青“嗯”了一声,问:“我睡了多久?”
      湖烟:“半个多月。立夏已过,快到小满了。”

      堂青看着阳光下,钟晤的瞳孔绿如水下青苔,和梦里回乞少女的眼睛一模一样。他叹道:“慎之还是去救我了。朝廷有罚他什么吗?”
      湖烟闷闷地说:“你居然打晕我。”
      堂青笑道:“抱歉抱歉,我怕你为我拼命。”

      湖烟“哼”了一声,答:“三年俸禄而已。方沉吟算是把事情按下来了,所以他现在依然是南境新上任的守城大将军。由于他只带了百余亲信过来,还迟到了。所以从我们赶到这儿开始,他就每天清晨比一早上的武,晚饭时拼一晚上酒;下午将军士们分为两组、比较战术,展示头脑,夜里就跟他们一起烤火、同寝同眠。”

      堂青笑道:“真充实,不愧是少将军。那你呢,你在炼什么符?”
      湖烟皱紧了眉头,答:“没取名字,就叫回光返照符吧。”
      堂青:“哈?”
      湖烟:“你感觉到了吗?此地灵力极为强盛。而且跟昆仑瑶池周边那种凝炼过的、有助于道士修仙的灵力不同。这里的灵力是纯朴自然的,像是土壤里生长出来的一样。就像、就像……”
      堂青:“就像我的鬼力一样。”

      湖烟:“对!我以前就在想,为什么你的鬼力毫无阴冷之气。现在想来,你所用的应当是更纯粹的力量。”
      堂青:“是魂魄本源的力量。”
      湖烟点头道:“对!这还是慎之发现的。他没怎么修过灵,比我察觉得更快。”

      堂青问:“所以你做的‘回光返照’符,是想利用这里丰盛纯粹的魂魄之力,让魂魄显形?”
      湖烟摇头道:“那把你叫醒就行了。我是发现,这种灵力充盈的地方会让一砖一石、一草一木都有了记忆——特别是对灵力动荡时的记忆。所以,只要能……”

      钟晤“砰”地一声撞开门,捧着一碗粥,一瘸一拐地跨进来,道:“湖烟!他醒了你居然都不告诉我!”
      湖烟叉着腰,气呼呼道:“你怎么还不知道敲门?”
      钟晤也气呼呼道:“你看我有手吗?要不是我听到了笛声,想着要上来看看,你给他熬的粥都快干了!”

      钟晤把粥放在桌上,烫得捏了捏自己的耳垂。堂青笑得合不拢嘴,捂着还有些疼的心口,美滋滋地喝起了湖烟煲的粥。
      钟晤也大剌剌地坐下,挖了一勺粥吃,边吃边称赞:“湖烟的粥一天比一天香!嗯?这人怎么了?”

      堂青细细地含着粥,愣了半晌,问钟晤:“粥的味道……是咸的吗?”
      “嗯?”钟晤又挖了一勺,答,“咸中有清甜,莲藕很嫩,排骨很软,莲子还有点苦。”
      湖烟紧张地问:“你更喜欢吃甜的吗?我以后放糖好了。”

      堂青红了眼眶,笑着摆摆手,道:“不是不是,湖烟做的我都爱吃。只是……我好像是第一次,吃到了食物的味道。”
      钟晤惊讶地看着他,问:“那你以前,嘴里没味儿的?”
      堂青笑道:“只有酒有辣味,其他的都没有。”他又细细地尝了一口粥,开心道:“原来这就是咸味!”然后风卷残云地吃完了一整碗,半口都没给钟晤剩下。

      钟晤在怀里摸索半天,摸出一块压成纸的徽墨酥,欣慰道:“幸好纸没破!你再尝尝这个?”
      堂青有些嫌弃地用筷子沾了一点点,道:“喔唔,好甜噢。”

      钟晤“啪”地一拍桌子,跟湖烟交换了老母亲和老父亲一般兴奋又欣喜的目光,道:“因祸得福,你成人了!”
      堂青:“?”
      湖烟捏了捏堂青的手腕,道:“果然,虽然还是很微弱,但是心跳已经越来越稳健了。”

      堂青感受着被湖烟捏住的手腕,心跳得更快了。他红着脸,含情脉脉地看着湖烟,小声说:“没办法……湖烟你坐得太近了。”
      湖烟:“?”
      钟晤:“呕。依然这么鬼话连篇,你还是继续做鬼吧。”
      湖烟踹了钟晤一脚,道:“说什么呢!”

      钟晤委委屈屈地收拾碗筷,道:“好好好,你俩好了,一个护一个,谁都不护我。我自觉退场,只留下悲伤又帅气的背影。”
      堂青笑嘻嘻地说:“钟大将军都成年啦,确实该找个护你的了。”
      钟晤没做声,只端着碗筷,看向窗外,问:“晚临都会用笛子吹《参商》了吗?”

      堂青摇头道:“我没听到任何声音。”
      湖烟愣了半晌,继而兴奋地蹿到桌前,翻着符箓,道:“起作用了!原来是因为我自己习惯了凝炼后的修仙之力,对这种与鬼力接近的力量反而感知薄弱。刚刚砸他的符是……”
      堂青抽出一张符,问:“是这张吧?满桌子的符里,这张最强盛。”

      湖烟点头道:“对,还不够,所以只有近处的声音。”
      堂青执笔添上几下,得意道:“湖烟你看,这样就好了!原理是……”
      “原来如此!”湖烟兴奋地招呼:“瘸兔子!快再来试试。”

      堂青无奈地放下笔,看钟晤蹦蹦跳跳地过来,拿起符就往额头上一拍,瞬间换了脸色。

      堂青顺着钟晤深沉的目光,看向了窗外的城墙之上。
      他犹豫了一下,问:“你是不是看到了一个穿粗布白衣,腰挂一把凌霄扇,吹玉笛的青年?”

      钟晤的目光移向堂青的脸,阴沉着一言不发。
      堂青赶紧后退一步,捧住自己的脸蛋,道:“别冲动别冲动打人不打脸!我知道他跟我长得一模一样……托昆吾刀的福,我在梦里看到了27年前的很多人,比如杨心远的爹娘,他跟他娘比较像……”
      “我呢?”钟晤眼神忧郁,“你看到我爹娘了吗?”
      堂青点头道:“你跟他们……都不太像。”
      钟晤又看向窗外,道:“皇祖母也是这么说的。她说我生的一点也不像她的侄儿。”

      堂青忽然明白了,胭脂雪楼里的前皇后魂魄为什么会找钟晤,而前太子的魂魄会一直跟着自己。
      “对噢……前太子他,是我的亲舅舅啊……”堂青心中涌起一股悲伤。魂魄对血缘的感知比活人要敏锐得多,当时的堂青却毫无察觉。

      湖烟研究着符箓被堂青改过的部分,惊喜地发现了更多改进空间。不出一会儿,就画出了三张完整的符箓。
      湖烟将符发给他们,道:“只需要大范围的灵力激荡,就能唤醒同等激荡情况下的记忆。”

      堂青将符箓放进钟晤和自己的衣领里,握着荷花茎,无奈地笑道:“不管一会儿看到了什么,千万别揍我这个病人。”
      钟晤剜了堂青一眼,冷冷地说:“我又不是才知道你是他的儿子。”
      “嗐,”堂青摊手道,“但你肯定没想到我会跟他长得那么像。”

      堂青两指一捏,将荷花碎成齑粉,落在三人的身上。这次,他们一起听到了《参商》的笛声,也看到了城墙上吹笛的青年——西谷珩。

      屋内,床铺上传来咳嗽声,一个披着长卷金发、瞳孔碧绿的女子从梦中醒来。
      房门被打开了,穿着淡鹅黄色道服、背着怀若剑的方灵端着一盘粥菜进了门。她放下碗筷,赶紧去扶床上的女子起来,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道:“幸好幸好,不烧了。现在吃得下吗?”

      女子微笑着点点头,虚弱地下床,披上外衣,忍着呕吐感、一口一口地吃粥。
      笛声停了,西谷珩像燕子一样轻盈地飞入窗棂,落在她们身边,轻车熟路地捏了捏女子的手腕,笑道:“挺好挺好,娘子手艺愈发精进,嫂嫂的身子也愈发康健,胎儿今天也很稳。”

      女子抬头对西谷珩感激地笑了笑,灿若桃花。方灵松了口气,瞪了西谷珩一眼,道:“还不是你跟表哥的错!在漠北那么极冷的地方,没把弥弥照顾好,落下这么多病根。”

      弥弥拽了拽方灵的衣袖,笑着摇摇头。方灵转身坐下,安慰道:“好了好了我不说他们了,你快吃吧。你吃饱了,孩子才能好。”

      门外传来敲门声,钟离嵩推门而入,风尘仆仆地卸下重刃和外衣,大步流星地迈到桌前,摸了摸弥弥的头发,对西谷珩叹道:“大旱难解,今年大理的百姓又要交不上粮税了。”
      西谷珩拍了拍钟离嵩的肩膀,叹道:“白蛇丹被大兴安岭的山神缴走后,我只能请些木匠来做引水设施了。还需要些时日,别急。”

      方灵支着脑袋,道:“你俩操心天操心地,把大理王爷、官员和土地公公该操心的事儿全整完了,什么时候能来想想孩子叫什么?”

      钟离嵩思忖了下,认真地答:“好,那就单名一个承字,以后能承父业,守大理。”
      弥弥笑着敲了敲钟离嵩的脑袋,摇摇头。
      西谷珩摊手无奈道:“你的词汇量也太少了吧?你给漠北军医堂姑娘收养的孩子就取得是这个名儿。”
      “对噢,”钟离嵩答,“现在那孩子应该六七岁了。”

      弥弥晃了晃西谷珩的手腕,西谷珩指向自己,道:“我来取?”弥弥和钟离嵩一齐点头。
      西谷珩掩不住笑意,道:“那怎么好意思,哈哈哈!”
      方灵:“你不就等这句呢嘛?”

      西谷珩得意地拿出纸笔,写下一个“翯”字,解释道:“翯,形容羽毛洁白而润泽的样子。无论男女,望ta以后都有翯翯白羽、能展翅高飞,也有纤尘不染的心性、能抵抗诱惑。你是高大巍峨的山,他就是站在山巅、飞上青云的鹤,不仅要承父业,而且要比你做得更好。”

      钟离嵩和弥弥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齐刷刷地鼓起掌来。
      西谷珩得意地甩了甩刘海,为自己的才华惊叹。

      “不对劲,”方灵看向远方忽然卷起的烟尘,喃喃道,“森林那边,不对劲。”

      “报——!将军!灵族来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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