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洲八卦录》妄梅纸渴

14、第十四章

　　云层压得极低，仙门修士的剑光森寒如冰，将整座残破的城池牢牢锁住。他们居高临下，眼神里是刻入骨髓的傲慢与杀意，仿佛只要一句话，就能将眼前这一人一残魂，彻底碾成尘埃。
　　九华的弟子们早已握紧了法器，脸色发白，却没有一个人后退。他们看着站在最前方的君琢，看着那个平日里吊儿郎当、爱耍无赖的小师祖，此刻脊背挺得比剑还直，周身红光与清光交织，明明只是筑基修为，却硬生生挡下了数位上仙的威压。
　　凌沭阳侧眸看他，琴身轻振，清光如流水般覆在君琢周身，轻声道：“别怕，我在。”
　　“谁怕了。”君琢哼了一声，嘴角却微微上扬，眼底的慌乱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清明与坚定，“小爷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这群只会躲在‘正道’面具后面耍阴招的伪君子。”
　　他抬步向前，半月昆仑刀在手中轻轻嗡鸣，像是在呼应他的血脉，像是在诉说五千年的委屈。
　　对面的仙门首座冷笑一声，长剑直指温广陵的残躯：“死到临头还敢嘴硬！温广陵，你当年屠戮三山四海阁，祸乱中州，杀孽滔天，本座亲手斩你于无极界，今日不过是旧事重演！”
　　“旧事重演？”君琢忽然笑了，笑声清亮，却带着刺骨的寒凉，“你也敢提旧事？”
　　他抬眼，目光如刀，直直刺向那名首座：“你敢当着天下人的面，说清楚三山四海阁是谁灭门的吗？你敢说，阁中上下三百七十一口人，全是死在谁的剑下？你敢说，他们用来炼药的孩童魂魄，是我师父收的？你敢说，我哥为了护住你们这些所谓的正道，挡下魔界入侵，最后却被你们从背后捅穿心口，是他活该？！”
　　一字一句，如惊雷炸响。
　　每一个字，都戳破了仙门粉饰了五千年的太平。
　　那名首座脸色骤变，厉声呵斥：“胡言乱语！魔头的鬼话，也能信吗？！”
　　“我是不是胡言乱语，你心里最清楚！”君琢声音陡然拔高，周身红光暴涨，残留在城池中的记忆碎片，在半空中化作一幅幅血淋淋的画面——
　　三山四海阁内，仙门修士挥剑屠杀，老弱妇孺无一幸免；
　　密室之中，他们用活人炼制长生丹药，烟气冲天；
　　无极界巅，温广陵一身红衣，力战魔界大军，身后却被最信任的同门，一剑穿胸；
　　他倒下时，只问了一句：“我护你们，为何你们要杀我？”
　　画面清晰，历历在目。
　　九华弟子们看得浑身发抖，江遇安握剑的手不住颤抖：“原来……传说全是假的……魔尊他……他是被冤枉的……”
　　萧与白、萧与墨兄弟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怒与心疼。
　　他们一直敬仰的仙门正道，竟是一群双手沾满鲜血的凶手。
　　而他们一直以为的灭世魔头，却是一个拼尽一切守护天下，却被踩入泥底、背负千古骂名的好人。
　　温广陵的残躯微微颤抖，空洞的眼窝中，似有血泪滴落。
　　五千年了……
　　终于有人，肯为他说一句公道话。
　　“够了！”仙门首座恼羞成怒，剑光暴涨，“既然你执迷不悟，那就一起死！”
　　数道仙光同时轰出，威力足以将整座城池夷为平地。
　　凌沭阳琴弦骤拨，清冽琴音化作无形屏障，硬生生挡下所有攻击！
　　“在我面前动他，问过我了吗？”
　　凌沭阳衣袂翻飞，天界灵力倾泻而出，威压瞬间碾压全场。
　　仙门众人脸色惨白，连连后退：“天界……天界之力！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凌沭阳淡淡开口，“重要的是，今日谁也动不了君琢，谁也别想再掩盖真相。”
　　君琢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
　　他能感觉到，温广陵的残魂在与他相融，那些被压抑的、被遗忘的、被夺走的一切，都在这一刻回到了他的骨血里。
　　他不是二狗子，不是普通的九华弟子。
　　他是温广陵，是三山四海阁少阁主，是被冤枉了五千年的广陵魔尊。
　　也是如今，要亲手讨回公道的——君琢。
　　“温广陵。”
　　他轻声开口，声音温柔，却带着千钧之力。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扛。”
　　“这一次，我会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从来不是魔，你是这世间，最干净的英雄。”
　　话音落下，君琢猛地睁开双眼。
　　眸中赤光大盛，半月昆仑刀冲天而起，刀身之上，不再是魔气森森，而是浩然金光与赤血丹心交织！
　　那是守护之刀，是清白之刀，是沉冤待雪之刀！
　　“以我君琢之名，以我温广陵之魂，召——当年真相，大白于天下！”
　　一刀斩下。
　　没有毁天灭地的破坏力，却直接劈开了仙门众人布下的遮掩禁制，劈开了笼罩在中州上空五千年的谎言迷雾！
　　刀光横贯天地，照亮了九重界，照亮了中洲界，照亮了每一个角落。
　　所有修士，所有凡人，所有抬头望天的人，都看到了那一段被掩埋的历史——
　　看到了温广陵的牺牲，看到了仙门的背叛，看到了那一场精心策划、颠倒黑白的阴谋。
　　“原来……魔尊是被冤枉的！”
　　“仙门百家……竟是一群伪君子！”
　　“可怜他守护了天下，却落得如此下场！”
　　惊呼与愤怒，从四面八方涌来。
　　仙门首座面如死灰，踉跄后退，口中喃喃：“不可能……不可能……”
　　君琢握着刀，一步步走向他，少年的身影，此刻却如山岳般不可撼动。
　　“你当年斩我一刀，囚我残魂五千年，泼我一身脏水。”
　　“今日，我不杀你。”
　　他抬手，刀光轻点，废去了那人所有修为，打碎了他身上那件象征“正道”的仙袍。
　　“我要你活着。”
　　“活着看着，我如何为温广陵，洗刷所有冤屈。”
　　“活着看着，真正的正道，从来不是你们说的那样。”
　　仙门众人溃不成军，狼狈逃窜。
　　城池之中，一片寂静。
　　温广陵的残躯缓缓飘到君琢面前，轻轻抬起骨手，像是在抚摸他的脸颊。
　　那动作温柔，一如当年，他护着顾阑珊、护着江岚、护着叶重华时一般。
　　“谢谢你……”
　　残魂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淡，
　　“小琢……
　　活下去……
　　做你自己……
　　不忘初心……”
　　红光散尽，残魂化作漫天光点，融入君琢的体内，融入半月昆仑刀中。
　　五千年的委屈，五千年的执念，在这一刻，终于得以安息。
　　君琢握紧刀，抬头望向天空，眼眶微红，却没有落泪。
　　凌沭阳走到他身边，轻声道：“都结束了。”
　　“不。”君琢摇了摇头，嘴角扬起一抹张扬而明亮的笑，
　　“才刚刚开始。”
　　“从今天起，中州再无被冤枉的广陵魔尊。”
　　“只有君琢。”
　　“只有一把守天下、护无辜、证清白的——半月昆仑刀。”
　　风拂过城池，吹散了血腥味，吹散了迷雾，吹散了五千年的冤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