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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50章 前尘宗族、 ...

  •   自落脚悦来客栈,日子便骤然慢了下来。

      通常白天没事可做的时候,楚嫣会试着教青萝武功,每一次她都会耐着性子纠正她的招式破绽、打磨根基身法,若之后还有多余的闲暇,她便缠着清牧一同逛街,留绿萝独自在客栈好好练习。

      短短几日,楚嫣已经拖着清牧的衣袖踏遍了郢都的每一寸土地。

      他们二人闲散的身影穿梭在大街小巷,看似漫无目的的赏景玩乐,实际上是楚嫣单方面的无声寻觅——赵厝。

      没错,她仍在找他。不问前路、不求归途,只希望人海茫茫之中,能侥幸寻到一丝他留存过的痕迹。

      如果他真的还活着,可不可以快一些让她找到?因为她真的很想再一眼那抹绛紫色身影、听一听那个被她戏称为“梁上君”的少年喊她师姐……师妹也成。

      时光悠悠,转眼又是数日。

      某个慵懒的午后,楚嫣忽然心念一动,记起一桩旧事:欠她百两黄金的镇远镖局,总舵似乎就设在郢都城内。

      早前镖局众人途经燕赵交界处,遭遇江湖匪寇截杀,身陷绝境,是她“仗义”出手相救才保得平安。彼时李总镖头曾亲口许诺,赠她百两黄金作为酬谢,事后时局纷乱,彼此匆匆离开,这笔银两一直没有兑现,现在她正好缺金少银,是不是也该上门讨要一番?

      心念既定,楚嫣当即寻了悦来客栈的店小二来问清地址,而后独自寻至镇远镖局总舵门前。

      镖局行走江湖,素来最重信义,一诺千金,断无失信之理。何况这百两黄金是她救人换来的酬谢,并非凭空讨要。李总镖头见她登门,未有半分推脱迟疑,礼数周全,立刻取来足额黄金双手奉上,态度恭敬恳切。

      李总镖头心中透亮,想她身手难测、性子孤傲,当日能随手救下他们一众镖师,今日若是有心计较,镖局但凡敷衍赖账,只会落得财失名毁的下场。更何况镖局凭信义立足江湖,这份恩情与承诺,他半点不敢轻慢。

      顺利拿到黄金后,楚嫣寻了城内钱庄,将它们全数兑换成足额银票,这样即便远行也省心不少。

      手头陡然宽裕,楚嫣邀绿萝清牧一同逛街。

      她为自己和青萝挑选了数套郢都时下盛行的衣衫。锦缎裁作宽云袖,衣身浅绣淡烟纹,啧啧,这不就是城中贵女们如今最为偏爱款式吗?

      换上新衣对镜端详,她笑,镜中温婉雅致的女子也跟着笑,当真是褪去了燕地的清冷肃然,平添几分盛世都城的气韵。

      至于清牧,楚嫣有心为他添置衣衫,又担心佛门戒律,怕会因此强求他沾染世间奢靡,最终没有买下半分锦绣饰物。只是绿萝已经有了礼物,独缺他一份未免显得厚此薄彼,几经思量,她为他特意挑选了一串沉香念珠。那念珠木料温润细腻,通体无雕花鎏金,不掺繁复工艺,只细细打磨得每一颗珠子圆润匀净,握在手心微凉沉静。它不是俗世配饰,无碍清规、不扰禅心,适合静坐诵经、静心持念,是最贴合他佛门身份的修行之物。

      采购完毕,三人并肩踏过市井长街,徐徐折返悦来客栈。

      堪堪行至客栈门口,抬眸便见一道挺拔身影立在阶下。那小厮衣着锦缎、料子华贵,制式规整,一看便是高门大户调教出来的下人,身姿恭谨,却难掩周身矜贵气度,显然在此等候许久。

      那人目光越过二女,径直落定在清牧身上,眼底骤然一亮,躬身唤道:“公子。”

      一声公子,轻而清晰,落在楚嫣耳中,却显得格外突兀。

      她侧头望向身旁的清牧,眸底浮起一抹浅淡笑意,语调轻扬带着几分玩味:“公子?”

      清牧神色如常,眼底平静无波,他没有应声,只是抬眼望向久候的小厮,语气温润却带着疏离:“施主请回。”

      短短四字,逐客之意再明显不过。

      可那小厮却分毫未动,依旧垂手静立客栈阶前,恭敬之余满是执拗,大有长久等候之势。

      自这一日起,楚嫣便悄悄留了心。

      她发现这名衣着考究的小厮,每日都会准时守在悦来客栈门外,风雨无阻。第二日、第三日、第四日,直至第五日,日日如此,不曾间断,也从不多言打扰,只静静伫立等候。

      楚嫣深知人心皆有私秘的道理,谁都有不愿外露的旧事。纵然满心好奇,她也不曾追问窥探。既然清牧有所隐瞒,那一定有他的缘由,她尊重他的过往,亦尊重他不愿提及的隐私,只将这份疑惑悄悄藏在心底,未曾表露半句。

      时光易逝,转眼便是冬至。

      民间素有冬至大如年的说法,郢都街巷烟火融融,处处透着喜庆,家家户户设宴相聚、食补贺冬,满城一派热闹祥和。可这般融融暖意,却半点熨不进她心底。

      原因只有一个——赵厝依旧杳无音信,生死未卜。

      时日越久,心底的不安便越重,那份深埋心底的不祥预感,愈发真切。她素来不肯轻易认输,可这漫长时日的杳无踪迹,早已让她的心底节节沉寒。

      那日逛街途中,她见街边街坊邻里围坐一团,指尖翻飞叠着锡箔元宝,为冬至祭祖、遥寄哀思。望着那一张张雪白锡箔,楚嫣心头猛地涌上一阵酸涩。

      她缓步上前,轻声讨教,跟着街坊妇人细细学了手法,静心叠出数枚锡箔元宝,又将棺材铺余下所有锡箔尽数买下,攒了满满一袋。

      烧纸祭亡乃市井大忌,素来被视作不吉之举。青萝心性单纯,楚嫣不愿她沾染阴晦、徒添惶恐,便没有带她同往。

      满城冬至喧嚣热闹,她唯独找上了清牧。

      “陪我去一趟城郊,可好?”她低声相求,语气中伴着难得的脆弱。

      清牧没有追问缘由,但凡她所求,他必应下,无半分迟疑。

      二人悄然离城,寻了一处城郊人迹罕至、清静空旷的荒坡。四周草木疏落,远离市井喧嚣,最适遥寄哀思。

      楚嫣蹲下身,将满满一袋锡箔元宝尽数铺展,燃起火光。跳跃的火苗迅速吞噬雪白锡箔,袅袅青烟扶摇而上,细碎纸灰伴着风势漫天纷飞。

      世人皆言,冬至一阳生,飞灰扬起,便是故人踏风而来,收走俗世供奉,不负人间惦念。

      楚嫣静静立在烟火旁,看着漫天纷飞的纸灰,心口沉甸甸的,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仍不肯相信赵厝已经离世,可日复一日的杳无音讯,早就让她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清牧,替我诵一段超度经文好不好?”她声音轻哑,被寒风揉得细碎。

      “好。”

      清牧双手合十,目光沉静,依着她的话低声诵经。清越梵音缓缓漫开,字字温和,在空旷荒野间悠悠回荡,肃穆又温柔。他不知她祭奠何人、心底牵挂着谁,只知是她所求,便诚心诚意尽数成全。

      经文声声入耳,烟火袅袅不绝。

      楚嫣满心皆是赵厝的杳无踪迹,心底沉沉。而清牧静坐诵经的眉眼间,却悄然浮起层层浅淡怅然。清冷的冬至、肃穆的超度梵音,勾起了他尘封多年的旧忆,想起了多年前撒手人寰的母亲。

      一片烟火,两处思量,各有各的怅惘,各有各的思念。

      正当他们二人默然伫立,各自沉浸在伤感中的时候,身后一道轻缓苍老的脚步声打破了荒坡的寂静。

      “霄儿。”温和却饱经沧桑的老者嗓音缓缓响起,藏着积压多年的哽咽与期盼。

      这声呼唤音量不高,却带着穿透岁月的厚重,精准落在清牧耳中。

      楚嫣听到动静骤然回神,她转身望去,只见立在不远处的老者年岁已高,鬓发染霜,他身姿虽略显佝偻,却难掩一身浑然天成的矜贵气度。那一身素色布衣,虽款式简约无华,可衣料的质地细腻温润,是寻常人家绝无可能触及的上好料子,由此可见眼前之人定然不是什么普通的山野老者。

      思及此,楚嫣又细细端详一番,她赫然发现那老者的眉眼轮廓竟与清牧出奇的相似,只是老者历经岁月沉淀,多了风霜与沧桑。

      楚嫣心头瞬间了悟——这位气度不凡的老者,必然是专程来找清牧的。

      而那一声旁人听不懂的“霄儿”,只怕是清牧尘封多年的俗世旧名。

      身侧,清牧背脊骤然僵直,浑身气息瞬间沉冷紧绷,指尖微微收紧,却始终未曾回头,一动不动,仿若石化一般。
      楚嫣通透识趣,从不窥人隐秘、扰人旧事。

      她轻轻敛了眼底情绪,侧身退步,悄然让出一方空旷天地,轻声开口,语气温和得体:“我先回客栈,你们慢慢说。”

      她说得坦荡从容,不追问、不好奇、不窥探。

      清牧依旧背对老者,未曾回头,亦未曾出声挽留,只周身紧绷的气息微缓几分,算是默认了她的离去。

      楚嫣不再多言,转身抬步,循着来路缓缓离去,将这一段尘封多年的俗世恩怨,尽数留在身后的荒坡晚风之中。

      待楚嫣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林间小道,老者方才颤颤巍巍上前两步,苍老的眼眸死死凝望着那道清瘦孤挺的背影,眼底翻涌着数十年的愧疚、悔恨与酸涩。

      他嗓音沙哑苍老,带着经年累月的疲惫与自责,字字沉重:“霄儿,时隔多年,你如今……竟是连祖父,也一并记恨上了吗?”

      闻声,清牧肩头微不可察地一颤,良久,才缓缓松动僵直的背脊,徐徐转身。

      他双手从容合十,眉眼清宁无波,不起波澜,一声温润佛号,冲淡了所有俗世纠葛。

      “展施主,小僧法号清牧。”

      一声施主,一句法号,生生割裂了血脉亲缘,划开了祖孙名分,淡漠得让人心头发涩。

      老者闻言心口一痛,眼底泛起浓重的酸涩,却不急着反驳纠正。他脚步迟缓,又往前走了两步,与清牧拉近些许距离,望着眼前这张酷似妻儿的清俊眉眼,数十年深埋心底的愧疚,终于尽数翻涌而出。

      老者名唤展寂然,官拜楚国左尹,他这一生殚精竭虑、鞠躬尽瘁,眼底心中装的全是朝堂社稷、家国天下。年少掌权,一心奔赴仕途功业,执念于家国安稳、朝堂制衡,从未有过半分顾及自家后院、骨肉至亲的心思。

      他的独子展晨旭,便是清牧的生父。自幼养在朱门深宅,锦衣玉食一应俱全,却从未得他悉心教导、严加管束。往日他一心扑在朝堂公务,疏于教子,任由儿子行事放纵,终究酿成大祸。展晨旭成年后宠妾疏妻,百般薄待原配发妻,生生寒了原配夫人的一颗真心。

      彼时清牧的母亲心性刚烈、傲骨难折,不堪受辱,心如死灰之下,毅然抛下赫赫展氏的荣华富贵,带着年仅七岁的幼子决然离家,远赴燕地青竹山脚隐居度日。

      自那以后,母子二人再未踏回展府半步。再往后说,便是母亲操劳病逝,幼子遁入空门的故事。

      从此世间再无展家嫡孙,只剩僧人清牧。

      数年光阴倏忽而过,权倾朝野又如何,位极人臣又如何?他守得住万里山河、稳得住朝堂风浪,却留不住受了委屈的儿媳,护不住自幼孤苦的至亲孙儿。

      展寂然望着眼前疏离淡漠的孙儿,眼眶微微泛红,声音沙哑哽咽,满是迟来的忏悔与柔软:“是祖父错了。这辈子,我对得起家国社稷、对得起君王百姓,唯独对不起你的母亲,对不起你。”

      “当年我一心扑在朝堂权务之上,眼里心里全是江山大局,总以为家事细碎、来日方长,以为儿孙自有儿孙福。我常年疏于家教、放任不管,才纵容你父亲养成凉薄心性,害他宠妾灭妻,逼得你母亲含冤受屈,带着年幼的你决然离家、颠沛流离,小小年纪便尝尽人间孤苦。”

      “我知晓你母亲当年受了天大的委屈,也知晓你自幼吃尽了旁人未曾吃过的苦。你父亲糊涂昏聩、薄情寡义,根源在于我教子无方、疏于管束。是我这个做祖父的失职,害得你母亲异乡飘零、郁郁而终,害得你自幼失家、年少孤寒,最终斩断尘缘、遁入空门。”

      “这么多年,我日日自省、夜夜难眠,满心皆是悔恨。我不敢奢求你立刻原谅,也不敢强求你认祖归宗,我只是……只是想好好看看你,想弥补我这一生亏欠你的所有。”

      晚风掠过荒坡,卷起零星余灰,清牧静静立在原地,一身僧衣素净无尘,眉眼淡得看不出半分情绪。他望着眼前满目愧色、垂垂老矣的祖父,语气平和无波,听不出怨怼,亦无半分暖意,只字字清泠,句句疏离:“展施主何出此言。您心系家国、鞠躬尽瘁,护一方国泰民安,造福楚国百姓,何来过错?”

      展寂然闻言,心口又是一堵,酸涩堵在喉头,几乎喘不过气。他望着这副全然置身事外、连血脉亲情都要轻轻推开的模样,老眼越发泛红,声音颤得厉害:“国虽重,家亦是根。我一生为公,世人皆赞我清正勤勉,可唯独我自己知道,我是最不合格的长辈、最失职的家人。”

      “我守得了天下安稳,却守不住自家安宁。若我当年多分心在家中,严加管束你父亲,你母亲便不会受尽冷眼委屈,更不会带着你小小一人远赴异乡、孤苦飘零。”

      清牧垂眸,指尖轻抵掌心佛串,语调依旧平稳,淡得像山间流水,却字字锋利,划开所有温情假象:“世事自有因果,个人业障个人担。家父心性凉薄,是他自身修行不足;家母命途坎坷,是她一世命数。与施主勤政为民,并无干系。”

      “怎么会无关?”展寂然往前又挪半步,脊背佝偻得更甚,语气卑微又悔恨,“是我疏于管教,纵容他肆意妄为、无人约束。父之过,祖之责,这笔债,我躲不掉、也不敢躲。这些年我夜夜难安,一闭眼,便是你母亲当年决绝离去的背影,也是你小小年纪颠沛流离的模样。”

      清牧抬眸,眼底无怒无悲,只剩一片空明淡漠:“过往之事,皆为虚妄。尘缘起落,早已尘埃落定。施主身居高位,身负社稷重任,不必为早已消散的俗世亲缘耿耿于怀,徒增负累。”

      “于你是虚妄,于我是余生悔恨。”展寂然声音沙哑,带着几分近乎哀求的绵软,“霄儿,祖父不求你即刻认我、归族归家,只求你别再这般疏离淡漠。我年事已高,时日无多,余生唯一念想,便是稍稍弥补你半分,让我这颗愧疚之心,稍稍安稳。”

      清牧静静听罢,片刻后,轻轻摇头,佛音温润,却决绝到底:“世间遗憾万千,皆无可弥补。施主不必执念,放过自己,亦是放过小僧。”

      展寂然望着他分毫不动的模样,终是绷不住心底最深的隐秘,苍老的眼底翻涌着狼狈与难堪,哑声道出了藏在家族旧事里的不堪真相。

      “你……你可知你父亲当年宠妾灭妻,闹得阖府不宁,最后落得何等下场?”他喉结滚动,字字艰涩,“那被他宠上天的小妾,看似温柔恭顺,实则水性杨花。她腹中孩儿,从来就不是我展家的骨血,是她与府中马奴私通,瞒天过海,骗了你父亲整整数年。”

      “真相败露那日,府中丑闻滔天,沦为全城笑柄。那小妾与那马奴以及他们的孽种一并被赶出展府,永世不得归族。”

      展寂然胸口剧烈起伏,语气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苍凉:“时至今日,我展氏偌大宗族,香火零落,嫡系一脉,唯独剩你这一根独苗。世间再无第二个展家嫡孙。”

      这番话落,旷野寒风骤然沉寂几分。

      清牧身形微顿,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

      方才听闻祖父半生悔恨、迟来愧疚时,他心底冰封多年的执念,其实已然悄悄裂开一丝细缝。幼时的孤苦、母亲的冤屈、半生漂泊的寒凉,在老者苍老卑微的忏悔里,稍稍有了几分消解的迹象。他甚至隐隐动过一念——或许,祖父是真的知错,是真心悔过。

      可转瞬之间,字字句句串联入心,所有微弱的松动,瞬间冰封殆尽。

      清牧缓缓抬眸,素来空明无波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极冷的嘲弄,通透得看破所有俗世人心。

      “阿弥陀佛。”他语声清淡,温润佛音里彻底没了半分温度,“施主从前从不愧疚失孙、不疼儿媳,只因府中尚有旁人可承香火、可续宗族。如今知错寻孙、卑微求和,从来不是愧我母子半生凄苦,只是展家无人继承基业,唯独剩我这一具早已剃度出家的躯壳,能撑得起展氏嫡系名分,是吗?”

      一语道破所有私心,字字诛心,通透刺骨。

      展寂然被他一语戳穿心底最深的算计,面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竟无从辩驳,只能狼狈开口:“我……我诚然有续守宗族的私心,可我对你、对你母亲的愧疚,从来都是真的!”

      “真假早已无谓。”

      清牧轻轻颔首,眼底最后一丝人间温热彻底褪去,只剩禅心寂灭的平和与疏离。方才那片刻的动容与松动,此刻看来,荒唐又可笑。

      “施主愧疚的,从来不是我流离半生,不是家母含恨而终。你愧疚的,是展氏香火险些断绝,是你半生基业险些无人承袭。”

      他语气平静无波,却彻底斩断了所有可能:“若那小妾的孩子真是展家血脉,今日你根本不会站在这里,更不会想起我母子二人的委屈与苦楚。”

      “俗世权谋,宗族利弊,施主看得透彻,算计得也周全。”

      清牧双手重新合十,眉眼归为一片清宁空无,彻底褪去所有俗世牵绊,只剩佛门弟子的淡然超脱:“只可惜,小僧早已斩断尘根,俗世无名,无姓无家,再做不得展家的嫡孙了。”

      展寂然浑身一震,苍老的身躯晃了晃,眼底仅剩的底气尽数溃散,只剩一片苍老的狼狈。

      可清牧却轻轻抬眸,语气依旧平和,听不出半分讥讽,却字字通透凉薄,将这桩宗族算计捅得干干净净:“施主不必执念至此。令公子尚且健在,年岁未老,只要您愿意,大可再为他广纳姬妾、多置侧室,不愁展家无后、香火断绝。何必执着于我这早已出世断尘的僧人?”

      这话温柔,却最是绝情。

      它轻飘飘推翻了展寂然所有“宗族大义”的借口,直白点破——他根本不是无路可走,只是偏偏要来困他、求他。

      展寂然闻言,心口剧痛,老泪险些垂落,声音彻底破碎沙哑:“你当真以为,我寻你归来,只为香火、只为承袭基业?”

      他往前踉跄半步,姿态卑微到了极致,半生朝堂风骨、左尹傲气,在亲孙面前碎得一干二净。

      “我若只求子嗣绵延,何须等到今日?你父亲纵使年岁渐长,依旧可纳妾延嗣,展家想要孩童,从来不难。”

      “我找你,不是为了展家的官位基业,不是为了宗族香火,是为了你这个人!”

      展寂然望着他清冷无波的眉眼,字字泣血,满是迟来的真心:“我夜里常常难眠,想起的从不是‘展家无后’的遗憾,是你七岁那年单薄的背影,是你母亲绝望离去的眼神,是你本该是金尊玉贵的嫡孙,却流落山野、吃苦孤寒!”

      “旁人不知,我心知肚明。是展家亏欠你们母子,毁了你们安稳顺遂的一生。我余生所求,从不是基业传承,只是想疼一疼你、弥补你半生所受的苦难而已。”

      这番剖白,褪去了所有权谋算计,只剩纯粹的长辈悔痛与心疼。

      旷野寒风萧瑟,卷着残余纸灰纷飞零落。

      清牧静静听着,神色未起波澜,眼底的寒霜依旧未融。他早已过了渴求亲情、期盼弥补的年纪。迟来的愧疚,于事无补,亦暖不了半生寒凉。

      他微微垂眸,佛号轻念,语气温和却疏离到底,彻底终结这场拉扯:“施主心意,小僧知晓。然俗世因缘已尽,前尘旧梦皆散,再多弥补,也换不回逝去之人、挽不回年少光阴。”

      “天色渐晚,小僧先行归去。”

      语毕,他不再停留,亦不再回望那名满目悔恨、身形佝偻的老者,转身抬步,顺着来时的小路,默然离去。

      荒野独留展寂然一人伫立原地,望着那道决绝清瘦的背影,久久无言,只剩满心无尽苍凉与终生难赎的悔恨。

      一路回城,暮色彻底笼罩郢都,街巷灯火次第亮起,暖黄点点,衬得天地愈发清寒。

      清牧步履从容,一身素衣沐着晚风,心绪沉静无波,仿佛方才那场揪心的祖孙对峙,从未发生。

      待他远远行至悦来客栈门前,抬眸望去,却见一道纤细身影静静立在阶下。

      是楚嫣。

      她没有全然放心独自回房,而是默默在此等候他归来。晚风拂动她的衣袂,身姿静静伫立,在满城灯火里,温柔又安稳。

      就在四目遥遥相对的刹那,暮空之上,忽然有细碎白点悠悠飘落。

      初雪落郢都。

      细碎雪沫轻盈纷飞,落在檐角、落在长街、落在两人肩头,温柔无声,消解了冬至整日的寒凉与伤感。

      清牧驻足,抬眸望向漫天落雪,片刻后,缓缓垂眸,指尖轻轻抬起,摩挲着掌心那串温润素净的沉香念珠。

      木珠微凉,肌理温润,是她亲手为他挑选的心意,是他斩断尘缘、孤寂半生里,唯一留存的俗世温柔。

      前尘宗族、血脉亲缘、半生委屈,终究皆是虚妄。

      唯有眼前灯火、身前之人、掌心暖意,真实可触,岁岁安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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