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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52章 楚使躬身行 ...

  •   隆冬深至,朔风掠过长街,卷尽枝头残絮,天地间一派清寂素白。凛冽寒意侵城,却冻不住郢都绵延不绝的市井烟火,街巷暖意融融,热闹非凡。

      是日,恰逢清牧指导绿萝修习轻功诀窍,楚嫣干脆躲懒,一个人沿郢都老街缓步闲行。

      仔细算算,她来楚国已有月余,几乎每日她都会来街上转转。凤鸣在手,她却不敢用,她怕用了凤鸣引来的不是赵厝,而是魅影门的其他人,譬如——十二卫。

      赵厝,该怎么验证他是否还活着呢?

      楚嫣茫然。

      思绪纷乱间,恰行至一处人流稍疏的巷口,只听身侧一声闷哼,伴着细碎的踉跄声,一位身着素色布衣、须发花白的老者似脚下不慎打滑,身形微微倾斜,朝着她的方向跌来,那动作带着几分刻意掩饰的笨拙。

      倘若寻常路人遇此变故,多半会慌忙避让、手足无措。唯独楚嫣步履沉稳,眼底无半分意外,只轻轻侧身站稳,静静望着身前故作狼狈的老者,神色从容淡然。

      老者本想借着摔倒碰瓷搭话,顺势与她攀谈。可抬眼对上她那双澄澈透亮、洞悉世事的眼眸,心头忽然一滞,口中故作痛楚的呻吟,也不由自主地弱了几分,“哎哟……哎哟哟……”

      楚嫣唇角微扬,笑意温和,语气笃定坦然:“老先生,原来是您?我们见过的,您还记得我吗?”

      老者身形一顿,眼底掠过几分讶异:“小丫头记性倒好,竟还认得老夫。”说完捋了捋胡子。

      “郢都城内老者众多,可唯有您气韵卓然,一眼便能分辨。”楚嫣坦然浅笑,语气温柔真挚,“更何况清牧与您的眉眼极为相似,我如今每日同他作伴,自然不会认错。”

      老者仍不死心,低低哼唧两声,故作痛楚。

      “怎么了?难道……是崴了脚?”楚嫣挑挑眉,眼眸清亮剔透,藏着几分了然的灵动,其实她早已将他刻意作戏的小心思看得通透。

      “臭丫头,老头子不逗你了。”想他堂堂楚国左尹,精心谋划的小伎俩却被眼前的丫头片子一眼拆穿,老者略感讪然,不过并无半分窘迫难堪,他只是不再故作狼狈,从容挺直身形,抬手轻捋花白长须。

      “是老头子小觑了你。”他轻叹一声,语气坦诚恳切,“丫头,可否寻一处地方陪我这老头子闲坐片刻?”

      楚嫣自然应允,温柔颔首,指了指街边的小吃摊,又对老者做了个请的手势。

      展寂然自青年起就身居高堂,出入的皆是雅致府邸、规整宴席,已有许多年不曾落座于这市井路边的简陋小摊,可他并无半分矜贵矫情,也无嫌弃抵触,他只是微微颔首,而后寻了个空座从容坐下。

      市井烟火粗粝温热,却褪去了他身上那股子身居高位的压迫感,平添几分寻常老者的平和松弛。

      他们分别点了一碗阳春面、一碗小馄饨。

      阳春面是他的。

      小馄饨是她的。

      餐食上桌,热气袅袅升腾,冲淡了两人身遭的寒意。

      安静用餐片刻,身上渐渐有了暖意。展寂然放下筷子,目光落在街上来来往往的百姓,他忽然颇有几分感慨的开口:“丫头,你是叫楚嫣吧?”

      楚嫣亦放下手中筷子,恭恭敬敬的道:“老先生唤我楚丫头就行。”

      展寂然满意的点了点头,又道:“听我那小厮说,你是从燕国来的此地?”

      “正是。”

      “你久居燕国,见识广博,在你看来,我大楚的民生风物,较之燕国如何?”

      楚嫣闻言,顺着展寂然的目光望向街边来往的行人、连片错落的屋舍。她的眼底带着真切的暖意,坦然作答:“楚地水土丰润、政教宽和,百姓性情温厚,安居乐业。较之苦寒贫瘠、战乱不休的燕国,这里烟火温情、民生安稳,自有一番独到气韵,真真是一方沃土。”

      展寂然眉间浮起淡淡的欣慰,那是他多年沉淀的笃定与骄傲,“老夫这一生最大的成就,便是守得楚地风平浪静,护一方百姓耕有田、居有所,免于战火流离,当然,这也是我此生对家国最大的功业。”

      他说着,眼底的锋芒渐渐褪去,染上垂暮之年的疲惫与怅然,语气放缓,添了几分老年人独有的苍凉:“如今天下渐稳,我年岁已高,半生操劳,早已身心俱疲。本该归府静养,颐养天年,可偏偏心底藏着一桩执念,始终难安。”

      “老先生执掌大局、安定一方,阅尽世间起落,何来这般难以释怀的困顿?”楚嫣佯装不解。

      “我这一生,护得了万千楚民,却唯独留不住自家儿孙。霄儿身世坎坷,自幼疏离宗族,对我这老朽祖父、楚地宗族,皆是心存芥蒂、不肯亲近。我余生所求不多,只求他能认祖归宗,重回本根,承血脉、归家门,仅此而已。可偏偏……他始终不肯谅解,不愿回头。”再说这番话的时候,展寂然垂眸望着碗中热气,语声轻轻,带了几分刻意流露的落寞,隐隐博人心绪。

      楚嫣见这番话说得恳切温软,句句都是暮年之人的无奈与怅惘,心底颇不是滋味。其实她早已看穿老者的示弱,想他半生居于高位,运筹帷幄,最懂攻心之术,这番娓娓道来的苦衷,几分真心,几分算计?

      “楚丫头,我知你与霄儿亲近,他如今唯独信你,若你愿意从中劝说一二……”展寂然抬眸望她,眼底带着恳切。

      楚嫣只是摇了摇头,犀利反问:“老先生执意要清牧归宗,究竟是念及祖孙亲情,还是念及展氏宗族,缺了一位合心意的继承人?”

      一句问话直白通透,瞬间戳破表层温情。

      展寂然指尖微顿,一时语塞,眼底的恳切淡去几分,多了几分无奈:“二者皆有。宗族血脉不可断,祖孙情分,亦不可绝。”

      “可清牧从未贪恋权势,亦无心宗族纷争。”楚嫣轻声辩驳,语调温和却立场坚定,“这些年他在青竹寺修行,早已习惯青灯古佛,宗族于他,不是归宿,反是枷锁。”

      “楚丫头,血脉根骨,与生俱来,他骨子里流着展氏的血,如何彻底割裂?老夫只是不想他一生无根无依,漂泊流离。”

      楚嫣静静回望他,澄澈眼眸坦荡无波:“归宗是归途,亦是牵绊。旁人眼中的圆满,未必是他想要的余生。”

      “你这丫头,看似温柔和善,其实心底自有乾坤,老头子当真是半点劝不动啊,嘿,倒与我那孙儿一样的倔!”展寂然讪讪一笑,声音落在冬日风里,格外单薄,“楚丫头,我儿晨旭正当壮年,尚且康健,我看他未必后继无人,什么宗族继承、门第传承,不差展霄一个。”

      “可我念的从来不是宗族,是他这个人。他七岁之前,还在我身边长大的那段日子,最是乖巧孝顺。小小年纪便知冷暖,我伏案理政至深夜,他就捧着温好的茶汤静静守在一旁,不吵不闹;我偶感风寒,他会搬着小凳守在床前,笨拙地替我掖被、递药,软糯着嗓音叮嘱我好生休养。”

      “那孩子自小心性纯良、重情重义,只是命途坎坷,小小年纪便被迫离开家门,受尽颠沛流离之苦。我这一辈子,护得住天下人,唯独亏欠了自家孙儿。”

      “您若当真的这般看重他、念着他,为何过往数年,不去青竹寺寻他?偏要等他归来,才肯细数亏欠?”

      这一问,问得直白坦荡,不留情面。

      展寂然苦笑,“丫头,你当我未曾派人去过?”

      他轻轻摇头,语声沙哑:“这数年里,我暗中派人去往青竹寺无数次,软言相劝、真心相迎,好话坏话都说尽了,可他心意决绝,一次都不肯随信使归来。他心底有结、有怨,早已不肯认我这个祖父,也不认这座冰冷的家门。若非此次二皇子殿下机缘巧合的将他带回郢都,我这老朽,怕是到死都见不到他一面。”

      寒风掠过街边摊位,吹散碗沿内最后一丝热气。

      楚嫣望着老人眼底真切的落寞与悔恨,心头微微一动。她素来通透,能分清何为功利算计、何为真心愧悔。先前她所见的,是身居高位的左尹谋算宗族颜面,此刻她所见的,只是一个年迈惜孙、悔不当初的可怜老者。

      心中坚冰悄然松动几分,楚嫣语气愈发柔和:“我可以帮你,但我不能保证,最终抉择权终究在他。而且我必须与您说明白,我这么做,只是为了他能顺遂无忧,仅此而已,与你或者展家没有任何关系。”

      展寂然望着她,眼神恳切又卑微,褪去了所有权贵姿态,只剩纯粹的期盼:“老夫明白。”

      简单四字,道尽所有通透与释然。

      展寂然望着眼前少女,心中百感交集。

      隆冬的风依旧微凉,街边烟火袅袅升腾,将两人的身影衬得格外平和。一老一少相对静坐,再无先前的试探与拉扯,只剩一份释然的静默。

      *****

      赵国朝堂,庄严肃穆,殿内文武列立,衣袂规整,鸦雀无声。

      冬日的天光透过殿宇窗棂,浅浅落于青石地面,驱散些许殿内沉冷的肃穆,却压不住列国周旋的暗流涌动。

      此番郢都遣来的楚国正使,身着楚式锦袍,身姿端方,气度沉稳,立于大殿正中,面朝赵君从容躬身行礼,礼数周全,不卑不亢。

      “外臣奉楚王之命,远赴赵都,叩见赵王。”楚使声线清朗,响彻大殿,“此番前来,不为邦交质询,不为疆土议和,只为一桩维系两国安宁、共护两国安稳的良缘。”

      赵王端坐龙椅,神色淡然,眼底藏着几分审慎,“大燕与你楚国素来睦邻,不知所言良缘是何用意?”

      楚使直起身形,目光扫过殿中文武大臣,坦然道出此番来意:“敝国二公子熊远,品性温良,沉稳持重,潜心修治,心怀社稷。今已及冠,尚未婚配。我王素闻赵国王长女天资温婉、贤淑明礼,德容兼备、品性端方,实为赵室王族之典范。故此特遣臣远赴邯郸,叩请赵王赐婚,愿成楚、赵两姓之好,撮合二公子熊远与王长女嬴思金玉良缘,永结邦交之睦。”

      话音落下,殿内文武皆为震动,私下泛起细碎低语。列国联姻素来牵扯邦交大势,绝非寻常儿女情长,众人皆心知肚明,此事分量极重。

      王座之上,赵王指尖轻叩扶手,神色深沉难辨,眸底藏着君王惯有的审慎与权衡。他缓声开口,一语洞穿本质:“贵国骤然求亲,怕是不止儿女婚嫁这般简单吧?”

      楚使闻言不慌不避,躬身从容应答,坦荡道出深层本意:“赵王慧眼明察。方今天下大势倾颓,西秦日渐强盛,锐意东出,步步蚕食诸侯疆土,列国皆受其压。若诸国各自为谋、势散力孤,终究难以独挡强秦锋芒。”

      他稍作停顿,声线沉稳铿锵,句句落于实处:“楚、赵同属中原大邦,疆土相连,祸福相依。若两国结为姻亲,便可固世代之盟,唇齿相依,守望相助。无需刀兵相向,便可互固根基、互为屏障,稳两国边境安宁,护万民生息。”

      “此番联姻,面上是玉成儿女良缘,实则是两国固本培元、共守河山的长远之计。”

      一番话委婉通透、句句切中乱世要害,殿内文臣武将听罢,皆暗自颔首心许。乱世浮沉,沙场盟约终究易碎、人心更是难测,唯有血脉姻亲牵绊,方能让两国邦交更为牢靠稳固。

      赵王默然良久,眼底思绪翻涌,细细权衡利弊。

      楚使之言句句属实,西秦虎视眈眈,列国岌岌可危,两国联姻结盟,的确是互利自保的稳妥之策。可此事一端系着王长女嬴思的终身归宿,一端牵着赵国国运走势,半点马虎不得。

      良久,赵王方才抬眸,语气沉缓郑重:“此事关乎两国邦交、王族婚嫁,干系重大。容寡人与群臣细加商议,择日再予贵使答复。”

      楚使躬身行礼,气度从容:“外臣遵旨,静候赵王圣断。”

      大殿重归肃穆,然无形的风云暗流,已悄然席卷整座朝堂。

      一场横跨楚、赵两国的联姻之议,自此正式拉开帷幕。不仅牵动一位王女的宿命,更隐隐撼动着整个乱世的格局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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