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氏族嫡女》喏言

14、风起巴渝（一）

　　第十四章
　　蒋家东西二府的格局其实是无比诡异的，两府当家人虽为兄弟，但皆是死敌。但结仇之余又互有帮助，东府倚靠西府的军权，西府离不开东府的兵器粮草供应。从外面上来说，就是一个冲锋，一个后勤。这些年里，西府的军权一直因为东府统筹后勤而不得进一步扩张，蒋斫的怨气更是深厚。此下，蒋斫获得了纪家的米粮支持，同时也为了向西府抗议，立即就断了对于东府的米粮采购。

　　蒋珘知道蒋斫的动作，倒是坦然，似乎早就料到东西二府的合作是不可能久远的，立即在乡间大肆幕兵，同时将门下豢养的诸多势力转为明面，瞬间也拥有了不小的兵力。
　　金陵四大家族除了蒋斫，其实私下皆有私兵，只不过驱逐鞑虏天下大定后，多化整为零，变成了门客农仆藏于暗处，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将私下的兵力摆在了明面上。才因为纪家家主定下而稳定的金陵局势一瞬间又立刻风声鹤唳起来。

　　纪敏听着阿刚从外面打探来的情报，心中百般思量，她心里清楚，东西二府的角力以及从纪府转移到了自身，说不得某一日，双方就会在金陵城中兵戎相见。

　　“氏主，阿刚还打探到，蒋斫最近已经连同汪家，上书天子，说欲代蒋珘氏主之位，前往明年三月的洛阳之盟。”

　　洛阳之盟是自平定胡乱之后，每隔五年七姓氏主划分天下势力的共同盟约，上次蒋家是由嫡枝蒋珘出面代替氏主，如今蒋斫如此，是想从大义上压蒋斫一头。

　　“天子可有表态？”
　　氏主之位关乎天下，天子虽有名义上的任免之权，但却无任免之实。以往都是门阀世家自己决定好了氏主后，走走样子，上书洛阳天子，未曾想今日倒反了过来。

　　“天子已准。”

　　“当真？”
　　纪敏闻言，倒是觉得惊讶。未曾想已经黯然多年的洛阳朝廷竟然还真的还准了这道旨意，也不怕旁的氏主抗议，说天子擅自涉权门阀内部之事吗？

　　“听说是方锵鸿亦是一同上奏。天子不得不允。”
　　北方氏族，不比南方门阀-四大家族相互勾连，防备之余又互为臂膀。北方氏族更像三国分立，三家姓氏各自为政占据一方，宋家驻扎西北边塞，马家驻扎南蒙东北，方家驻扎京津冀豫，而东都洛阳就在方家的眼皮子地下。南北蒋斫方家双方势力一同施压，庆俞天子不得不准其所奏。

　　“蒋斫当真好手段。”
　　世人皆以为方锵鸿和蒋斫互为南北双方势力交触的最前沿必定是仇深似海，谁也没想到他们竟也会有联手的一天。纪敏已经可以想到蒋珘听到这个消息时候的神情了，当真是大快人心！蒋斫还真是为蒋砏出了一口好气啊。

　　“待我休书一封，上表天子，赞天子美德。”
　　说罢，纪敏行至书桌前，阿刚研磨，片刻间，洋洋洒洒上千字的贺表洋溢于纸上，文案行云流水一笔蹴就，足可见提笔之人的欢喜。

　　纪敏又将纪家氏主印覆上红泥，盖于贺表上，派人以八百里快件送与东都洛阳。

　　自七姓氏族瓜分天下之后，各大家族皆有了占用官道，驱使驿站的权利。快件自金陵出发，不到两日便可抵达洛阳，当夜，东都洛阳便收到了纪敏的表贺。

　　东都洛阳地处中原中心，相较于饱受胡虏战火波及的西都长安，此地的繁荣倒是历久不变。而东都洛阳的正中心便坐落着号称天下第一宫的万象神宫。万象神宫乃是前前任天子穷尽天下之力所建成的宏大宫殿，历经十年，几乎挖空了整个大庆国库，其间奢靡辉煌，廊腰缦回，曾一度让后来割据在此的方家家主想占为己有。后被其余六大家主极力反对，上书：若方家入宫与称帝何异？吾等六族必定群起而围之，如此，年幼的庆俞天子才保住了居住在这座宫殿的权利。

　　年近双十的庆俞天子此时正坐于万象宫主殿明堂内，听见太傅上官儒连夜入宫急报，忙起身亲自去迎太傅入殿。

　　太傅上官儒历经三朝，已年近七旬，是天下闻名的鸿儒，亦是先帝托孤之臣，在天下崩毁之时，左右勾连，才使得天下重新摆定，亦是洛阳五年之盟的提出者。其功绩虽有后来皇权旁落之瑕，但保留朝代延续之瑜，便是七家氏主见他，碍于其名望，亦会以礼相待。

　　“太傅连夜入宫可有要事？”

　　上官儒一双已有些浑浊的双眼扫视了一下四周，庆俞天子会意，忙挥手示意众宫人退下。二人见得殿内无人，再双双走至明堂后殿，紧闭房门。上官儒从袖中取出一封明黄色纸页的上表交与庆俞帝手中。

　　明黄色天下间除了帝皇，唯有视皇权为无物的七大氏主有资格能够使用。当下庆俞帝面色郑重，打开上表，一字一句的仔细揣摩起来。过了半晌，庆俞帝将表彰交还于上官儒手中，问道：“此表彰可被方氏看过？”

　　“未曾。臣近来已买通了书信官，日后氏族上表必定会先行过目。”

　　“只是终究瞒不住的。”
　　氏主上书，方家盘踞洛阳多年，这么多年必定会先行过目，才会上表天子。也是最近方锵鸿与蒋斫就蒋家氏主之位进行了一场暗处的权利交易更替，才被天子一派抓到了机会，买通了书信官，能先绕过方家先看到表书。

　　“能抢占先机已是不易。表书过后依旧会不动原样，返回书信官手中交至方家。”上官儒如是说。

　　这几年氏族门阀势力越来越大，要从他们手中拽出一点点权利都必须小心翼翼，否则对于天子便可能是灭顶之灾。

　　“此乃纪家新任氏主的第一封上表，一是宣示其地位，二是为蒋斫助威。想来她也是不一般的女子，这还是第一个女氏主吧。”

　　庆俞帝想着表彰内容，心下对于这位纪家新任氏主也是颇为好奇。
　　很显然，伴随着南方最近的一系列变动，庆俞帝已经嗅见了一股风雨欲来的味道，同样也感觉到一种可能会瓦解南方氏族的机会。
　　“太傅，你说，若是南方氏族内斗，我朝廷有没有机会…？”

　　上官儒听着庆俞帝话语中的跃跃欲试，心下却有点担忧：“臣倒不是这么想。”

　　“哦？”庆俞帝疑惑。

　　“如今天下虽为七姓瓜分，但跳出七姓，实乃南北对立。北面，马宋二家驻扎边塞常年对抗胡虏，外患颇多。中原之内实则唯有方家与南方四姓对抗，如此才维持了洛阳的宁静。一旦南方四姓关系进一步破裂，方家必定大势吞并江南沃土，如此方家便有了独霸中原的潜力，我朝廷到那时候必定会更加行动虚设。”

　　上官儒不愧为三朝老臣，一下子就看出了其间隐患。庆俞帝闻言，亦是猛然惊醒：“那如何是好？还请老师教我。”

　　“唯有两虎势力不相上下，我们才可在夹缝中生存。所以，我们必须在南方氏族的联合崩溃之前，迅速让南方定下可与方家对抗的新秩序。”

　　“老师觉得谁可担此大任？”

　　“唯有蒋家可执首南方。蒋珘虽然计谋破深，但为人过于毒辣，不可与谋。蒋斫手握兵权，又有纪家氏主之助，我们先前立蒋斫为蒋家氏主已是下了注，只能孤注一掷。而且，我们必须要快，绝不能让方家趁机蚕食南方。”

　　“如何快？”

　　“还请圣上看表书最末。”

　　庆俞帝闻言，当下又看了一眼纪敏的表书，但见最后写了这么一行字：除祝贺蒋家新主，还请圣上将巴渝赐予纪氏为封地，以安上任氏主在天之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