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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魂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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倚月楼。
秦朗越依旧躺在床上,丝毫不见好转。
夏落绯依旧每天准备许多药,从不停歇。
他可以不给她回应,但每一个值得一试的办法她都要试。
我不会放弃。
所以,你也不能放弃。
此刻,落绯又在喂他吃药——深海寿龟做的药引,二十多味名贵药材煎熬了四十八个时辰才煮好的汤药。而且,煎药之后不能用普通火,只有用内功深厚之人的内力煮出的药,才能发挥它的神力。据药婆婆说,对祛毒化淤有奇效。
夏落绯坚持了四十八个时辰,亲自煎好了药。这种事她不放心交待任何人去干,即使跟自己到现在的四个丫头。
女子斜坐在秦朗越的床榻,红色的华丽宫装拖在地上,像盛开的花朵。
手中端着的是盛药的金边小碗,另一只手用药匙舀了一勺深蓝色的汤药,放到嘴边轻轻地吹。
伸手,小心翼翼地喂进男子嘴里。
深蓝色的液体慢慢地从小匙倒进秦朗越的嘴,一滴都没有流出来。落绯见罢,眼里渐渐露出高兴的神采——这么多天了,每次喂药都喂不进去,今日,他终于还是有些感觉了么?
快速又舀了一勺,女子慢慢靠近秦朗越的嘴,一侧,汤药顺势而下。
还是一滴都没有流出来。
落绯开心地转过头,看了一眼围在周围的侍女,眼里的神采夺目无比。
言棋言书相视而笑——还是有回应了!
跟了秦朗越这么一段时间,两个女子都发现这个看似玩世不恭的花花公子哥儿身上其实还是有很多优点。譬如,他的冷幽默。又譬如,他对宫主的一番心意——即使他从没对她们说过,但凭着感觉,傻子都能看出他对宫主的感情决不是普通的友人之谊。
所以,她们是真心地希望躺在床上的那个人好过来,也真心地希望他能给宫主幸福。因为只有他,才能让宫主发自内心地微笑。
夏落绯回过头,继续喂药——刚才的两勺让她信心倍增。
药匙靠近男子嘴边,深蓝色的药徐徐流入嘴中。
身后,言棋言书紧张地握住对方的手,在心里为秦朗越默默祈福。看到第三勺的药也是这么完整地喂了进去,两个女子不约而同地出声:“太好了!”
话音未落,床上的男子猛地咳出声,喂进去的药通通吐了出来!深蓝色的药溅在身上、床上、被上。
夏落绯忙放下手中的小碗,扯过旁边的一块手巾,手忙脚乱地擦着。两个侍女也急忙上前,帮着擦拭。
还是不行么?
红衣女子擦着擦着,眼泪就悄悄滑落。
为了这碗药,她整整四十八小时没有合眼,不停地输内力保持温药的火候。其间,她没有让任何人帮着做,药婆婆说,最好的煎药法子就是由一个人源源不断地输内力,这样,火候才能平稳,深海寿龟才可发挥内在的药性。
于是,为了达到最好的效果,她愣是撵走了言琴言画,独自一人在闷热的药房看守着这盅药。
几次,她都因频繁使用内力而差点晕倒。但是,她硬生生地撑了下来——无论怎样,她都要亲眼看着他喝完这碗药!
可是,还是白忙活了一场么?
一滴泪不偏不倚地落在男子的手心。
一如当日。
就在那一瞬,男子的手微微地动了动。
言书正埋头擦着床沿,眼角余光无意识地触及,看到了那微微的一动。她呆呆地望着那只手,不敢相信,她晃了晃旁边的言棋,张大了嘴巴。
言棋被她一晃,抬头看着她,轻声问:“怎么了?”
言书说不出话,只是用手指指了指那只手,眼里写满了不可思议。
看到她这个样子,言棋疑惑地转过头,看着她指的方向。
紧接着,她倒吸了一口气,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那只手——秦朗越倒在床沿的那只,微微地动着,仿佛有了知觉!
言棋捂着嘴,无力地叫了一声:“宫主……”声音奇怪得不像她自己。
夏落绯闻声抬头,看着表情木讷的两个侍女,皱着眉问:“你们两个怎么了?”她的眼睛有一些红。
言棋言书一动不动,依旧呆呆地看着那只手。言书慢慢地伸出自己的手,指了指。
循着言书指的方向,落绯狐疑地看过去。然后,就像被雷击中,女子的表情刹那僵在那里。
他的手在动!
他的手竟然在动!
这意味着什么?!
他有救了?
他有救了!
夏落绯的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这些天,她哭了太多次了。原本她还以为,自从被赶出清武堂之后,自己坚强地让人害怕。没想到,却还是那么不堪一击么?
红衣女子茫然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干什么。只是直直地看着那只手,眼神缥缈游离。
秦朗越的手突然用力一动。
三个女子齐齐把目光移到他的脸上,他的脸不知何时起已经开始扭曲,眉头紧紧地皱着。就在下一刹,男子骤然睁开眼!
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动一动。三双眼睛都盯着刚醒过来的男子,连呼吸都是紧张而急促的。
男子直直地看着上方,不说一句话,眼神空洞无光。他似乎是在努力回忆着什么,长长的睫毛颤颤地眨着。
许久,他慢慢坐起来。转过头,看着床边三个目瞪口呆的女子。
他疑惑不解地看着她们,问:“对不起……我这是在哪里?”
言棋听了这句话,回过神,犹豫伸出手在男子面前晃了晃,想证实秦朗越是否真的完全醒了。
坐在床上的男子莫名其妙地看着她,搞不懂她究竟在做甚。
还没想明白,手上猛地被掐了一下,他吃痛地叫出了声,眼里鼓着泪,可怜兮兮地看着言棋,隐隐有怒意。
“你干吗?”他揉着自己发红的手臂,没好气地问。
听到这句责问,言棋却显得很高兴,她兴奋地拉过言书的手,眼里的光彩感染着每一个人:“太好了!太好了……
“嗯!”言书拼命地点头,激动地说不出话来。
两个白衣女子夸张地在旁边跳着。
夏落绯看着她们的样子,笑了笑,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两个傻丫头!
她看着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似的秦朗越,故作平静地问:“你好些了么?有没有感觉什么不舒服?”
秦朗越呆呆地看着她。
两个人对望着,没有人说话。
接着,男子慢慢开口,一句话让夏落绯差点支撑不住。
他说:“对不起,姑娘,我认识你么?”
怎么会?
怎么会这样子?
难道,他不认识自己了?
也就是说,他,失忆了?!
言棋言书听到男子口中说出的这句话,停下了跳跃欢呼,迟疑地来回看着夏落绯和秦朗越。
夏落绯看着满脸疑虑的男子,轻轻地问:“你不记得我是谁了?”语气有些压抑,不自然的让人慌乱。
秦朗越看着表情僵硬的红衣女子,用手指指自己,又指指她,说:“我……应该认识你么?”
落绯的身子一动,忙用手撑住身旁的小桌才没有倒下来。一边的言棋言书见她这个样子,赶紧上前搀扶。
言书责怪地对一连茫然的男子说:“公子,你怎么连宫主也不记得了?”
秦朗越试探地看着言书,说:“我们……原本认识么?”
这句话,让落绯的身子又是一晃。
没想到,辛辛苦苦换来的,却是这样的一个结局。他什么都忘了,什么都记不起来了,就连她也一并忘得干干净净。
红衣女子的眼被蜇的生疼。她别过脸,努力让自己把翻滚的眼泪逼了回去。无论如何,不能再哭了……
言书一急,被不温不热的男子气得冒火——这个不知好歹的家伙,竟然连宫主都忘了!亏我们宫主每天帮你找那么多药,真是狼心狗肺!
白衣女子跺着脚,急吼吼地说:“你们怎么会不认识!你们……”
“够了!”夏落绯喝住言书,转过身对秦朗越淡淡一笑,“公子不要见怪,她就喜欢胡说。我不过是请来给公子治病的大夫。”她撒了一个谎。
如果你真的忘了,那么还是不要强求了。我会让你平静地生活,不再来打扰你一分一毫。也许,没了我,你会更加快乐。
言书委屈地看了一眼宫主,还想说什么,被言棋拦了回去。
言棋朝她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再说了——既然宫主已经拿定了主意,那么,剩下的,她们这些做婢子的还是不要多说了。
做在床上的男子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对三个女子露齿一笑:“那么,谢谢各位的救命之恩了。”
夏落绯惨然一笑,说:“公子客气了。我们只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你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姑娘说笑了。”秦朗越说。
“那么,我们就告辞了,你好好休息吧。大病初愈,还是调养为上。”红衣女子幽幽地嘱咐。
“多谢。姑娘慢走。”秦朗越颔首。
长袖一挥,夏落绯绝然转头,领着两个侍女举步离去。一肚子不满的言书在转身的时候,不忘恨恨地白了男子一眼。
秦朗越无辜地眨着眼睛,对她憨憨一笑。
夏落绯快步走着。
这个地方她一刻也呆不下去了。虽然打定了主意不再让他记起以前的事,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里又是多么不乐意这么做!好不容易,才救回了这条命,为什么造化如此弄人?她,真的是一个注定悲哀的人么?
女子三步并两步。再慢一点,她怕自己会憋不住告诉他事情的真相。
这么做,拯救了自己,同时,也毁了他。
“喂……喂!等等!”病榻上的男子贸然开口,向喊住她们。
闻声,三个女子止住了脚步,言棋言书回过头看着难堪的秦朗越,夏落绯却并没有回过身。
“公子,还有事么?”夏落绯问。
秦朗越抓着后脑勺,不知该怎么说:“那个……我……”
夏落绯听他吞吞吐吐的口气,冷冷地说:“公子若无事,那我们就走了。”说完,又要前进。
男子忙说:“哎,等等!我有事!”却又低下头,不知如何开口。
“公子但说无妨。”
缓缓地,床上的男子抬起头,硬着头皮说:“我……我……”然后,像豁出去了似的说,“哎呀,我不玩了,我都记得!”
夏落绯猛然转身,失声问:“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秦朗越害怕地缩了缩:“我没有失忆……我都记得。”
言棋言书看着夏落绯,不知所措。
红衣女子面无表情地转身,怔怔地背对着男子,不说一句话。秦朗越看着她的背影,手足无措——这个玩笑,开大了么?
女子突然转身,跑到床边,伸手就打了秦朗越一个巴掌!
“一点儿都不好笑!你为什么骗我!你凭什么骗我?!”眼泪顺着脸颊不停地流下来,女子红着眼看男子。
言棋言书看着宫主失控的样子,不敢说话。言棋拉了拉言书,偏了偏头,两个人悄悄地离开了屋子。
他们的事还是由他们自己解决罢。
“对不起……”秦朗越面有愧色。
夏落绯看着他,然后,伸出双手,不停地捶打着男子:“你知不知道我煎了多少药,翻了多少书?我以为你真的好了,没想到,你骗我!”
一拳一拳,重重地砸在秦朗越的胸上。
他任凭她的拳头一下下打在身上,毫不闪躲。
如果这样,能够宣泄你的委屈,那么,打罢。
似乎打累了,夏落绯停下来,泪眼模糊地看着秦朗越,说:“你为什么不躲?你为什么不躲?你以为这样我会好受些么?”
秦朗越伸出手,将女子揽入怀中,呓语般地说:“对不起,落绯……对不起。害你受苦了。”
夏落绯任他抱着自己,没有逃避。昏暗的光线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
就让我们相互取暖罢。
在需要的时候,像水草一样,紧紧缠住对方。
丢掉自己,迷失在你的怀里。
秦朗越的恢复,让几个小丫头好好地高兴了一把。特别是药婆婆过来检查后,很肯定地对夏落绯说,他身上的云采木笔毒液已经全部解干净了,而且,身体状况良好。秦朗越兴致高涨地提出为了庆祝自己的重生,要畅饮“天香”。
几个丫头拍手叫好。夏落绯本来不乐意,刚刚复原,怎么能喝酒?但在丫头们的死磨硬泡下,她终于默许。
秦朗越已经可以下地了。不,更贴切地说,是他已经生龙活虎。
倚月楼里,围坐了一桌的人。秦朗越兴致勃勃地和几个丫头开着玩笑。
“我那叫为医术献身!”华衣男子晃着头说。
底下嘘声一片。
言画笑着说:“我说秦公子,你就别吹了。”又转过头看着其他姐妹,“你们真没看见公子在圣园那样子……啧啧……”
秦朗越被她说的心急,忙道:“你们别不信啊。你想,我这次中了云采木笔的毒,被药婆婆精湛的医术解了。那下一次要是有别的人中了这毒,不就有路可循了么。”
“哦……”言书言画故意大声应和。脸上堆着怪笑。
夏落绯无奈地看着他们。
秦朗越高兴地笑着,举起手中的酒杯,扬声:“来,干杯。为了伟大的献身精神!”言之凿凿,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几个丫头也举起酒杯,交换了一个狡诈的眼神:“为了某某人偶尔的好运!”
男子听到这句话,差点没从圆凳上摔下去——这几个丫头,果然伶牙俐齿。他看了看一旁安安静静的夏落绯,举了举酒杯。
夏落绯浅笑,扬了扬酒杯,算作回答。
一桌人仰头饮尽,几个丫头都是第一次尝到“天香”,咂着嘴不停称赞。抢着酒壶,连着给桌上的人满上。
酒虽不烈,但对于女子来说,还是有些过了。几杯下肚,侍女们倒作一团,胡言乱语。只剩下秦朗越和夏落绯面面相觑。
“秦公子……”言画醉醺醺地开口,手里还捏着空空的酒杯,“你觉得我们宫主如何?”
夏落绯嗔怪地看了她一眼,笑笑不说话。
秦朗越说:“你们宫主很好啊。”
“好……在哪里?”言书打了个酒嗝,红着脸接住言画的话问。
秦朗越认真地想了想说:“什么都好。”像在回答又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他转过脸,看着落绯,眼里的情愫让人不敢直视。
红衣女子似乎打定了主意不看他,低着头把玩着自己的酒杯。
“那你,喜欢我们宫主么?”言画侧着头,傻笑着问。
落绯低喝:“言画,你喝多了!”
秦朗越却不介意,柔柔地回答:“你们宫主,凡是见过她的男人,没有人会不喜欢她……”没有正面回答,但答案已是不言自明。
夏落绯惊讶地转过头,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当触及到他的目光时,又马上低了头,两颊浮上淡淡红晕。
问完这些,周围的丫头全都不出声了——竟都睡着了!夏落绯哭笑不得地看着自己一手调教出来的几个丫头,恨铁不成钢地摇头。
意识到秦朗越一直盯着自己,夏落绯忙为自己斟上酒,举杯,夸张地说:“恭喜重获新生。”
秦朗越一惊,没有料到她的突然举动,随即又笑开:“好。谢谢。”
两盏酒杯在半空中相碰。
喝掉酒,气氛又变得怪异。
夏落绯正尴尬地不知该干什么时,秦朗越开口了:“我……那天在圣园说的话,你都听见了?”说完,看了看她的眼睛。
“啊?哦。听见了。”夏落绯紧张地回答,心里希望那几个臭丫头快点醒过来。
“刚才的呢?”男子又问。
“嗯。”红衣女子硬着头皮回答。
为了掩饰自己的紧张,夏落绯伸出手给自己斟酒,一杯接一杯地喝着。
幸好,秦朗越也不再说什么。也开始喝酒。
两个人默默地向着各自的心事,不说话。
唯一的声音,只有倒下的丫头偶尔发出的一两声梦呓。
这天一大早,夏落绯就到了倚月楼,后面的言琴言画,合力捧着一盆花。看到是秦朗越来开门,两个丫头都没给他好脸色。
秦朗越还没来得及郁闷,眼睛看到那盆花,惊喜地大叫:“十八学士?!”
夏落绯轻笑:“上次药婆婆说,房间里适当放些植物对你的恢复有好处。我记得你当时看到这株茶花是喜欢的不得了,就让人拿来给你了。”
秦朗越感激地看着她,落绯忙躲他的目光。
男子意识到这点,忙转头,对言琴言画歉然一笑:“两位姐姐辛苦了。来,叫给我吧。”说着,伸手要拿。
夏落绯制止:“你刚病愈,还是让她们干吧。”
说完,示意两个女子抬进去。言琴言画低着头抬进区,言画路过的时候,不忘给了秦朗越一脚。
男子抬脚在那边单脚跳,夏落绯扬着眉看他,他掩饰地摇头。
“你也不请我进去坐坐?”女子问。
“哦。对对,请。”秦朗越忙不迭地说。
言书端上两杯茶,两人入座。
夏落绯晃着茶杯问:“这几日,身子如何?”
秦朗越抬头,微笑:“好多了,劳宫主挂念。”
“那就好,还得多注意才是。”女子点头。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正在夏落绯准备告辞时,一个白衣女子行色匆匆地跑到门口,行礼道:“东院弟子求见宫主。”
红衣女子挑了挑眉——宫中事务向来由五院各自管理,从不上报。这一次,莫不是出什么事了罢。她点头说:“进来吧。”
白衣女子立马走进来,跪在地上:“禀宫主,宫门外有外人来访,说是清武堂的人。”
落绯一惊,手中的茶盏差点摔碎。
终于,还是来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